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7

By 戴尹宣

《她們的沉默抗爭》與《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記述一種可能的未來,見巴勒斯坦與女性之聲

撰文/戴尹宣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6 年的巴勒斯坦,貌似已經結束為時兩年的戰火。然而,在揮之不去的殖民陰霾下,巴勒斯坦人該如何重建家園與生活的秩序,乃至巴勒斯坦(人)該如何重新思考未來的方向,都是龐大到難以讓人呼吸的難題。

處身於斷垣殘壁中,比起想像一個遙遠得近乎殘酷的未來,巴勒斯坦紀錄片導演瑪哈森.納瑟丁(Mahasen Nasser-Eldin)選擇轉過身,回望 1920 年代的巴勒斯坦,望向直挺著腰桿、站在那個年代的女性們,即使那並非殖民主義與眾多苦難的開端,卻是一個並存著希望與絕望的起點。

本篇評論以 2026 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之焦點專題「巴勒斯坦(無)檔案」中,嘗試評論導演瑪哈森.納瑟丁以 1920 年代巴勒斯坦女性為主題的兩部紀錄片作品。

發表於 2012 年的《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Restored Pictures),聚焦巴勒斯坦首位女性攝影師卡里瑪・阿布德(Karimeh Abbud)的作品與生命史,透過個人的生命史折射出巨大的家國歷史和女性處境;而發表於 2019 年的《她們的沉默抗爭》(The Silent Protest:1929 Jerusalem),則帶我們重返 1929 年布拉克起義(Buraq Uprising)後,三百多名巴勒斯坦女性聚集於耶路撒冷,所進行的一場沉默抗爭。

《她們的沉默抗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她們的沉默抗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同樣聚焦於 1920 年代的作品,帶領觀者重回英國託管時期的巴勒斯坦,在 1917 年的《貝爾福宣言》(Balfour Declaration)後,猶太人在英國政府的默許與鼓勵下,大舉遷移入境,致使巴勒斯坦淪為帝國強權下,屯墾殖民主義(Settler Colonialism)的犧牲品。

《她們的沉默抗爭》始於一張張泛黃的相片。相片中的女人們,是 1929 年布拉克起義(又稱「巴勒斯坦阿拉伯人暴動」)後,前往耶路撒冷進行抗爭的巴勒斯坦女性。車子行駛於無垠道路,畫面配上旁白音,像是模擬著這段看似沒有盡頭的抗爭之旅,以及巴勒斯坦女性的堅定告白:「我們正目睹的事件,將銘刻於我們的記憶之中,而我們殷切訴說的歷史,將會開展我們的未來。」

重返 1929 年,若我們站在她們身旁,將會看見什麼樣的歷史?猶太人大量移入巴勒斯坦土地的時期,是猶太復國主義(Zionism)進行屯墾殖民的開端,而在歐陸強權的利益交換之下,巴勒斯坦人民的基本生存權、居住權,便被視為枝微末節的、可被犧牲的條件。

布拉克起義也被視為「阿拉伯人的暴動」,在英國官員接待抗爭中的女性時,她們的聲音與訴求遭到冷漠的對待。除了用「我的權責有限」等官腔說辭搪塞,英國官員更對著這些巴勒斯坦女子輕蔑地說:「請妳們的男人管管妳們,不要再進行這種無謂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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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忠告」,他不會對巴勒斯坦男性說。英國女性生存的情境,也不像巴勒斯坦女性,需要為自己危在旦夕的家園進行抗爭。這種血淋淋的困頓是交織性的壓迫,卻沒有讓巴勒斯坦女性停下抗爭的腳步,既然步行的示威抗爭被否決,那就用其他方式吧!

她們組成了一個八十輛汽車的車隊,呼嘯於耶路撒冷的大街上,各處發放傳單。這場沉默的抗爭,凝聚了來自巴勒斯坦各地的女性之聲,她們用震耳欲聾的沉默,將政治理想散布於大街小巷。

用後設的角度來觀看這場抗爭,她們的努力或許是杯水車薪,卻未必全然徒勞;至少,當導演帶著觀眾返回耶路撒冷,試圖找尋當年那名英國官員的宅邸時,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女性的血淚,並沒有被遺忘在過去。反之,她們的精神跟隨著我們到達現在,引領我們想像巴勒斯坦(可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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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未來並沒有到來,至少對這些女性而言。在那之後,英國政府無情地鎮壓、殺戮,強權沒有放過這些抗爭的巴勒斯坦女性,眾多有名或無名的巴勒斯坦女子,死於那場屠殺,以及巴勒斯坦往後的眾多屠殺中。

巴勒斯坦女性的困境,實際上是在建立家國與女性發聲之間,被迫置於後方的割捨,但不管選擇哪一個,她們都無法倖免於殖民主義帶來的苦難。而萬幸的是,她們並沒有被忘記,從這些照片、檔案與故事,我們得以帶著這些歷史,前往未竟的時空。如同片尾的腳步聲,繼續往前走。

《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而向前走的步伐,未必是線性的,偶爾也有回望的必要。《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正是一部回望的紀錄片,聚焦巴勒斯坦首位女性攝影師卡里瑪・阿布德,除了在檔案的字裡行間拼湊生平,更藉由她替眾多女性與家庭成員所留下的照片,一窺「大災難」(The Nakba)前,巴勒斯坦人旺盛的生命力。

1893 年出生的卡里瑪,出生於基督教家庭,父親是教會的牧師,而當年的教會出了無數個攝影師;換言之,卡里瑪可能從孩提時期就看過相機,也由此奠定了對攝影的興趣。

成年後的卡里瑪,穿梭於以色列海法(Haifa)、伯利恆(Bethlehem)、拿撒勒(Nazareth)等地之間,拍下許多攝影作品,內容除了女性肖像、家庭相片之外,也包含了巴勒斯坦與中東地區的群眾集會或自然生態。這些照片多半集中於 1920 年至 1940 年間的英國託管時期,呈現出巴勒斯坦人民的眾生相:女性穿著淺色洋裝,戴著寬邊帽,腳上踩著瑪莉珍雕花鞋,眼神炯炯地望向鏡頭;孩童在屋廊間嬉戲,或在教會或學校的聚會上,大人帶領著孩子拍下合照;又或是中東的山川、巴勒斯坦的橋樑,那是「大災難」還沒剝奪巴勒斯坦人土地與生命敘事的年歲,即使猶太復國主義已經蠢蠢欲動。

《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卡里瑪與她的家人朋友,是最早嗅到猶太復國主義威脅的一群巴勒斯坦人。從卡里瑪自稱為「國家攝影師」(National Photographer)的宣言即可略知一二,在英國政府試圖分化、消弭巴勒斯坦人的國族認同(不論是伊斯蘭教徒或基督徒)時,這樣的自稱積極地認可了巴勒斯坦的國族認同。除了卡里瑪本人,她的父親薩伊德・阿布德(Said Abbud),也是當年積極投入巴勒斯坦建國運動的一員。

作為一名牧師,薩伊德努力投入巴勒斯坦文化復興運動,將基督教會融入巴勒斯坦的文化脈絡,更參與了巴勒斯坦第一憲法(The First Constitution)的起草。不論是卡里瑪或是其父薩伊德,他們對巴勒斯坦的國族認同,緊緊嵌入行動與影像中。如同卡里瑪拍攝的照片中,那些巴勒斯坦女子的眼神,炯炯有神,無可抹滅。

萬幸卻又不幸的是,卡里瑪並沒有見證到「大災難」的發生。她於 1940 年過世,八年後,「大災難」於巴勒斯坦土地爆發,國家陷於暴政與壓迫之中,巴勒斯坦人失去性命、失去家園,甚至失去對自身文化與國族的詮釋權。

巴勒斯坦作為一個國家的身分認同從此被消音。若卡里瑪目睹「大災難」的發生,她會有什麼反應?「大災難」帶來的毀滅,過分巨大而殘忍,導致我們無從想像一個沒有「大災難」發生過的巴勒斯坦,那個深淵彷彿吞噬了所有希望,讓人看不見未來。

《她們的沉默抗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她們的沉默抗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將時空拉回 2026 年的今天,我們或許會對巴勒斯坦的下一步感到絕望,但這正是導演瑪哈森.納瑟丁試圖去對抗的。儘管納瑟丁其實可以選擇用悲劇、渲染式的口吻,來陳述巴勒斯坦的血與淚,進而引發觀眾的共感,甚至是同情的眼光。但她卻另闢蹊徑,將視角放在 1920 年代巴勒斯坦女性的社會運動參與與攝影藝術創作上,正面、直觀地陳述女性在殖民體制下,仍能透過彼此的結盟,發展出鮮活的能動性。

這樣的結盟是反殖民的,甚至可以是跨越國境、時空的政治結盟,若以第三電影(Third Cinema)的視角觀之,納瑟丁與這些巴勒斯坦女性們,未嘗不是一種結盟,一起反抗屯墾殖民主義與強權的壓迫與剝削?這個跨時空的結盟,讓回望巴勒斯坦的歷史,具備一道更深遠的意義:即使歷史看似已塵封於過去,當今生活在巴勒斯坦這塊土地上的女性們,仍能以此為啟發,試著揣想、描摹一個現下結盟的可能,以及一個反殖民的未來。

而作為臺灣的觀者,巴勒斯坦議題看似遙遠而複雜,於我們而言卻絕非毫無關聯。援引後殖民女性主義者錢卓拉・莫罕帝(Chandra Mohanty)對於跨國女性主義的思考,這種對於不同殖民威權下、女性生命處境的關切,正是政治結盟的開始。

《她們的沉默抗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她們的沉默抗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這樣的結盟並非同質化不同國家、文化下的女性處境,也絕非「女人皆辛苦/女性即等於受壓迫者」這種扁平化的論述,而是看見不同殖民政體的歷史脈絡,如何影響不同國家的女性,由此看見、肯認這些異質性的生命經驗,進而尋思我們如何彰顯差異,也能連結彼此,遂得以用一個細緻的方式,尋找一同發聲的管道。

即使生存本身已經十足艱難,卻也未必沒有相互理解的可能。在地緣政治緊繃的當下,納瑟丁用一張張泛黃的舊照片,橋接起離散於世界各地的女性生命經驗,訴說著一個相互呼應的夢想:自由,理想,與豐沛的愛,對彼此,對土地,以千千萬萬種形式。 

參考資料:

  1. Mohanty, Chandra Talpade. Feminism without Borders: Decolonizing Theory, Practicing Solidarity.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3.
  2. Solanas, Fernando, and Octavio Getino. "Towards a Third Cinema: Notes and Experiences for the Development of a Cinema of Liberation in the Third World (Argentina, 1969)." Film Manifestos and Global Cinema Cultures: A Critical Anthology, edited by Scott MacKenzi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4, pp. 230-250.

《釀電影》她們的電影課──2026 TIDF 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釀電影》她們的電影課──2026 TIDF 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兩年一度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𝖳𝖨𝖣𝖥),將於 𝟤𝟢𝟤𝟨 年正式邁入第 𝟣𝟧 屆。「本屆影展透過「巴勒斯坦(無)檔案」、「台灣切片|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嘗試交織出一種新的記憶,得以透過「紀錄」、「觀看」與「對話」,指認出屬於當代的路徑。而「紀錄片」之於當代世界的意義,興許為透過「檔案」的調查、再現,重新顛覆「記錄」的單一/真實性,而能提陳出更具深度、廣度的思辨空間。

此次《釀電影》將以「她們的電影課」為題,透過台灣視角《傳奇女伶 高菊花》、《矮人祭之歌》、《吹得到海風的地方》、《烤火房的一些夢》,巴勒斯坦觀點《她們的沉默抗爭》、《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與阿富汗目光《書寫哈娃》,嘗試看見另一道屬於當代女性的觀點──看見持攝影機的女人們,以攝影機作為抵抗,如何重返奶與蜜之地。

🎥 她們的電影課──2026 TIDF 專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