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尾鰭
劇照提供／天馬行空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是枝裕和執導的電影《空氣人形》（Air Doll，2009）中，秀雄白日在餐廳做店員，下班回家用空氣娃娃填補慾求。他在玩偶身上發洩性慾，也與「她」逛公園、話家常，藉由乖順、美麗的玩偶，組建大男人主導的模範家庭。直到某日，充氣娃娃小望醒過來，擁有了人的意志。
玩偶甦醒，開始人之初體驗。此類情節在童話與民間故事中，可找到多處原型。若將《空氣人形》的敘事視作對經典的重寫，與童話原型相疊映的部分，則代表古老的人類意識，與充氣娃娃小望注定重複的命運。而與之相對的，是小望也有限地脫離命定的路軌，作出有別於童話原型的選擇，展開一種受限的反叛。
這場超現實的轉變，背後自有代價。小望「為人」的時刻總是捉襟見肘，她如普通人般散步、工作、愛人，卻務必在清晨為皮囊重新注滿空氣──以空氣而非血肉撐起的人形，隱隱潛伏必然降臨的危機。類似白蛇誤飲雄黃酒，在許仙面前顯露蛇身，美妙的體驗終會結束，小望的「現形」則發生在自錄影帶出租店摔下踏梯的那一刻。手臂被劃破，空氣逸出，身體癟塌，在愛戀的人面前，小望現出充氣娃娃的原形。秀雄外出上班，小望趁機離家，卻不得已要在秀雄下班前趕回公寓，繼續履行充氣玩偶的職能，猶如午夜鐘響前必須離開的仙度瑞拉，從舞會上的亮麗女子變回家務纏身、煤灰撲面的繼女，小望必須按時回家、做回秀雄的玩偶，僅能收穫限時的愛情體驗。
《空氣人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天馬行空
在童話故事中，擁有一顆人心，常意味著向人的逐步轉變。小望的轉變卻極不澈底，沒有由「偶」成「人」，只是由「偶」變成「有心的偶」。在轉變發生之前，她是無知無覺的偶，擁有一顆心之後，她成為可以感知傷痛與悸動的偶。擁有一顆人類的心，並不使她獲得人格。充氣娃娃是男性慾望的投射，而在擁有心之後，她仍被男性簡化為慾望之化身，在工作時遭客人偷拍裙底，店長更以揭露她與秀雄的關係為要脅，強迫她與自己發生性關係。
小望沒有像白蛇一樣修得人身，「為人」體驗更加如履薄冰。充氣娃娃以女性身體為造型，本身是高度性化的商品。充氣娃娃做人記，必有千山萬險，阻攔她的包括男性（視角）對女人的「偶化」，亦即男性始終將女性視為類偶之物。因此，小望擁有心之後，始終被困在「物」的位置：秀雄沒有發現塑膠皮膚上已經生出人類的面容，錄影帶出租店的眾人即使把小望當普通女生，對她的態度也同擺弄玩偶一般。此中暗含女性困境的隱喻，是在將女性性化、物化的男性視角中，女性本就難以成為真正的人。
真身顯露之後，就將迎來消逝的命運，安徒生童話的小美人魚、空氣娃娃小望都遵循如此的敘事結構。小美人魚與巫交易，刺死王子，將他的血滴在自己的腳上，就能重新生出魚尾，再度回到海中，否則將化為海中泡沫而消亡。「漏氣」是小望「化作泡沫」的詛咒，覆於她生命體驗的始終。小美人魚沒有選擇刺殺王子，而在《空氣人形》的結尾，小望卻用小刀劃開戀人的肚皮。一場天真無知的殺人事件，放到童話原型的框架中，它探索著童話故事的另一個可能結局──小美人魚殺死王子後會怎樣？殺死王子，小美人魚是否真的可以重獲天真無憂的生活？
《空氣人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天馬行空
在小望的故事裡，殺與不殺，兩種選擇可說殊途同歸。殺死純一後，小望已經體驗發於本心的愛，再也無法回到秀雄的公寓裡，做順從的玩具。她只能待氣體耗盡，失去所有的生命徵象。片中，在小望第一次離家時就已埋下伏筆，她在家門口的垃圾堆前留步，清潔人員正在分類可燃與不可燃的廢品，而這處垃圾堆便是小望失去人形後的歸處。
當下的女性主義討論，容易導向對浪漫敘事的駁斥，認為這樣的故事結構不僅老套，更充斥著男性凝視。小美人魚，以及《空氣人形》的娃娃，她們「成人」之後，幾乎只圍繞愛情──追逐一位男性──而行動，似乎也經常落入這樣的批評之中。但也難以完全否認，愛情是自由的重要面向，人在追尋愛的過程中，常常發現通向更廣的自由議題的入口。
小望抵觸與秀雄的肢體互動，又產生靠近純一的渴望，愛慾糾葛是她為人體驗的重要部分，但也只是她探索自由意志的起端。愛情維度以外，小望的生命體驗延至更寬廣的社會空間，近至玩偶與人的愛慾，遠至大都市生活中的人際疏離，電影透過遠近視角顯現出其故事核心。
如眾多人物的浮生一刻，繭居女孩在堆滿垃圾的房間裡喝可樂，獨身男子沉默地吃一碗生雞蛋拌飯，老人身體抱恙地躺在家中。這些普通人的生活場景，切入日本當代對「無緣社會」的反思，人們缺失與他人的交集，獨自承受生命的空缺，不再透過靠近他人來填補空洞。片中人類不斷訴說時代與個人的「空心症」，反倒是塑膠玩偶小望（裴斗娜飾）喃喃重複：「我擁有了一顆心」。
《空氣人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天馬行空
「蜉蝣僅有一兩天的生命，它的身體是空的，人類也是，尤其是城市裡的人，大家都空空如也。」一如木偶皮諾丘夢想成為真正的人類男孩，為了實現心願，他必須像人一樣勤勞、誠實、善良，否則會受到殘忍的懲罰。
在玩偶小望的人間歷險記中，人作為道德模範的角色已然在故事中失靈，玩偶小望面對無能亦無意改變孤獨徵侯的人類，有一段解開「空心症」的獨白：「人無法僅靠自身被完整地創造，如同花，將雌蕊與雄蕊聚集，這還不夠，仍需微風與昆蟲的造訪。」
《空氣人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天馬行空
小望初歷人間，有孩童的純真，由此襯映人之墮落。幸好電影並未落入「非天使即惡魔」的窠臼，《木偶奇遇記》的人類是楷模，木偶則是難經誘惑、不斷犯錯的「未完成的人」，而在《空氣人形》裡，玩偶是道德模範，人卻是雖可恨猶可憐的存有。玩偶主人秀雄並未被塑造成全然可憎的性壓迫者，反而更細緻地呈現出秀雄置身於同樣被壓迫的社會結構中，電影透過道德與情感的灰色地帶，寓言式地指涉著當前人類所面臨的現實社會。
古老的故事是殼子，新的問題被置入其中，新舊參照，找尋尚待顯現的答案。「玩偶」取代人的道德模範作用，但它不導向對人的處罰。是以，小美人魚不再是完美的犧牲者，她失手殺死了「王子」，而仙度瑞拉的魔法時間已經結束，此時已過午夜，馬車變回南瓜，她決定不再回家。
《空氣人形》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天馬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