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2
By CharMing
裴斗娜:我什麼都沒做,就是做了自己
撰文/CharMing
部分劇照提供/東昊影業、天馬行空
部分劇照來源/IMDb
其他影像來源/《リーズンルッカ》、《Harper's BAZAAR》、《DAZED & CONFUSED》、Netflix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琳達琳達!》:因為她就是我
許多臺灣影迷認識裴斗娜(배두나)的起點,可能是在日本電影裡,剛好經過就搖身一變成為主唱的韓國轉學生,或是 Netflix 影集裡,打破語言限制、穿梭在好萊塢科幻宇宙裡的俐落身姿。裴斗娜具備著一種難以被界定的氣質,亦即,就連國籍也沒有辦法框限她的演藝之路。
前幾年,網路上曾流行一段訪問影片,內容是記者與一名幼稚園小女孩的採訪畫面。記者向小女孩問道,最近正沉迷於什麼事物,小女孩以稚嫩聲音答道,「THE BLUE HEARTS!」隨即,小女孩便嘶吼高唱 THE BLUE HEARTS 發行於 1987 年的名曲〈Linda Linda〉。
就連裴斗娜本人,也表示自己曾經看過這支影片,更稱讚小女孩完美地演繹出「THE BLUE HEARTS 的搖滾精神」,更為此表示:「如果單看歌唱實力的話,任何人都可以唱得比『宋』還好。」

《琳達琳達!》發行 20 週年訪問影像,「Parlanmaum」的奇蹟重聚!/影像來源:《リーズンルッカ》

《琳達!琳達!》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對出演《琳達琳達!》(Linda Linda Linda,2005)時,不過 25 歲的裴斗娜而言,比起說一口不熟悉的異國語言,在人前歌唱才是最困難的挑戰。裴斗娜曾坦言,自己對歌唱並無自信,也被自己走音的歌聲嚇到過,但是在拍攝《琳達琳達!》的階段,幸好有導演山下敦弘的鼓勵,更安慰她「那樣反而更符合宋同學的特質」,這才讓她放下了心中大大石。
起初,山下敦弘只因看到裴斗娜在《綁架門口狗》(Barking Dogs Never Bite,2003)的表現,便在電影節透過奉俊昊導演聯絡上裴斗娜;而裴斗娜正好非常喜歡山下敦弘的《賴皮之宿》(リアリズムの宿,2004),便隨即決定將首次的國際演出獻給《琳達琳達!》。
裴斗娜曾笑說自己最喜歡的台詞,是宋同學在爬上頂樓梯子時,看著走在前面的朋友、脫口而出那句:「大家,內褲看光光了喔!」這是她即興發揮的台詞,不修邊幅、毫無防備的直白,完美地呈現出宋同學有些笨拙,卻又無比可愛的異類魅力。

《琳達!琳達!》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琳達!琳達!》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2025 年,當電影迎來 4K 修復重映,早已在電影圈打滾多年的裴斗娜,重新看著當年穿上制服、站在年輕演員身旁也毫無違和感的自己,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她坦言,現在和當時太不一樣了,她甚至有點羨慕那時的自己。
對裴斗娜來說,《琳達琳達!》不僅是一部讓她感到非常自豪的作品,更是其演員生涯的轉捩點。她說:「這部電影打開了我的心房,給了我走進陌生世界、擁抱挑戰的勇氣。我不覺得自己是在演宋同學,因為她就是我。即使到了現在,我常常覺得自己還活在拍那部片時的心境裡,靈魂依然帶著一絲純粹在到處流浪。這部電影不是『過去的美好回憶』,而是直到現在都與我的現實人生緊密相連。」
電影中,宋因為日文不太好,因而聽錯、誤會,於是「下一個路過面前的人就來當主唱」的玩笑成真,就這樣陰錯陽差地加入樂團。現實中的裴斗娜,演藝之路上也充滿各種偶然。

《綁架門口狗》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綁架門口狗》:把演員當成一輩子的職業
因為母親金華英(김화영)是知名的舞臺劇演員,劇場成為裴斗娜童年最熟悉的日常。當時的她,是一個特別安靜的小孩,看著劇場前輩在臺上發光發熱,裴斗娜只覺得,演戲是只有「真正有天賦的人」,才能碰觸的領域。
「從小我就在自己和演戲之間,築起了一道牆。因為像自己這種既沒有天份、又沒有自信的人,估計這輩子都不會有戲演。」
說著對演戲沒有憧憬、甚至有些抗拒的裴斗娜,在 18 歲那年被街邊星探發掘。當時的裴斗娜,單純覺得演員工作的時薪很高,便以模特兒身分踏入演藝圈。直到大一那年,她接到一通電影試鏡的邀約,劇組開出比模特兒工作還要優渥的酬勞,在好奇心驅使下,裴斗娜於是前往試鏡現場。
那場試鏡出奇地簡單,甚至連一句台詞都沒有,導演只要求她從電視機外殼裡爬出來。裴斗娜回憶道,如果劇組在她還不懂表演的時候,塞給她複雜的劇本、問她該怎麼演,她一定會拒絕說:「這個我做不到。」而正是因為這部電影不需要台詞,她才願意踏出第一步,誤打誤撞地進入了電影圈。這是裴斗娜的電影出道作,翻拍自日本《七夜怪談》(リング,1999)的韓國版《午夜冤靈》(The Ring Virus,1999)。

《午夜冤靈》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綁架門口狗》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在大銀幕之外的裴斗娜,早已憑藉著那股隨性、男孩子氣的中性氣質,在青少年之間刮起一陣「斗娜風格」(두나 스타일)的旋風,是當時最炙手可熱的時尚代表。
然而,裴斗娜卻選擇放棄眼前順遂的成名路,孤注一擲地轉身走進電影圈。「現在想想,那真的是個非常大膽的選擇。當時我很受歡迎、收入很高,但要一個幾乎沒有演戲經驗的人去演這樣的電影,實在太冒險了。」 這部讓她甘願冒險、甚至改變人生軌道的電影,正是導演奉俊昊的首部電影──《綁架門口狗》(Barking Dogs Never Bite,2000)。
面對一個毫無電影實績、要扛下主角重任的新人,製作方當時嚴肅地問她:「妳真的準備好了嗎?」 裴斗娜用澈底斬斷退路的行動作為回應。為了全身心投入奉俊昊導演的《綁架門口狗》,她毅然推掉當時出演的電視劇,與音樂節目主持、廣播 DJ 等所有工作。
她卸下所有精緻的妝容,把頭髮隨手一紮,就這樣素顏走進鏡頭裡。 在《綁架門口狗》之前,裴斗娜坦言自己對當演員,既無野心也無渴望,但在拍攝過程中,她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電影的魔力,並在心裡下定決心:「我一定要把演員當成一輩子的職業。」這部電影成為她人生的轉捩點,憑藉片中那份不著痕跡、卻令人印象深刻的純粹演技,她一舉奪下青龍電影獎的最佳新人女演員獎,正式開啟作為演員的演藝之路。

《空氣人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天馬行空
《空氣人形》──這個世界,是由眾多人所集結而成
頂著「斗娜風格」的時尚光環,裴斗娜在電影圈的起步,卻不是一帆風順的票房巨星。相反地,她早期的三部代表作──奉俊昊(봉준호)《綁架門口狗》、鄭在恩(정재은)《貓咪少女》(Take Care of My Cat,2001)、朴贊郁(박찬욱)《我要復仇》(Sympathy For Mr. Vengeance,2002),全是令人搖頭的「票房毒藥」。
儘管《貓咪少女》在當年獲得影評人的高度讚賞,上映時的票房表現卻相當慘淡,甚至在上映數日後,便面臨提前下片的危機。為此,大批韓國影評人、文化界人士與影迷們,破天荒地在網路上發起「拯救《貓咪少女》運動」,聯署要求戲院延長放映檔期。雖然市場反應冷淡,但時間終究給予公正的評價,年僅 22 歲的裴斗娜,憑藉片中細膩且深刻的演技,一舉抱回百想藝術大賞「女子最優秀演技賞」的影后殊榮。
二十年後回頭再看這三部電影,奉俊昊和朴贊郁皆磨練成為世界級導演,《貓咪少女》更被奉為女性青春電影的永恆經典 ,也讓人再次確信「裴斗娜的眼光沒有錯」。
繼《綁架門口狗》後,裴斗娜在《駭人怪物》(The Host,2006)展開與奉俊昊的第二次合作,飾演國家級射箭選手「朴南珠」,與漢江突現的變異怪物展開殊死之戰。此後,裴斗娜不再是青春期的叛逆女孩代表,那些沉穩、內斂且真摯的複雜角色,開始化為她眼底的深邃。

《貓咪少女》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駭人怪物》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空氣人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天馬行空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能拍美國電影、日本電影、法國電影,這樣縱橫四海在各地工作,但其實我從未主動去敲過門。是電影帶著我前行的。」2009 年,裴斗娜再次成為知名導演心中的繆思,是枝裕和親自邀請裴斗娜演出《空氣人形》(Air Doll,2009)。
為了演繹充氣娃娃「小望」,裴斗娜每天清晨四點半進棚化妝,耗費三小時完成全身特殊妝容,才走進拍攝現場。是枝裕和對她說:「不用太執著於娃娃的身分,就想像小嬰兒的心情,慢慢成長懂事就好了。」裴斗娜從搖搖擺擺地學走路開始揣摩,讓關節僵硬、不聽使喚的動作,一點一滴地長進角色身體裡。
站在鏡頭前,裴斗娜比誰都清楚,自己不能哭。因為充氣娃娃是沒有淚腺、不能流淚的。為了不讓情緒穿幫,每天開拍前,她都會一個人坐在化妝椅上,強迫自己把眼淚全部流光,再若無其事地走進片場,而這份極度克制卻細膩動人的表演,也讓她跨越語言與國籍的界線,成為首位入圍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大獎的外籍演員。

《雲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超感 8 人組》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時至今日, 裴斗娜不只是亞洲導演所爭相合作的炙手演員,更成為華卓斯基姊妹(The Wachowskis)眼中、打破物種界線的《雲圖》(Cloud Atlas,2012)靈魂,《超感 8 人組》(Sense 8 ,2018)裡跨越肉身邊界、感受彼此的感應者,還能穿越古今成為《屍戰朝鮮》(kingdom,2018)裡,在亂世中孤身與僵屍對峙、尋求瘟疫解藥的強韌醫女。
「我的職業是演員,所以怎麼被稱呼都無所謂,只有這一點對我來說最重要。比起大費周章地做些什麼,我更傾向將重點放在傳遞真誠上。不發一語,僅靠眼神、靠肢體演出所有角色。或許正因如此,我才能不被語言所局限,很早就開始在國外展開活動。」
但裴斗娜本人想要的頭銜,其實格外簡單──演員裴斗娜。

影像來源/《DAZED & CONFUSED》

《陰影下的她》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陰影下的她》──為何如此矛盾的世界卻被巧妙地構築了呢
在大銀幕上強悍、冷冽的形象,私底下的裴斗娜其實認為自己非常弱小。因為父親工作而頻繁搬家,在小學整整有一年的時間,裴斗娜被全班澈底孤立,在學校裡一個朋友都沒有。「那段時間我真的非常難過。」裴斗娜回憶道。那段寂寞的童年陰影,讓她始終不喜歡站在聚光燈下,不喜歡刻意脫穎而出,更習慣於享受獨處。但這份遺憾,卻也在她的靈魂裡催生出一股超乎常人的溫柔:「因為有過那樣的經歷,我非常討厭看到有人被孤立。每當看到那樣的人,我心裡就會想:『請再等一下、再堅持一下吧。』」
正因如此,她更著迷於接演那些勇敢、自信,試圖打破世間不公義的強大女性。一如她在電影《道熙呀》(A Girl at My Door,2014)裡,飾演那個傷痕累累、卻用盡全力保護被家暴、被排擠少女的警察。裴斗娜表示,自己看完劇本後,不到五分鐘就決定接演,而為了參與這部作品,她甚至也不在乎片酬,只因為深深地被故事打動。
「電影雖然觸及家庭暴力、恐同等韓國社會議題,但我覺得它真正想探討的,其實是人類普遍共有的孤獨與痛苦。」裴斗娜說,「不管角色的性傾向是什麼,那種根植於存在本身的疏離感與孤獨感,是全世界觀眾都能夠理解並產生共鳴的情緒。」她尤其欣賞導演丁朱里(정주리)沒有刻意將焦點放在角色的性傾向上。
「電影並不打算大肆宣揚她是不是同志,那只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她愛著誰一樣自然。真正重要的,是她如何面對自己的孤獨,以及如何理解他人的痛苦。」

《道熙呀》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裴斗娜不認為自己是「技巧型」演員,對她而言,表演的最高境界是留白。
「我演戲的時候,會把想像的筆遞給觀眾,把主觀的表現收到最小。當我需要表現憤怒、悲傷或快樂時,我會先嘗試不要表達得那麼直白。我不是去表達、去說明,而是讓觀眾主動看著我的臉,去思考我在想什麼。但我本人,一定是一滴不漏地、深切地沉浸在那個情緒裡的。」
或許正是這種「不多也不少、實實在在活在作品裡」的無痕演技,讓她得以打破語言的藩籬,僅靠眼神與肢體,早早站穩在國際影壇。當被問到最喜歡自己哪一點時,她甚至會帶著招牌的自信,笑著回答:「我的演技。」
那些沒能圓滿的個人遺憾,最終也被她放進銀幕角色裡,成為她們共同的靈魂。外人總看她一刻不停地在各國劇組間奔跑,甚至問她為什麼不願意停下來休息,裴斗娜則表示:「我總是擔心,以後可能就沒有人找我演戲了。所以我覺得此時此刻非常可惜,我想活得更緊湊一點,不想蹉跎,趁有工作的時候多做一點,不想放棄自己想要的。因為,只有在拍攝現場,我才感覺自己是活著的。」這種對電影的愛,讓她把緣分看得比名利更重。

影像來源/《Harper_s BAZAAR》韓國版
一如她不計代價地接演丁朱里的《陰影下的她》(Next Sohee,2022),只因為她喜歡且尊敬的導演需要她:「如果他們需要我出來撐一個場景,我當然義不容辭。這不單單是為了讓我自己看起來多風光,而是因為只要被他們所需要,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意義。」
回首這條從雜誌模特兒開始,誤打誤撞走來的演藝之路,裴斗娜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什麼都沒做,就是做了自己。」做了那個曾在學校被孤立,卻學會去愛世上所有邊緣人的自己;做了那個抗拒聚光燈,卻在鏡頭前流乾眼淚的自己。
名為裴斗娜的銀幕魅力還在繼續,而她對這個世界最深情的告白,莫過於那句毫不猶豫的誓言──「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想當演員。」

影像來源/《DAZED & CONFUSED》
編後記
本篇文章之誕生,是因《空氣人形》的經典重映,而若是以當代觀點再看《空氣人形》,其中的性別操演(Gender Performativity)、性別秩序、權力關係──甚至是女性之原型實為偶型──與銀幕內/外的凝視關係,以及偶化為人所嘗試奪回的主體性,實際上可能為此作劃出不同於上映之時(2009 年)的討論語境。
思及此,故嘗試爬梳演員裴斗娜之生平,以提供另一種關於「演員」的觀看方式,故本文前半段之段標,以裴斗娜於真實世界之言為題;而後半段之標題,則以裴斗娜於電影世界之言為題──本文末尾以電影中段、由演員裴斗娜讀吉野弘詩作〈生命是〉(生命は)之全詩內容作結,興許留下更多關於藝術之遐思。
生命是
生命可能是
生命可能是以無法獨立完滿之形式
所創造出來的
好比花朵
就算擁有雄蕊與雌蕊
也不夠完整
仍需風雨昆蟲造訪
才能聯繫起雌蕊與雄蕊的關係
生命本質上是匱乏的
須從他人身上尋求完滿
這個世界
是由眾多人所集結而成
然而每個人卻不知要如何滿足彼此的匱乏
也沒人告知要如何滿足
有如分散各地的種子
自顧自的過自己的生活
有時候我們卻又勉強維持著
那令人厭惡的關係
為何如此矛盾的世界卻被巧妙地構築了呢
當花朵綻放
在日間飛行的昆蟲便立刻靠近
我是否也是為誰
而存在的昆蟲
你或許也是為了我
而存在地一陣風

Netflix 影集《寧靜海》之宣傳影像。/影像來源:Netfl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