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駭人怪物》：誰才是害人／駭人怪物？

香功堂主

香功堂主，兒時熱愛漫畫，長大後流連忘返於大銀幕的虛幻世界無法自拔。2006年於PChome開設新聞台《香功堂》經營至今；站台曾獲選PCHome電影達人、入圍華文部落格大賽決選、擔任過金穗獎部落客評審及台北電影節會外賽部落客評審等。

駐韓美軍科學家命令下屬將廢棄甲醛倒入漢江銷毀，多年後，漢江出現神秘巨型生物⋯⋯；強斗和他的父親以及女兒賢書在漢江河畔經營小雜貨店，賢書的叔叔南一畢業後苦尋不著工作，成天借酒澆愁，她的姑姑南珠則是韓國射箭團體一員，多次獲獎，但老是與金牌無緣；某日，漢江裡的生物爬上岸，突然對圍觀群眾展開攻擊，造成無數死傷；強斗在逃難過程，眼睜睜看著女兒賢書遭怪物擄走；韓國政府即刻派軍警封鎖漢江，宣稱怪物帶有跟 SARS 相同病毒，隔離所有接觸過怪物的群眾；強斗以為女兒已死，卻在某天晚上接到賢書的求救電話，表示自己被困在巨大地下水道中；為拯救賢書，強斗一家逃出管制區，希望能找到怪物巢穴⋯⋯

我永遠忘不了多年前第一次觀賞奉俊昊導演的《駭人怪物》時的震撼心情（從此成為導演影迷）。單就技術面來看，《駭人怪物》展現韓國電影工業的進步，除了剪輯、攝影、配樂都有高水準表現外，影片做出（當年）亞洲電影少見且具備說服力的動畫怪物角色，更是令人印象深刻。然而，一部電影要能打動人心，除了技術面盡力做到高標準外，更重要的還是劇本的廣度與深度。

觀賞《駭人怪物》過程，想起李安導演在一次演講中聊起他對台灣電影的想法，他說：「格局不是說歷史要多宏觀，不是要拍漢武帝、成吉思汗、賽德克巴萊，才叫恢宏格局，而是電影要小、要精準，才能做得好。」《駭人怪物》當然不算小格局作品，但跟《哥吉拉》或《變形金剛》等好萊塢大片相比，它的動作場面確實要陽春許多。《駭人怪物》當年在韓國創下票房紀錄，全球各大影評網站也紛紛給予好評，想來，這部作品之所以能受到肯定並在怪獸災難類型電影佔有一席之地，歸功於奉俊昊導演在老套的類型片套路中，玩出有別於其他創作者的觀點。

劇本的密度

《駭人怪物》片中每個角色的對白與舉止反應都有意義，都能對劇情的發展造成影響，例如強斗時常處於狀況外的精神狀態，南一學生時期曾多次參與遊行示威追求韓國民主化，南珠的射箭技術一流、卻因為太過小心而多次錯失金牌等，這些細節都在影片關鍵時刻帶來或振奮或錯愕的結果（有效地增添戲劇效果）。

SARS 恐慌

2002 ~ 2003 年亞洲爆發 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疫情，不斷攀升的感染與死亡數字與媒體日夜報導，都讓走過 SARS 年代的群眾對病毒感到不安及無力感；2006 年上映的《駭人怪物》，將怪物跟 SARS 做出連結，探討人們對未知的恐懼。奉俊昊導演僅用一場戲便精準捕捉到「集體恐慌」的樣貌：雨天，一群等待公車的群眾依序站著，他們臉上戴著口罩，看著電視牆播報神秘怪物有著與 SARS 相似病毒的新聞，此時，一名等車男子突然劇烈咳嗽，他身旁的女子一臉緊張並與男子保持距離，男子咳嗽不止，突然將口罩拿下，吐了口痰到地上，公車此時剛巧入站，濺起路邊水花，引起群眾一陣尖叫與逃散⋯⋯這場戲荒謬得好笑（苦笑），不只看到病毒（SARS）在人們心中留下的陰影，撕裂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點出恐懼如何有效地控制群眾情緒，「理性」在未知面前，顯得如此脆弱與不堪一擊。

怪物

《駭人怪物》開場，美軍科學家命令韓國下屬將廢棄甲醛倒入漢江，下屬雖向上級表示有毒物質不該隨意排入水中，最後仍迫於壓力不得不聽令行事。即便《駭人怪物》沒有明確指出怪物是廢棄甲醛的產物，我們仍可延伸思考權勢者與人民的關係：人民該要毫無疑慮地服從命令，或是懂得適時挺身反抗錯誤指令？怪物的誕生可以怪罪下達指令的權力者，但盲目服從命令的下屬是否可用「我只是聽令行事」作為免責脫詞？

「我們明明都沒事，他們幹嘛這麼堅持我們身上有病毒？」強斗。
「政府這麼講，我們就只能接受啊，不然還能怎麼樣？」父親。

進一步思考，科學家指示下屬將甲醛倒入漢江，科學家是愚蠢地認為河水可以沖淡化學藥劑的危險性，或是不在乎對韓國環境的破壞（暗示他國只在乎自身利益，不在乎韓國的永續問題），又或者這個指令的背後另有目的與隱情（事件發生後，美國以「協助處理危機」為由，大舉進駐韓國）？《駭人怪物》片中，奉俊昊導演透過交叉剪輯，一邊呈現賢書被怪物困於地下水道的無助，一邊看強斗被韓國政府與美籍科學家以各種理由強制隔離於醫院中，並且對他進行開腦「治療」；怪物吃人，權力單位整死人，哪個比較恐怖？

《駭人怪物》除了讓觀眾看到美國與韓國的不對等權力關係外，還藉由南一沒有著落的工作（失業率高漲）、流浪在外的年輕兄弟（貧富差距）、南一朋友為了獎金出賣他（求財不講人情）、以及強斗哭喊沒人願意聽他說話（低階人民的心聲被忽視與略過）等，指出片中雖然只有一頭「顯而易見」的怪物肆虐，但隱性怪物卻是無所不在，從各個層面逐一吞噬掉整個韓國。

英雄

奉俊昊導演的作品，議題或許沉重，我們卻也能在其中找到一絲和煦陽光（希望）──《駭人怪物》片中，怪物俘虜兩名孩子，一個是賢書，一個是年紀更小的孤兒世柱，賢書儘管害怕怪物，卻自願扛起保護世柱的責任。《駭人怪物》片中有不少「英雄時刻」，只是它們大多以功虧一簣的方式收場（算錯子彈、手滑、被怪物逮個正著等），反高潮也反英雄，但我以為奉俊昊導演其實是藉由強斗等人的不斷嘗試與失敗，述說不是只有「成功」拯救世界、解除危機的人才叫英雄，願意為改善困境一再做出努力的人，也是英雄（完美呼應到南韓追求民主化的過往歷史）。

家

《駭人怪物》在片中安插許多韓國的社會問題，這些問題都直指人心的貪婪與自私與漠不關心，而要解決問題，仰賴的是對人與事的關懷與付出。片中最打動我的是強斗、賢書與世柱關係的轉變，強斗從對女兒的保護轉換成對陌生孩子的保護，從對女兒的愛轉換成對陌生孩子的愛，狹隘來看，家是血緣親屬關係的結合；廣義來看，家是手足同胞的團結。奉俊昊導演或許藉強斗、賢書和世柱這三個角色，述說他對「國／家」的想像，一個國／家要能強盛，不能只是自掃門前雪，而是要把狹隘的愛擴大為廣義的愛（與兄長流浪在外的世柱，早在影片開場未久就跟強斗一家有過照面）。

奉俊昊

《駭人怪物》的劇本紮實、人物性格鮮明、商業與藝術兼顧、演員群戲整齊優秀，日後陸續看了奉俊昊導演其他作品，佩服導演總能在很短的篇幅中，精準描述出一種狀態，除了文章中提到的「吐痰引發恐慌」段落外，《駭人怪物》另有一幕過場，同樣讓人印象深刻：強斗等人遍尋不著賢書下落，他們精疲力盡地回到家中休息，老父親幫所有人準備泡麵，泡麵煮熟後，眾人無語吃了起來。此時，賢書突然從地板上坐了起來，她拿起桌上食物跟著大夥一起用餐，家人們看到賢書並不驚訝，一家人，安安靜靜地（平淡的幸福）吃完一餐，隨後鏡頭切換到下水道裡正餓著肚子的賢書⋯⋯。這場戲實在是神來一筆的設計，它既驚奇（賢書的突然現身），且無需任何言語，就讓觀眾明白強斗一家對賢書的思念，以及被怪物俘虜的賢書對於家、家人與食物的想念。

除了《駭人怪物》外，我也非常推薦大家補上奉俊昊導演的其他作品，包括《殺人回憶》、《非常母親》、《末日列車》、《玉子》和拿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榮耀的《寄生上流》等（反而是導演的首部長片《綁架門口狗》，始終無緣得見）。我特別推薦《殺人回憶》一片，為觀眾（也為電影從業人員）示範類型電影可以玩得多精緻，劇本峰迴路轉巧思不斷，從稻田旁的水溝到片尾深邃的山洞，說的都是對未知的茫然，並藉由踢人的腳與截肢的腳，一邊訴說當時韓國社會的狀態（國家暴力，跛腳的正義），一邊又點出冥冥中的報應（科學之外或許真有我們無法理解的神秘力量運作著）。某個層面上，《駭人怪物》可被視為《殺人回憶》議題的再延伸，包括對國家暴力的恐懼以及韓國社會的過去（殺人回憶）與現狀（駭人怪物）的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