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1

By 張硯拓

《家弒服務》與情色驚悚片的再起不能

看《家弒服務》(The Housemaid,2025),不可能不想到《色.誘》(Chloe,2010)──Julianne Moore/Amanda Seyfried/Sydney Sweeney 似乎串起了某種好萊塢「危險感」女星的一脈傳承。而這一類故事很吃真真假假、君心莫測的懸疑性,但《家弒服務》太過自覺(self aware)於觀眾都在等著看翻轉了,把敘事重心都放在翻轉的本身,真正能夠經營角色、帶來反轉力道的堆疊(build up)部分,反而被匆匆帶過。

《家弒服務》是一部情色驚悚片(erotic thriller),在這個類型裡,張力/刺激性/期待感/危險值的堆疊是最重要的。觀眾情緒被吊得越高,瘋狂俯衝的刺激性、釋放感就越強;而這段堆疊過程,往往也是明星展露魅力的時機。無奈本片為了翻轉又翻轉,瞻前又跳後,花了好多力氣在解釋自己、對彼此解釋,反而是該建構張力、堆疊表象的前戲沒有做足。比起在看電影,我更像是在「看劇本」,導演、演員等等都被往後放。

話說回來,《家弒服務》上映之後,許多人在感嘆、抱怨為什麼好萊塢再也拍不出《致命的吸引力》(Fatal Attraction,1987)、《第六感追緝令》(Basic Instinct,1992)那樣的情色驚悚片?我則是更傾向認為:當代已經不需要,或者說「不再適合」,產出那些故事了。

《致命的吸引力》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致命的吸引力》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情色驚悚片在八、九〇年代的勃發,其中一派解讀是在後法典(Hays Code,1934~1968)時期的好萊塢,雖然銀幕上的血腥、暴力與性的呈現不再需要遮掩,得到大解放,但畢竟「挑戰禁忌」的本身才是最刺激的,一旦沒有了禁忌,刺激要從何而來?於是商業電影的頭腦動到了一切禁忌的老祖宗:父權秩序上。

大家可能聽過,在傳統的恐怖片骨子裡,有一套和父權體制裡應外合的邏輯:(女性的)性是骯髒的,選擇了性的女角會受到懲罰,拒絕性的(貞潔)女角才有機會逃過天罰,成為 final girl。這來到情色驚悚片,結合了黑色電影的蛇蠍美人(femme fatale)原型,成為一個更複雜的、帶著性魅力與強大意志力與暴力威脅的女性形象,溢出父權所期待的「天真女孩、賢妻良母」模板,挑動社會集體意識的禁忌神經──正是這樣的全新「刺激」感,讓《西雅圖夜未眠》(Sleepless in Seattle,1993)裡的湯姆.漢克喊出:「全美國的男人都被《致命的吸引力》嚇壞了!」

《第六感追緝令》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第六感追緝令》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美國電影學者 Linda Williams 曾在她的論文裡,把色情片(Pornography)、通俗劇(Melodrama)和恐怖片(Horror)收納進她稱之為「身體」(Body Genres)的類型大傘,指出這些類別都旨在喚起觀眾的身體反應(性興奮/噴淚/害怕與尖叫),且在這些電影中,快感、恐懼與痛苦的主要載體,通常都是女性身體。英國的電影學者 Linda Ruth Williams 也在著作中指出:情色驚悚片的女主角常常是性標的(sexual interest)、憤怒的受害者(enraged victim)與尋覓私刑的倖存者(vigilante survivor)的集合體,具體地描繪了這類型的魅力以及角色的危險感/原始驅動。

綜合以上,我們或許可以說:情色驚悚片是「身體」類型的變奏,把(色情片的)性魅力、(通俗劇的)受難創傷與(恐怖片的)私刑暴力結合成三位一體,化身幾位經典女角(葛倫.克蘿絲、莎朗.史東⋯⋯);然而,不論是傳統的色情片、通俗劇、恐怖片,或是(看似給予女角更多主動性的)情色驚悚片,都仍是在男性凝視(male gaze)的邏輯裡運作。女性被客體化,作為慾望投射的標的,滿足「利用美色作武器」的(男性)幻想,再透過強勢、顯眼的存在感來挑動男性(和整個父權社會)的被閹割焦慮──放在 2026 年的現在,這一切都顯得陳舊、短淺而沒有說服力。

如今銀幕上的「大女主」敘事,多是為了建立女性的主體性,過去把女角描繪成歇斯底里、等同危險與威脅的邏輯,已經很難再說服誰了──就像觀眾不再會因為一個配角是有色人種,就預期他有惡意,或不再把非典型的性別氣質(queerness)解讀為「妖氣」(或其實妖氣這個詞也已經去污名化)──大家如今都很瞭:在危險女性的背後,往往有個更大的威(ㄈㄨˋ)脅(ㄑㄩㄢˊ)在逼她們走上絕路。如此一來,父權秩序不是被挑動,而是被揭露(expose),不再有禁忌邊界的刺激,傳統的情色驚悚片,也就失去了空間。

《家弒服務》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車庫娛樂

《家弒服務》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車庫娛樂

整理以上邏輯,回頭看《家弒服務》,不難發現它試圖重現情色驚悚片的類型語彙,讓兩位女主角都是性標的/受害者/倖存者;敘事後半急轉直下、猛烈噴發的通俗與恐怖片元素,則不只(強烈地)作用在女性、女體身上,也往男性的身體招呼(但總覺得痛感不太夠)。故事最後,矛頭指向父權本身,可見這劇本有想「跟上時代」,但這樣忙了一大齣之後,真的有什麼禁忌被挑動、或有什麼邊界被踩踏了嗎?又好像說不太上來。

最後,如果還是心心念念想找近代佳作,這幾年最讓我感覺繼承了 erotic thrillers 魂魄的是《挑戰者》(Challengers,2024),儘管該片沒有情色、也沒有兇案,但劇本、角色、節奏奔馳之間,那如網球對決般互相堆疊(build up)的張力,真是沒話說;或者,可以再看一次(越重看越好看的)《下女的誘惑》(The Handmaiden,2016),該片的人物結構和結局走向,儼然《家弒服務》優秀十倍的學姐(?)──兩部片的原文片名還很相近,這又到底是⋯⋯?

劇照來源/車庫娛樂、IMDb



參考資料:

Linda Williams, “Film Bodies: Gender, Genre, and Excess”, Film Quarterly (1991)

Linda Ruth Williams, The Erotic Thriller in Contemporary Cinema,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5)

Broey Deschanel, “How Challengers Revolutionized the Thriller” (2024)

Broey Deschanel, “Abject Women: The Greatest Horror of All”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