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9.28

By 甜寒

從《東城奇案》到《薩滿》:信與不信,由不由你?

※ 本文涉及《東城奇案》、《細物警探》重要劇情直接描述

凱特.溫絲蕾(Kate Winslet)主演的《東城奇案》(Mare of Easttown),以她身為一個硬派警探 Mare 的視角,因開始調查一起年輕單親媽媽的謀殺案,牽扯出這個人與人的連結既有著高情緒張力,卻同時疏離無比的小鎮家庭關係網。

影集雖以獵奇的惡性案件作為引子,實則縝密地鋪排著人們關於做與不做、能與不能,之難以與愛與不愛有簡單映射或因果關係,直至無法化開的悲哀被認清。或許單就對這份悲哀的認識和接納本身,也能奠定一種嶄新的樂觀──這點與另一齣影集《闇》(Dark)類似。後者同樣梳理著小鎮中一個個家庭內部和外部的凝聚但也潰散的矛盾,以乍看神秘驚悚的時空迴圈為裝置,使歷時與共時扭結成一體兩面的閉環,挑戰著「命運」這個因為屬於較高位階、看似理所當然而難以展開的概念。

而總共七集的《東城奇案》最牽動我的,是第五集後段的高潮:對 Mare 有好感的年輕同事 Zabel (Evan Peters 飾演)之死。

這個被刻劃得聰明但略帶笨拙、不自覺或不自控地袒露到有些不必要程度(但也是這點令 Mare 感到清新可愛,而總是無法徹底拒絕他)的角色,在越深入小鎮陰霾越重的旅程中,的確格外討人喜歡。但牽動我的,並不只是這份對劇中角色和關係的情感投注,而是他的死亡所代表的近乎惡意的截斷性,是怎麼去探討著「信念」:怎麼處在一個信念中的能力,以及能經營、維繫這份處在不輟的能力。

整齣劇中,一方面是以 Mare 為主的,追究真相到底的信念,另一方面則是緝凶過程中,在揪出各個家庭陰暗面時必須對抗的、整個東城居民也幾乎像是內建的信念:(守護好家庭的)親職力。以家庭為單位,保障著人們賴以生活的秩序,進而保障著個體的存活。

就結果來看,存活與否,犯錯能得到救贖與否,像是圍繞著這個原則展開,甚至──「親職力」的關鍵不在於是否有「能力」,而是在於是否具有「親職」:沒有孩子的(誘拐少女犯與 Zabel),蓄意殺人、或倒楣被殺;有孩子的,差點被殺但活了下來,或經歷掙扎後無法痛下殺手,或寧願承擔殺人的罪責但沒有真正殺人。違反上述原則的例外,即是本劇主軸案件的「單身母親之死」──也正是透過層層的陰錯陽差,累加諸多親職力失格引起的「倒置」,迫使不成熟的子輩出手守護家庭,才釀成了這樁慘劇。

反面來說,這案件可看作整個小鎮共同信念(無法遂行或不當遂行)反作用力的「共業」:關心死者但性格粗暴的父親,幫忙與剝削並行的、界線失當的叔叔,被雙親呵護的欺凌者,為罪咎所困而無法盡可能協助的神父⋯⋯擴及所有人的愛、無能於愛、愛本身的無能為力以及無能才導向的愛/被愛等等纏結,重新檢視「親職力」這個信念的可能問題。

而關於追究真相的信念,Mare 和 Zabel 這個組合,恰可以與《細物警探》(The Little Things,2021)中另一對老少警探搭檔作比較。後者描繪了「神探」──一個能夠且持續身體力行尋求各種蛛絲馬跡不計時間心力成本,到他再也不得不如此生活與生存的深陷者──對於孺慕他、仿效他、被他信念感染但「無法成為他」的初接觸者,最後提供了一種殘酷的溫柔作為解脫:明明是真相至上的老警探,在年輕警探嘗試模仿他遂行信念卻失手錯殺疑犯後,在疑犯家中自行補上了關於真兇的證據,以寬慰他失格的門徒。《細物警探》的信念幾乎是一種入魔,與其說真有能與不能的選項,不如說是信念必須與惡(信念的悖反)雙生的耽美。

而《東城奇案》的惡意截斷,卻並沒有比《細物警探》的結局殘酷,也沒有比之更不溫柔。要解釋這點,首先得回到《東城奇案》更為現實的設計:兩種信念的交織和對抗,會同時發生在身兼警探、東城居民同時也是單親媽媽的 Mare 身上。追究真相的心力和時間勢必侵占著親職力經營的資源,但最重要的,「能與不能」不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簡單運算,後者的無能會反過來侵蝕前者,或更準確地說,會侵蝕了據此兩種信念而活的 Mare 這個人。於是, Mare 即使再有刑偵辦案才華,也與東城中所有具備經營生活或愛人的「才華」的人們一樣,「沒什麼不同地搞砸了(自己和所愛的人的人生)」。

這個設定,和《細物警探》老警探可以保有特立獨行風格的單一變項不一樣,一個能力/信念不保證你處在這之中更精緻(相較之下,《細物警探》的「魔化」仍是一種精緻),你反而像是一台在環境中快速磨損的分析機,每準確運算一次,外殼就磨損一些──不知道是損及重要零件的那一天比較快到來,還是演進到能補強出只需維持部分零件就足以運算下去的那一天,來得更快?

是故,《細物警探》中信念的魔化,保證了能與不能都有翻盤的奇蹟,但《東城奇案》卻像是靠著基本率的預測用生死劃下了分明界線:有沒有能力處在這些信念,幾乎決定了是否能處在同個世界(「同個世界」推到極限已不只是隱喻);而有沒有能力這件事無法找藉口,最相關的因子(或許常常是最刻板的因子)就提供了準確的預測。已經損耗成這樣的 Mare 還是屬於「能」的一方,但 Zabel 即使再年輕有朝氣、再有潛力,無法,就是無法。

在 Zabel 死亡的前一場戲,兩人交心,不斷破冰又失敗,好不容易接近了彼此一些的此時,他坦誠,之前的困難案件不是自己解決的。他知道,但無法徹底理解「被一個案子深駐於體內無論如何都要解決」這類有能力者的執念。他試過,但他不是這樣的人。他不像 Mare 歷經無數次失敗、傷害與被傷害,越疲憊,卻越執拗,一直挖下去、只能挖下去,看見其他人看不見的線索,走上通往真相的窄道。

相對地,關於感情,Mare 也不能真的理解 Zabel──他向她發送太過單純的好意與好感,到底有什麼翻轉自己爛泥生活的可能?「我不能給你你想要的。」她說。但她也因為另一種「知道但不夠理解」,比自己的悲觀預測,再跟他多親近了一些⋯⋯直到死亡降臨他們之間。

生命總有可能性,但死亡重新劃開了兩人的界線。即使在關係上,甚至在一切可想像或還不敢想像的事態集合上,曾經迸出了萌芽的最後一吻和最後一問,「妳又怎麼知道我想要什麼?」他笑著反問,幽默、樂觀地,想竄出兩人間鐵壁的縫隙──但真的就是不夠。也真的,不夠,就是不能。

那些不夠快,不夠細心,不夠敏銳,不夠能意會的跡象,累積到了這一刻,在生存面前,在「生存於信念之中」和「保證生存的信念」面前,已經不能託辭於歷練不夠。他慢一步拔槍、死亡,或許分了兇手的神,部分拯救了她,但無法一起活下來,就是不可轉圜的「不能」。因為死亡就是,且只是死亡。

天賦、性格、歷練、機運所累加的能力差距,並非「再等一下,我就能追上妳」,而是無論再怎麼嘗試,差距只會擴大、加深,直至用瞬時斷裂提醒的這一刻──來得這麼快、這麼果決⋯⋯於我幾乎像類比著,一種決策上(而非真的用死亡)使人斷開不適合信念的溫柔。

──總有些能力不是這樣吧?不就是「平面地」調用資源?實務仍是可以訓練出決策上的輕重緩急,不需要什麼都動用困難的──比如妳的信念──自我觀察/後設的能力吧?

不,只有越複雜的現實才能養出越深邃的信念,也只有越深邃的信念才能實踐於越複雜的現實,在這個程度上,毋須意識到、但其實也已不斷歷經自身質問的能,與不能,不是在同一平面上比較;有或無,已經處在不同維度。

你不是我。你不必追尋你看不見、抓不準、碰不到的事物,我也不用再費力跟你說明這些鬼魂,不用等到甚至連語言都變得像鬼魂、在白日佚散的那一日。那一日,我們已經緩慢地失去著共同的光和聲音很久、很久了。久到忘記它們一開始就不存在。

你不是我,現在,馬上,卸下脖子上最珍貴沉重、也像鬼魂那麼輕的枷鎖,離開,去你能夠呼吸的世界,不認識、不再感受我──因為我只要,也只能是那道枷鎖。

我不再期待。你不被苛求。這不就是溫柔?

信念可以這麼劇烈又絕對私密,幾乎就是看見鬼、見證神⋯⋯令我想起近期上映的一部電影:《薩滿》(The Medium,2021)

若說《東城奇案》咀嚼著處在信念的能力(與無能),《薩滿》則令我驚豔於,當一部電影如此不遺餘力、且唯有如此不遺餘力地拉扯,才能充分展現出的「質疑」。

《薩滿》乍看有《南巫》(2020)、 《靈動:鬼影實錄》(Paranormal Activity)系列 、 《錄到鬼》(Rec,2007)等片的影子,利用家屋夜間監視器影像、被喪屍攻擊的手持攝影、民俗信仰偽紀錄片,製造「真實」的恐怖感──或說一種「貼身的不適感」,起碼一些陰性不潔感的性別符碼可能會惹毛觀眾。電影託偽於一組紀錄片團隊,探訪著母系侍奉巴揚女神的一家,觀察當薩滿的阿姨、排斥女神信仰的母親、不知被鬼還是被神附身的女兒,面對恐怖事件雜沓而來的對應,以辯證著信念/真實的相生相剋。但也因為中後段彷彿次類型串接的刻意,加上難以爬梳恐怖來源與去向的線索不斷翻轉,還有越來越冗贅和荒謬而難以說服人的懸宕設計,削減了這種貼身感⋯⋯卻因此,我喜歡上這一條難得的「疑神,疑鬼,疑己之路」。

如果說「入教」與獲致信念是一件(後見之明式地被迫)精準、絕對的事,「質疑」卻絕非乾淨地抽離於信念體系。

「質疑」本身過於發散而近乎亂序,不是特殊模式,而是無法建立模式;相對於入教的貼身打造,質疑得質疑到底,拋向觀眾,無法收束⋯⋯。

這一場附身風暴,向周圍探問、射出一道道可能的線索:是女神的傳承嗎?是家靈的哀怨嗎?是野鬼的暗襲嗎?是宿世的果報嗎?是神的考驗嗎?神為何不救?又為何似邪靈作為?神在嗎?或是──神,曾在嗎?

疑神的,有混沌隨波者,有從不識之者,有實踐多年卻被一絲新證據抽換基石的信仰者;疑鬼的,有各種離奇和因循難分的因果假說,也有無從把握起的萬物萬業纏祟不可解;疑己的,不知何為開始、何為終結,無法越過信念的零點之前,也無法從它的終點追溯回來,而不曾開始、或斷然終結⋯⋯「質疑」是,無法預測,且不相信無法預測之虞能有安身立命的依歸;「質疑」是,即使生命勢必走向亂度最大的死亡,卻在過多雜訊干擾之下,無法匯聚代表任何真值的均質整體。

有太多不同指向的線索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當絲線一道道變質,反過來拷問的,非僅鬼神信念與否、人心善惡與否⋯⋯而是切切實實拷問著另一種「附身」──最基礎,也原本最無從置疑的──你的生命,與你身體的完美貼合,所能凝縮成的「活著的此刻」,以及非得透過如此才能投影出去的,一切。而即使活著原本凹凸不平、坑坑洞洞,這些能連綴過去到預測未來的此刻,也可能攤出均勻、一致、完全的一切。那個一切,就是真實。

我滿喜歡那些充分體現「入教」的恐怖片 (如《宿怨》[Hereditary,2018]、《仲夏魘》[Midsommar,2019]),信念如何在一道道精確的辯證間突破臨界而翻轉、奠定,那也幾乎像是自我預測如何干涉與實踐的疊加或零和遊戲──這襯托出《薩滿》的「質疑」更為特殊。

「質疑」不是「叛教」,不是據一基準的挪移。質疑是雜訊,不代表過去,也不指向未來,取消無論歷時或共時的連結⋯⋯而電影更以亂序到底的姿態,賦予「質疑」治絲益棼特性真正的力道,不是結網一般的纏陷,那畢竟太收束,而是不斷拋向觀眾,直到最後一刻也不手軟的,那些太多、太雜而無從再疑的疑慮。

若《東城奇案》劃出能不能處在一信念、踏在一基準的清晰界線,提供一種快刀斬亂麻的想像──即使在劇中是死亡──讓離開信念的斷然,也能看作一種釋然;那麼,《薩滿》令神與邪、人與鬼雜處到,如果有一種辨明鬼神的圖靈測試(?),那麼或許是沒有神/鬼/人能通過的,越荒謬越驚駭的境地──當絲線從四面八方細碎扯裂,是令每一基準轉瞬坍陷之悍然。

全文劇照:IMDb、車庫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