2026.07.30
by 沈怡昕
《奈義日記》:妳瞥見路旁的哀艷,於是起身挖掘生命的火
撰文/沈怡昕
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寶寶,用妳優美嘴型吹滅它。
我們豢養於體內的死亡一天天長大
他們隔著我們的愛情
彼此說些什麼?寶寶
──羅智成〈一支蠟燭在自己的光焰裡睡著了〉(1999)
路旁綻開的花朵 · 旅人敞開的身心
改編自日本當代重量級劇場作家平田織佐的代表作《東京筆記》(東京ノート,1994),深田晃司第 12 部作品《奈義日記》(Nagi Notes,2026)入選第 79 屆坎城影展主競賽單元。由松隆子、石橋靜河、松山研一主演,《奈義日記》從一個藝術家創作的日記體結構出發,而電影首映的日期恰好是故事中日記開始的起點,為期兩週,發生在日本本州奈義的故事。
《奈義日記》描述獨居木雕藝術家寄子(松隆子飾),與友梨(石橋靜河飾)之間微妙而深刻的友情。某年五月,友梨在人生轉折期間接受寄子的邀請,於是前往奈義成為寄子的人體模特兒。在夜晚的創作過程中,兩人逐漸揭露彼此生命中的傷痕。友梨曾在高雄與東京擔任建築師,是寄子前夫的妹妹。即使友梨離婚、兩人失去姻親關係,仍維持長久聯繫。
友梨向寄子談起婚姻中長期存在的疏離,也開始意識到隱居奈義多年的寄子,心中隱藏的性向與深埋回憶的愛。寄子的鄰居,兩名初萌同性情感的少年,經歷著慾望尚未被社會規範框限的青春期。躁動的青春,也映照著中年女性的自我綑綁,在鄉間夏日的創作時光中,逐漸浮現她們對未來的想像。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電影於坎城影展首映時,觀眾已在紅毯與影廳中,聽到鄭宜農演唱的臺語電影主題曲〈路邊開花〉,為觀影體驗畫龍點睛。由臺灣音樂人沛沛創作配樂,片尾曲〈路邊開花〉亦由她譜曲。電影中,「臺灣」形象出現在角色的過去和音樂之間,深田晃司將刪除片段中、原先要在戲院朗誦的臺語詩,挪用為片尾主題曲的歌詞。後由臺灣聯合監製吳蕙君進行初次翻譯,並找來臺灣作詞人二次翻譯與潤修,最後由知名歌手鄭宜農演唱。
〈路邊開花〉歌詞中,「山風舞弄」、「暮春才開的花」,寫的便是友梨與寄子,在鄉間終於開展的女性精神。《奈義日記》不言明的精神正是如此,描繪創作過程,卻不說教人生寓意,伴隨奈義町自衛隊空軍軍演的戰鬥機轟鳴,與始終被戰爭陰影包圍的日本人日常。是什麼樣的「靜靜」的生活,才讓女人終能思考自己的人生?
〈路邊開花〉歌詞這樣寫:「今天突然將窗打開來看,我的鼻子才知道那朵花迷人的香氣。」電影中,首先傳出的是聲音,不是氣味。最先,是臺語民謠〈天黑黑〉,友梨在溪邊踏青,溪邊野花萌發,她哼唱起這首臺灣民謠。那是她在臺灣學會的歌曲,是她遠離婚姻、事業瓶頸的回憶。同時,這首歌也是奈義町的防災廣播旋律。廣播中,每天播送鄉民離世、預備軍演的消息,以及世界的變化。歌詞最後,又這樣寫道:「不關窗了、等待風吹來,那朵花在我的路上開了。」花要開了,花香才會傳入窗內。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電影中,兩位少年尋找自由彼岸的躁動,勾起兩位女性各自的情感回憶。少年愛的花朵,在颱風之夜綻放,兩位女性終於在靜謐鄉鎮中,聞到記憶的出口。
同時,筆者作為臺灣人,對臺灣人來說,臺灣以一種幽而未隱的姿態,向觀眾展露一種神秘的姿態。當鄭宜農的歌曲在坎城盧米埃徜徉,這或許是自侯孝賢《刺客聶隱娘》(The Assassin,2015)以來,甚至要追溯到蔡明亮《臉》(Visage,2009),「臺灣」的脈絡在坎城主競賽殿堂最明顯的存在。
即使導演沒能將友梨的臺灣回憶放進電影篇幅中,細心的觀眾許在臺詞間考察到不少典型的文學範式,或聯想到不少日治時代「外地文學」的前例。作家如西川滿(1908-1999)、中山侑(1909-1959)、佐藤春夫(1892-1964),他們透過批判性觀點書寫殖民地體驗,盼日本人在集體主義之外,建立具「個體性」之反思,是當今臺日文學用以反思殖民主義與殖民歷史的起點。
然而,深田晃司選擇將臺灣「外地文學」的篇幅縮略,將作品核心聚焦在日本國土的邊陲。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東京之外 · 日本與亞洲的另一種身體
《奈義日記》目的,或許是解放日本人、日本語、日本性。深田晃司透過「使用」臺灣語言,在友梨前去又離開的徘徊中關照高雄打狗(Takao),如今「同志婚姻合法」的臺灣亦成為象徵男同性戀少年的「未來」。電影將臺日複雜的歷史脈絡、臺灣的性別多元,都作為一種藝術內部的元素,作為服務本片敘事的一種「方法」。不過,本片的轉折樞紐,卻是從「離開東京」開始的。
《東京筆記》靈感來自小津安二郎(1903-1963)《東京物語》(Tokyo Story,1953),故事發生在一場「未來」的世界,一場歐洲戰事。當一個來自日本農村的家庭來到東京,置身於東京的美術館,面對世界各地的文物來避難,與從鄉下來到東京的家人,兩個家庭中的人倫關係於是產生共鳴。劇作中,隨處可見「藝術機構」、「資本」、「反戰」等思維,藉由鄉下來避難的家庭、東京的家庭、美術館館員、藝術捐贈者、作為維和部隊赴前線作戰的戀人、軍火製造商、反戰運動人士,折射出當代世界龐大的「系統」,何以透過「對話」在世界秩序紛亂的景況裡,找回生活的「日常感」。
《奈義日記》並不是平田織佐作品第一次被改編、搬離東京演出。2017 年,平田織佐曾與盜火劇團合作《台北筆記》(2017),《台北筆記》邀請到影后王琄、《海角七號》(Cape No. 7,2008)女主角田中千繪,與謝盈萱、徐麗雯、朱宏章等演員共同演出,在華語地區進行在地化改編。臺北版以展出「維梅爾(Vermeer)特展」的美術館為舞臺,透過角色之間看似瑣碎的日常對話、對藝術作品的討論,層層抽絲剝繭,勾勒真實世界中的生活感。
而《奈義日記》並非單純將舞臺劇搬上銀幕,在平田織佐的邀請下,深田晃司用九年光陰打磨劇本,思考如何在原有的思想脈絡中,重新翻轉「日本」這個概念的邊界。九年前,平田時任日本岡山縣「城鎮文化與教育發展顧問」(教育・文化のまちづくり監),他提議在奈義町現代美術館拍攝舞臺劇《東京筆記》。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奈義」位在日本本州西北部山區,距離東京約六小時車程,人口僅五千餘人的小鎮,同時也是日本自衛隊的基地。深田認為,既然都在岡山拍攝,就要拍攝一個關於岡山的故事,而不是發生在「東京」美術館的故事。深田晃司將鏡頭從日本的中心轉往國土的邊陲地帶,在遠離國家中心的位置,以「臺灣」元素為輔,藉由角色性別元素重新思考殖民問題,以此串連地方、戰爭、性別之間的關係。
深田晃司重新思考起《東京筆記》母題,世界之外的戰爭、身體深處回憶的爭鬥、邊陲小鎮少年的性向奮戰,當所有景框內外的「行動」被並置在日記體結構中,誰是誰的「白噪音」?究竟是,烏克蘭戰爭、亞洲後冷戰框架的威脅成為苦惱於愛的戀人的背景音;還是,被友梨遺落在「前殖民地」臺灣的失敗婚姻回憶,被寄子埋藏在記憶的女同性戀慾望,成為了少年「未來」的伴奏?深田晃司以一種高度自覺,卻絕對靜謐的自信,調度日本人習以為常的「秩序」,聚焦在主流秩序「邊邊角角」的人們。
奈義的「位置」,令人們齊聚一堂。那個曾經拍過《18 歲的盛夏告白》(Au revoir l'eté,2013)、《來自大海的男人》(The Man from the Sea,2018)的深田晃司,在過去作品中,在景框內與外,用「異」文化撞擊「日本」的衝突。如今,性取向、殖民地、三角戀、伴侶與家庭衝突,被安置在奈義內外的回憶、一件雕塑的創作過程內外,在「一件作品的完成」過程中,得到釋放。
《奈義日記》成為深田晃司真正離開「東京」框架的作品。在這點上,真正致敬了賈克・希維特(Jacques Rivette,1928-2016)《美麗壞女人》(La Belle Noiseuse,1991)。法國新浪潮在巴黎,與學運世代一同,瓦解了法國二戰復甦期間以「阿爾及利亞戰爭」為核心的保守主義思考。
若我們說,所有偉大的法國新浪潮電影敘事,沒有不以「前往」與「離開」巴黎為軸心展開;深田晃司是自此開始尋找「日本人」與「亞洲」的另一種身體,展開了一系列作品中,對亞洲地緣政治的隱晦卻尖銳的批判。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奈義居民的寧靜 · 東京旅人的躁動
地方防災廣播中、電視臺新聞裡。烏克蘭的戰爭,日本自衛隊基地轟隆聲響,又指向了哪一場迫近的、即將發生在亞洲的戰爭?未來戰爭迫近,又或已經來到?至少可以確認的事實是,日本無論地處核心城市或邊陲鄉鎮,都仍困於亞洲紛亂的地緣政治結構。
日本電影評論人伊藤基晴,在一篇比較小津安二郎、平田織佐、深田晃司的文章中,刻意點出平田對小津的評論。劇作家平田認為,小津電影刻意平淡化的日語,是一種「扁平的日本語」、「外國人眼中的日語」,僅是一種具外銷策略性質的藝術形式。小津電影《東京物語》淡化的「後戰爭」狀態,訴諸的是什麼樣的國際「普世性」呢?伊藤認為,小津電影的「平淡」,甚至可以從小津對構圖出了名的執著看出。為了這場外銷日本國粹的形式主義硬仗,小津為了構圖扭曲剪輯、自製場景,甚至曾要求笠智眾(1904-1993)為構圖做出各種不自然的姿勢,讓「僵硬的身體」服務「昭和的美感」。
這充分反映日本在「昭和時代」經濟起飛、泡沫化經濟背後的思考與盲點。而這一切,無論小津電影揭露的日本社會習俗和儀式、中產階級家庭形象、日本懷舊風情,都非電影之外,日本人使用日本語的「真實」狀態。實際上,從昭和到平成,「日本人」日常的「日語」,其實比小津所展現給西方的,更加波瀾萬丈。
這點也充分展現在平田劇場所致力於的「寧靜戲劇」(Quiet Drama)、「現代口語戲劇理論」(現代口語演劇)方向。平田《東京筆記》透過「刻意平淡」的通俗劇臺詞,追尋「真實日本(的)日本語」。真實的日本人,生活在世界中。世界的波瀾萬丈,就在談論的日常之間。伊藤認為,即便如此,平田仍停留在讓演員透過反覆縝密排練、非即興的靜態,呈現臺詞之間的反戰與自由主義思考。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筆者以為,面對偶像平田,深田晃司與其說是批判,更像是重構。事實上,《奈義日記》同樣操作通俗劇人倫糾葛,已經明確突破平田美學的未竟之業。雖然深田晃司,不若更熟稔於舞臺劇即興「方法」的濱口竜介,卻能將一齣以創作過程之日記為故事結構的靜態戲劇,通過自身的論述工具,由「日本-東京-殖民-沙文主義中心」望向如今方興未艾的帝國主義政治經濟學,並轉移到島國邊陲地帶,折射向亞洲一體的未來。
深田晃司自言,除了成瀨巳喜男(1905-1969)、侯麥(Éric Rohmer,1920-2010),他最愛的電影是小津安二郎《早安》(Good Morning,1959)。若如此歸納,讀者或許也不意外,作為出生「昭和」、成長於「平成」、茁壯於「令和」的「影迷」深田晃司,究竟如何從大師的陰影、影史桎梏中,開拓一條解放的道路呢?
如果說,小津安二郎留給影迷的,是平常的日常生活場景、平淡的日語、僵硬的身體所建構出的日本美學,亦即評論人蓮實重彦所謂「隨時可以退出的遊戲」,它卻更像是一種如波赫士迷宮(Labirinto Borges)般影像的異質空間,小津的昭和時代風情就像是一座美術館,永遠只考量到外銷票房的大師特展。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深田晃司看到奈義現代美術館,卻不這麼想。一座自衛隊駐紮的小鎮,意外獲得了美麗的現代美術館。這個美術館,必須屬於「地方」日本人。經過《來自大海的男人》、《還有愛的日子》(Love Life,2022),從日本國土望向印尼、韓國的異文化彼岸,又從異國回望日本的意義。深田於 2005 年,曾加入平田織佐的「青年團」,學習如何捕捉日常對話底下的潛台詞。他曾邀請平田監製他的第二部長片《東京人間喜劇》(Human Comedy in Tokyo,2008);其後,兩度涉足平田舞臺劇美學,改編《莎喲娜啦》(Sayonara,2015)與《奈義日記》。後兩者,都有戰爭與末日的預設,深田卻從這樣的大命題下,自《莎喲娜啦》的「前 AI 時代」賽博格「機器人劇場」到如今《奈義日記》,愈漸看到演員在表演創作過程展露的身體潛能。
作為來自東京的「闖入者」深田晃司,從偶像平田的舞臺劇凝視「語言」的叛離。《來自大海的男人》、《18 歲的盛夏告白》中,操著「外來語」闖入日本人生命的異文化者,使「日本」的體面與安穩崩塌;如今的《奈義日記》帶著日本人與日語,回到日本國內邊陲地帶,以日本語凝視「平淡」日本美學的內在騷動。在過往的作品中,深田晃司綁架了日語。這回,他甚至還綁架了「臺語」。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深田叛離「日本常規」的思路漫長且壓抑,在《奈義日記》的田野過程中,他親口描述,帶著「攝影機進入鄉野」本身就是一種暴力。為了顛覆原著劇本,當一個城市「異鄉人」帶著攝影機拍攝一部關於「地方」的故事,電影創作者的眼睛一定具有盲點。深田晃司明白,如今的日本,不可能再有任何美學能讓大明星為了外銷平成美學,而讓他擺弄演員僵硬的身體。城市人帶著僵硬的軀殼走入鄉野,必須重新學習自在的走路,就像日本人學習走出泡沫經濟末日的漫漫長路那樣。
關於主流施加的「暴力」,深田晃司在坎城訪談中,談到自己對「弱勢」的想法是這樣的:「人們無需強迫自己被他人理解,因為這並不容易;同樣的,也無需強迫自己理解他人。社會的多數,時常無法完全理解邊緣群體所遭受的壓迫。少數群體被迫不斷地解釋自己被壓迫的機制,解釋本身的過程既困難又疲憊。」
《奈義日記》原先曾考量在臺灣拍攝部分片段,在本片田野過程中,深田才知道臺灣仍有大量的臺語使用者,與日本殖民時代統治者打壓臺語的事實。他淡淡表示,即使是東京知識分子,也有高比例都市人不認識這樣的事實。就像是,《偶像禁愛令》(Love on Trial,2025)的出發點,是他關心日本如今的「現代化」過程中,大城市(東京)成為不同性取向的人唯一的「終點」,而不是「出口」。女性、移民、性少數、身心障礙者,都是日本進步都會外表下,被男性、陽剛文化以進步主義為名所遮蔽的群體。
深田晃司提供了透過亞洲複雜的殖民歷史、地方性、女性身體、多元性向,以此思考一種在戰爭頻仍的當代世界,無論戰爭已然發生、迫在眉睫,我們應該面對的歷史姿態:一種身體「內」與「外」不再對立的戰鬥姿態。

《奈義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坎城影展
從小津安二郎的落寞 · 到深田的寧靜喜悅
「在日語中,「ナギ」(nagi)也讓人聯想到漢字「凪」,它描述了風停止吹拂的瞬間,海面完全平靜,沒有一絲漣漪。」──深田晃司
若我們再次回頭審視伊藤基晴的一番批評:小津安二郎塑造了一種容易被外國人接受的「典型日本人形象」。這種典型形象是一種束縛性的姿態,迫使身體處於一種極度不自然的狀態,卻使「日本」更好地被販賣。小津安二郎犧牲了真實的日本。平田織佐的戲劇痴望能贖回真實,以方言、長時間靜默、背向觀眾的走位、難以捉摸的多聲道臺詞、呢喃絮語,建立嚴謹且龐大的超真實(Hyperréalité)舞臺幻覺,強迫觀眾對日常生活縝密觀察。平田的宏願是,意圖以臺詞解放受束縛的身體,並試圖建構一套維持這種「解放感」的美學方法論。
然而,平田的方法論仍依賴日語所創造的社會脈絡。在深田的電影中,要突破社會脈絡,不能只靠著語言的述說。深田從《18 歲的盛夏告白》開始,在言語之外更強調「行動」,他走入小劇場世界取經,將日本電影連結法國新浪潮,同時也解放日本電影常見的通俗劇美學,試圖使主角暴露在與外國人溝通的失敗中。在《還有愛的日子》冷靜凝視日常生活的絕望劇碼中,電影赤裸呈現道德與人際關係的疏離之餘,他試圖讓日本人離開日本,從日語中解放出來。
深田不再重複偶像小津安二郎「嫁女兒」的影像遊戲,畢竟小津、平田痴望能贖回真實,卻仍舊無法建立起既具備反思性、同時又能保持創作開放性的身體,如何服務浩瀚影史中,無數帶有商業考量,而被犧牲的影像幽靈。深田晃司望向日本愈漸的超真實,他是嚴謹的匪徒。如果,深田晃司的平成風情,能夠與小津安二郎的昭和風情同樣輕巧、靜謐,兩者的不同之處便為「犧牲」的代價不一樣。
被導演綁票的影像真實,只有透過觀眾的愛與投入才能被贖回,觀看小津的電影如是,觀看深田的作品亦如是。深田的「犧牲」代價更智慧,因為無論這回被深田「綁架」的,是臺語、性別平權、法國新浪潮,讓它們成為工具,成為影像鄉愁、影像考古、戀物癖的敵人。觀看靜謐的《奈義日記》,妳必須面對不穩定的自己,要贖回自己,只能主動挖掘內在砲火;這只能是小津安二郎最躁動的電影《早安》,卻不能是《秋日和》(Late Autumn,1960)的絕美和崇高。在「奈義」崇高是假象,只有接受生活,繼續創作。

《奈義日記》電影海報/影像提供:坎城影展
《奈義日記》中,創作成為(日本)語言真正的道路,作為一種人心內在慾望的恆常辯證之路。人不應期待由角色慾望出發的觀眾心裡辯證,在終點等待的是所謂靜態「自由」。
深田晃司如今的創作美學,鼓勵觀眾應該挑戰多年未變的僵化秩序。電影不僅只是一種打開「靈魂」窗口的「靜態」心理,他邀請觀眾一同創作,就像是邀請觀眾在電影之夢,夢中跳傘。只有當觀眾不再自己把自己挾持,不再做一個敬業的人質,甘願從帝國主義之夢跳傘,跳向夢外,才能從大眠中甦醒。他期許,當我們終於甦醒,意識到觀影即創作,創作過程自帶「能動性」,這種「動態」所面向的社會、經濟、性別與政治框架,便是解放各種內部殖民的笛聲。
亞洲內外,熱戰冷爭,被國家機器殖民的身體如此僵硬。我們的慾望卻讓靈魂蠢蠢欲動,遠旅長居,逃逸的身軀或許還不具柔軟彈性,但在意識到世界的紛擾下,卻還是可以抱有希望。電影結尾提示的未來是這樣的:在日本國旗的紅日之下,我們應該挑戰多年未變的僵化秩序。島內島外,彼時此刻,男女長幼,同性異性,我的身體在路上,路旁可以芬芳,而夏花初綻,花開有聲。
在一千扇門當中
毗鄰而居的睡眠和死亡
我打他們面前走過
因為在此,我甚至也只是旅者
──羅智成〈麻雀打斷聆聽〉(1978)
就讓我陪他戀完這場愛
只求心花終於盛開 就沒有別的期待
等夢完醒來 再去收拾殘骸
──王心凌〈大眠〉(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