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CharMing
影像提供／CharMing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閱讀【《怪物》聖地巡禮】上集：尋找電影裡的銀河鐵道之旅──長野縣諏訪市聖地巡禮
對電影《怪物》（かいぶつ，2023）而言，「學校」無疑是整部作品的核心。當劇組來到長野縣諏訪市場勘時，「諏訪圈電影委員會」（諏訪圏フィルムコミッション）便向他們推薦了「城北小學校」。早在 2021 年 3 月，便因少子化衝擊而走入歷史的校園，站在校舍的窗戶旁便能遠眺諏訪湖的絕美景致，於是導演是枝裕和便認定「就是這裡了」。
電影中，劇組直接沿用「城北小學校」的真實校名與校徽。是枝裕和說：「考慮到這棟建築未來可能面臨被拆除的命運，能透過電影將它最真實的模樣記錄下來，對當地居民而言，或許會成為一份極為珍貴的歷史記憶。」包含片中關鍵的「五年二班」教室在內，所有的校內場景在拍攝結束後都被完整保留。
而今年夏天，這座承載著電影的魔幻與現實記憶的城北小學校，即將被正式拆除。一聽聞這可能將是最後一次的參觀機會，我便隨即報名「聖地巡禮」，準備飛到日本。
這場「城北小學校告別式」，吸引了超過六百多人報名，除了喜歡《怪物》的影迷，有許多曾經的畢業生，也想來親自和母校道別。
城北小學校的外觀。／影像提供：CharMing
四月底的諏訪市，已不見櫻花的蹤影，但在抵達城北小學校之前，我們先是聽見從遠方傳來的小喇叭聲。熟悉的旋律，瞬間把我拉進電影裡，現實與銀幕的界線於是模糊起來。
儘管已經停辦三年，城北小學校看起來依舊充滿朝氣，或許是因為現場聚集了所有喜歡《怪物》的影迷，整座校園迎來一股生氣蓬勃的活力。
（穿越穿堂後的階梯。／影像提供：CharMing）
自二樓由下的穿堂視野。／影像提供：CharMing
二樓公共空間一隅。／影像提供：CharMing
挑高的空間呈現出類似「井」字的結構，視線可以直接延伸到通往樓上的階梯，另一側則能望向後方的庭院。開放而交錯的空間，有著既封閉又開放的錯覺，正是在這樣的空間設計，才得以捕捉下母親早織（安藤櫻飾）一邊望著保利老師（永山瑛太飾）走向庭院，自己卻又不得不轉身奔向二樓的錯落姿態。
校長曾使用的水桶與刮刀。／影像提供：CharMing
穿堂內，擺放鞋子的「下駄箱（げたばこ）」鞋櫃雖然被移到一旁了，但現場仍展示著伏見校長（田中裕子飾）曾使用過的水桶與刮刀。
雖然電影僅呈現校長在穿堂刮除地板，與保利老師展開的精彩對峙，但在幕後花絮中，校長刮除地板的畫面其實遍佈校園各處。在不同角落清理、刮除髒污的身影，讓人不禁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在下一個轉角，就能看見校長正急於抹去那些「不能被看見」的痕跡。
片中一景。／影像提供：CharMing
在城北小學校內的各個取景位置，皆標示出對應的電影台詞，並同步播放該場景的聲音，彷彿一轉身，就能看見教務主任正田（角田晃廣飾）追著保利老師，將他推向牆壁的瞬間。重複播放著玻璃碎掉的聲音，和美青（飯田晴音飾）大喊「好痛！」的聲音，聽得讓人有點心疼。
校長室全景。／影像提供：CharMing
校長室內，電影之外，但關乎生活的擺設。／影像提供：CharMing
校長室的位置，位在二樓左手邊的第一間房，宛如靜靜鎮守、指揮整座校園的存在。雖然校長的桌子上沒有放上孫女的照片，但是窗台前放了一張人形面具，一旁寫著：「這是諏訪地區的花唷！！ 請帶著笑容與元氣，繼續加油喔！！ 」
五年二班教室。／影像提供：CharMing
五年二班教室。／影像提供：CharMing
五年二班座席位置。／影像提供：CharMing
對影迷們來說，能坐在湊（黑川想矢飾）和依里（柊木陽太飾）曾經坐過的位子，絕對意義非凡。湊和依里的座位相隔不遠，但實際上仍有一段距離，而講桌上則放著全班的座位圖。
是枝裕和曾說，他非常喜歡從教室望出去，就能看見整個諏訪市與湖泊的景色。當我坐在湊的位子，往窗邊一看就是導演口中那片「壯觀的景色」，似乎也明白了城北小學校作為《怪物》取景地的唯一選擇之因。
音樂教室。／影像提供：CharMing
湊的小喇叭。／影像提供：CharMing
：「我有喜歡的人了，但我不能對任何人說。」
：「那就把不能對人說的話，吹出來！」
循著小喇叭的聲音走進音樂教室，椅子上靜靜擺著一把小喇叭，雖然無法得知這是否為戲中所使用，但每隔一段時間，現場便會再次播放片中的聲音片段。
事實上，電影裡那刺耳卻純粹的喇叭聲，是演員黑川想矢親自吹奏的。即使劇組表示可以用後製配音，他仍堅持要自己吹出聲音，為此練習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待在音樂教室好長一段時間，欣賞著宛如將所有秘密都告訴樹洞那般，壯烈卻又孤寂的聲響。
「如果只有部分的人得到，就不能稱作幸福，要所有的人都能得到，才能稱作幸福。」／影像提供：CharMing
同樣出席此次巡禮的是枝裕和。／影像提供：CharMing
在音樂教室的黑板上，寫著校長說的：「如果只有部分的人得到，就不能稱作幸福，要所有的人都能得到，才能稱作幸福。」改編自日本詩人宮澤賢治（1896－1933）的話，原文為：「在全世界變得幸福之前，個人的幸福是不存在的。」
無論是兩名男孩的情誼，還是那不知通往生或死的電車，《怪物》充滿著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The Galaxy Railways，1934）的影子。
教室一隅。／影像提供：CharMing
教室的外陽台。／影像提供：CharMing
可能因為是四月，加上地處高緯度的關係，儘管太陽稍大，氣溫依舊十分涼爽。微風不時吹動教室內的窗簾，工作人員也在窗台上放了一杯一只水杯。在電影中，湊拿著水杯，在陽台遇見了校長，這段表演其實是黑川想矢的即興發揮。
是枝裕和曾教導他：「不要用表情演戲，要把情感傳達到指尖、腳趾與後腦杓。」而原劇本寫的是湊看到了校長，即向他表示歉意，不過在彩排時卻成了黑川想矢的自言自語。「湊」一邊玩著水杯裡頭的水，就像是要將所有的不安，通通傾倒出來，事後是枝裕和也稱讚道：「湊的即興發揮越來越棒，我覺得非常好。」黑川想矢則是露出靦腆的微笑。
三樓禮堂。／影像提供：CharMing
三樓禮堂一隅。／影像提供：CharMing
三樓，看起來像是室內小禮堂的地方，在片中是舉辦說明大會的地方，而一旁的窗戶，則是保利老師一度爬出去，想要一了百了的地方。雖然不能真的爬出去，但從這個角度往外看，諏訪湖有著會讓人失魂的美。
儘管這裡距離音樂教室仍有段距離，但仍是能聽到響徹雲霄的喇叭聲。
下午，是枝裕和導演也來到現場。他像是「花衣魔笛手」般，一大群影迷跟隨其後，雖然早已習慣這樣的場面，每次轉頭總會看見十數位影迷，但他還是連連說出：「好驚人喔！」（すごい）
接著，是枝裕和與製片伴瀨萌，進行了一個小時的座談會。座談地點是毫無遮蔽物的大操場，就像是重回學生時期開朝會的體驗，而主要演員黑川想矢、柊木陽太雖因工作無法出席，但他們都親自錄製了音檔，向所有影迷與城北小學校致上最高敬意。
城北小學校大操場。／影像提供：CharMing
在問答環節中，有許多粉絲熱烈提問，其中最觸動我的，是導演說的這段話。是枝裕和坦言，他在日本經常被問道：「這部電影想傳達的訊息（Message）是什麼？」但國外的觀眾卻從未問過這一題。他認為，這或許是因為日本教育總是過分要求學生，必須揣摩作者（創作者）的意圖──「每當看到考卷上寫著『請將作者想說的話，用五十字總結。』時，我總覺得如果五十個字就能解釋，那根本就沒有閱讀的必要了吧？」
「正因為有些東西無法被總結，所以才需要被寫下來。就像美味的食物一樣，如果只是為了攝取營養，我們大可不必咀嚼。正是因為追求營養之外的滋味，我們才會去享受美食。那些留在大家心底的，並不是什麼艱澀的訊息，而是兩位主角身上滿溢著說不清、道不盡的生命力，所以大家今天才會聚集在這裡吧。」
活動結束後，是枝裕和導演留下來幫全場六百多人簽名，我則靜靜地咀嚼導演這番話，準備步上歸途。
一座城市的觀光，同時也是一個世界觀的建立與重現。人們踏進的不僅僅是一座廢棄小學，那可能是在真實的世界裡，曾經承載上萬名孩子的記憶之處，而這一切日常也都透過電影的鏡頭，被永久地記錄在光影之中。
所以我說，你怎能不喜歡電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