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7
By 許騰云
拿起攝影機,重返奶與蜜之地──記《滿妹》,《吹得到海風的地方》與《花之島》
撰文/許騰云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作家安妮・艾諾(Annie Ernaux)在家庭錄像電影《安妮艾諾 超八時光》(The Super 8 Years,2022)中,曾對錄像檔案多年後的再現、重編如此說道:「這些生活碎片,匯成一部家庭自傳。對我來說,也是喚起我生命中,決定性的歲月。尋回過去遺落的光,就像那些年唱的〈印度之夏〉那段黃金時光。」
以安妮・艾諾作為一道縮影,她道出了女人們回到記憶初始之處,再向生命出發的路線:女性以紀錄之姿,重返私我記憶與家庭歷史,其中不乏透過大歷史記憶、鋪疊日常影像;或重新將其脈絡化,使公眾視野的現實與(私)記憶碰撞出新的秩序,從而進一步揭露、觸碰私我生命記憶反面的過程。
至此,女性重新掌握自身,並成為主敘事者,成為一個個具體的「我」:她們燃燒大寫敘事的分野,把女性邊陲的生命線索找回,透過不斷的訴說與書寫,使檔案得以證言女性身分的多重性與能動性。
而「證言」,並不代表女性即將全面推翻現實。這些影像與口述紀錄,其實訴說著女性的命運,總是與時代緊緊相依──但命運底下,女性的身體與感知意識是動態的,在依循著公眾與時代的形象之外,女性的內裡在自我與大他者之間,不斷地解構又重構。

《滿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那麼,回到台灣本土,歷經殖民與政權更迭,在傳統根固的性別文化中,台灣女性該以什麼樣的姿態洄游,才得以記憶與對話?我們又要如何佐以影像,尋回那一道「在此地」的證明與力量?其中,還有許多無言的邊緣女性,不斷地讓自己完全進入家庭/伴侶的社會性角色,但又有多少人留意?
本文奠基於檔案與影像將作為台灣女性「在場」的見證,從 2026 年第 15 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單元中,納選謝祥安《滿妹》(Man Mei,2025)、陳韶君《吹得到海風的地方》(Where the Sea Breeze Blows,2024)、陳蔚慈《花之島》(Mrs. Islets,2025),以嘗試溯洄女性身體的記憶空間,母性的奶與蜜之地。

《滿妹》電影海報/影像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以檔案尋回「她的」身體
一道男聲劃破黑暗的沉默,循循道起一段家庭故事。接著,是一幀幀家庭影像逐次映入眼簾。《滿妹》開頭,觀者將會在頃刻間,便意識到說話者來自作者的父親,音畫分割也隨即定調我們的觀看方式。亦即,《滿妹》全片以家庭影像檔案、完成解密的二戰轟炸檔案,搭配導演謝祥安之父的口述回憶,讓觀者與作者透過父親對祖母(阿婆)的回憶錄,嘗試拼湊、參與祖母謝滿妹不曾被記載的一生,而透過小人物的生命景況,也呈現出台灣本土女性在帝國主義、戰爭、政權更迭下,所承受的剝削與生存經驗。
兒子對母親的口述記憶,經過第三者(導演)影像化的處理後,一個「母親」的形象立體且鮮明地來到眾人眼前,旋即成為可被共同記憶所實踐的「客體」。當畫外音說道:「我的母親非常聰明,但是農業社會,他們認為女生不需要唸書。」一個我們似乎都曾聽過,總是不斷覆述卻又被遺忘的邊緣女性故事,再次回到我們的視野。
她很聰明,她很優秀,但貧窮與現實使她意識到,女性身分追求高等教育的不能。然後,她選擇結婚、成為母親,用她全心全意的力量支撐起一整個家,直至遲暮。
然而,我們又能夠在《滿妹》中,察覺到語言與記憶並未企及的核心,有一個不再純粹服膺於大歷史與平面家庭影像的女性,正在慢慢成形。

《滿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作者以祖母之名梳理檔案,為每個家庭中都曾有(過)的邊緣女性,劃開一處可被獨立記憶的柔軟空間。後代的口述與影像再現,除了將母親角色移至家庭的核心位置,也將解開女性身體與家庭勞動之間的束縛。
比如,隨著影像不斷地追溯女性長輩的成長史,觀者將看見她們在艱困環境底下,如何帶領孩子成長、茁壯,但是在年邁之時,卻也能不被囿限於社會的角色框架。
而孩子對母親的記憶與追尋,亦成為香煙裊裊的祝禱,語言成為轉譯情感的力量,為我們留下一道刻痕,以重新檢視母性/女性、男性/女性之間的(家庭)角色關係,並挪移我們對歷史輪廓的想像。

《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電影海報/影像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我」以相機做眼,再造記憶空間
同樣以家庭出發,不過視角轉為女性,《吹得到海風的地方》從他者的角度回到內裡的自省,對準家庭記憶更深處的地方: 一個母親與女兒共振的情感創傷之處──以記錄的行為開啟和過往對話的窗,從和解開始學習告別。
導演陳韶君的作品《吹得到海風的地方》,以一片海洋劃開心中最濃烈的記憶深處,導演以聲音開場,道出一段母親寫於 2017 年的日記:母親講述自己作為澎湖人,從小到大最討厭的,就是無邊無際的海,但這一片海,卻成為父親生前依戀的風景。隨後,我們便會在愈來愈多的影像與聲音線索中,發現外公自殺的經歷,如此地與作者在澎湖的幼年記憶緊緊交織,難以割捨。
影像在母親日記、往返台澎的臺華輪與澎湖市景間往復──似是日常或過往生活的再現──這些片段嫁接著外公跳海自殺的旁白,母親的回憶使影像的重現意義產生質變:穿梭在眾多沒有時間線索的動態景象中,一場過去的死亡漫漶開來,成為敘事空間內無處不在的幽魂。
我們也藉此辨認出眼前的結,既同時存於作者與母親心中,也是作者向過去告別之時,將所有回憶蒐集、保存成琥珀的過程。

《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影像,從此不再只屬於作者,而是被塑造為作者與母親能夠彼此理解的記憶空間。
她們面對創傷的姿態是幽微的,也是誠實的。過往邊緣的私人記憶,在悼念的行動中攤開,母女各自在外公的死亡結果中,決定回首再次搭乘臺華輪往返台澎的記憶。
抽出死亡之後,似是無止盡綿延的時間,她們重新劃定邊界,切割成可被追憶與形塑的形狀──於是一段被遺落許久的家庭歷史,在母女多年後的互動中,終於有了重新被建立、被詮釋的機會。曾經被動的不解,梳理成主動的緬懷,一個嶄新的姿態回到生命核心之處,終於能夠永遠地被收納與記憶。

《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花之島》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一個(不再)邊陲的花與蜜之地
若《吹得到海風的地方》的澎湖印象,是一個能夠再度回返、依存回憶的第三空間,那麼導演陳蔚慈《花之島》中的澎湖,則是將這片土地挪移至生命的視野中心,甚至進一步將視線定焦於澎湖最西端,居民不到百人、人口老化嚴重的邊陲島嶼「花嶼」,以純粹記錄的姿態,進入當地婦女的勞作日常。
全片在一名婦女於海邊採集的沉默中開始。我們跟著她的腳步,從潮間帶歸來,著手整理剛上岸的小管,隨後跟著另一名女性操持家務、料理生活──在男性主導的漁村,電影將目光聚焦於漁婦美枝、雜貨店老闆阿美的生活。作為島上勞動女性的縮影,我們在觀看的過程中,得以平靜地肯認生理性別所帶來的差異:男性要捕魚,女性要(全方面的)持家。
電影不對此給予疑問或解釋,而是直接切入當地婦女日常,在不全面排除男性的狀態下,聚焦於女性勞動,見證她們是如何維繫島嶼的運作能量,以及女性身體又是如何與土地的變遷息息相關。

《花之島》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導演以平實凝視的鏡頭,在婦女的生活中穿梭,而觀眾得以從中辨認出鏡頭前少言寡語的當地婦女,和主導話語權的男性之間的勞動差異;同時,電影亦展示出女性主體和漁村文化、社區土地之間的對話,嘗試拼湊出這座島嶼的女性勞動地圖,以及這座被切割出來的島嶼的共存關係。
相較於前兩部作品,是以家人身分進行貼身拍攝,陳蔚慈選擇將自己退到攝影機之後的位置,模糊導演身分的存在,以一種無異於當地氣息的方式,嘗試靠近這個生活空間。或許因導演為長期關注澎湖的創作者,致使她不對當地的「女性處境」加以批判,又或是融入自身之於性別議題的見解,她反而將其視作一個記錄、採集的田野,人與人在此的生活方式,皆是不被評判的「自由」狀態。
而《花之島》也證明了,選擇這樣的姿態或許是有效的:婦女們的日常勞動,在低調的記錄中被深化,我們也才能在導演向沉默「內部」挖掘的過程,找到她們橫亙於語言之上的聲音與力量。

《花之島》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也因此,在記錄花嶼婦女生活的行動中,《花之島》透露出更多關於這座沉默島嶼的訊息,比如,花嶼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以漁業為生,這是一座至今仍會因颱風而停電的村落;海岸垃圾堆積的問題無人解決、居民日常物資仍需依靠船隻運送;人口老化日益嚴重,以及當地特有的祭祀文化。
當祭典那日到來,煙火的星芒劃開闃夜,婦女們站在寺廟外,旁觀著男人的祭拜流程,所有影像的脈絡,從文字之間逃逸的空白自此串連了起來:邊陲女性,邊陲島嶼,攝影機成為連結兩者的橋樑,終使女性成為島嶼。反之亦然,她們彼此共生,滋養成為萬物的母親,生命的庇護。
一個紀錄行動,重新形塑出這座由岩石組成的扁平島嶼,她們以雙手揉捏、安撫、擁抱,女性的身分便成為土地與文化的想像主體,有了真正被看見的可能。

《花之島》電影劇照/影像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釀電影》她們的電影課──2026 TIDF 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兩年一度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𝖳𝖨𝖣𝖥),將於 𝟤𝟢𝟤𝟨 年正式邁入第 𝟣𝟧 屆。「本屆影展透過「巴勒斯坦(無)檔案」、「台灣切片|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嘗試交織出一種新的記憶,得以透過「紀錄」、「觀看」與「對話」,指認出屬於當代的路徑。而「紀錄片」之於當代世界的意義,興許為透過「檔案」的調查、再現,重新顛覆「記錄」的單一/真實性,而能提陳出更具深度、廣度的思辨空間。
此次《釀電影》將以「她們的電影課」為題,透過台灣視角《傳奇女伶 高菊花》、《矮人祭之歌》、《吹得到海風的地方》、《烤火房的一些夢》,巴勒斯坦觀點《她們的沉默抗爭》、《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與阿富汗目光《書寫哈娃》,嘗試看見另一道屬於當代女性的觀點──看見持攝影機的女人們,以攝影機作為抵抗,如何重返奶與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