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29
By 釀電影
《霓裳魅影》:愛的幽靈,禮服與慾望的纏繞之舞
文/K 同學
《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 2017)作為演員 Daniel Day-Lewis 的息影之作,此片在帶給他情感衝擊的同時(註一),卻不失為一部笑點含蓄的上流喜劇,趣味在角色的性格碰撞間展陳,而女主角社會階級上的轉變,使人聯想到《鹽燒莊園》(Saltburn, 2023)的同時,也彷彿是情感與精神層面的《寄生上流》(Parasite, 2019)。本片中的「魅影」不僅僅為角色所看見的幻覺,也是主角 Reynolds 對「以母親為標準的理想伴侶」之追尋,更是「House of Woodcock」這個招牌所織起的口碑與陳規。
《霓裳魅影》為 Paul Thomas Anderson(以下簡稱 PTA)在 2017 所執導的作品。故事背景設立於五〇年代的英國,裁縫師 Reynolds Woodcock 與姐姐 Cyril Woodcock 在時尚界有一席之地,替許多社會名流訂做高級服飾。Reynolds 的日常建立在一套嚴格的生活習慣之上,許多小事與改變都可能令他不悅。在回老家度假的旅途中,Reynolds 於餐廳遇見了擔任服務生的 Alma,兩人在歡快中卻也不時發生爭執,發展了特別的情感關係。

《霓裳魅影》劇照/IMDb
《霓裳魅影》始於平淡而緩慢的爐邊長談,由 Alma 所引導的倒敘口吻讓觀眾透過女性角色所提供的資訊來閱讀 Reynolds 這位處事嚴謹的裁縫師。在此,故事的走向仍處於未知,但電影卻已在開頭處用話語權暗示兩人情愛關係的權力結構轉變──我們即將在 Alma 給出的框架下認識 Reynolds Woodcock。
在一連串 Reynolds 從事早晨梳洗的鏡頭中,PTA 運用五個蒙太奇序列為觀眾建立了一個前提:這些充滿儀式性的行為是 Reynolds 日復一日進行的生活習慣。Reynolds 古板且不易接受改變的個性不只能從 Wookcock 這個姓氏去理解,導演在此片所運用的攝影風格似乎也共享了同樣的特質:這些別緻嚴謹且具功能取向的鏡頭就像 Reynolds Woodcock 的代言人,每一顆都完美得恰到好處,有所保留的手持鏡頭則對照著 Reynolds 偶爾傾斜的心理狀態;PTA 的攝影美學有時甚至帶有鬼魅的性質,站在一定的距離外冷靜觀察角色的行動,服膺於角色性格的不僅是 PTA 的攝影風格,Jonny Greenwood 的配樂也形塑了 Reynolds 的人格特質,更爲「House of Woodcock」這個空間下了深刻的註解。

Jonny Greenwood/IMDb
Jonny Greenwood 為英國樂團 Radiohead 與 The Smile 的吉他手。然而,此片的配樂並沒有如其歌曲〈Prove Yourself〉般的力道,也無〈Just〉的氣勢磅礴,迷幻搖滾精神的吉他在此片中完全遁隱,取而代之的是弦樂與鋼琴,《霓裳魅影》的原聲帶宛如去掉了 AI 人聲的〈Fitter Happier〉,兩者的鋼琴皆予人鬼魅縈繞之感,當音樂碰上鏡頭,遞迴的音符在 Woodcock 宅邸徘徊,觀眾頓時被困在 PTA 與 Jonny Greenwood 共同創造的幻象當中。
有趣的是,Woodcock 宅邸並非 PTA 為電影所搭設的場景,反而實際存在於倫敦地圖上的某一點。這座宅邸為一直立式建築,高而不寬敞的外型彷彿為資本主義下的社會縮影,空間對於階級意象的表呈從 Woodcock 的女工出入宅邸的方式可以被觀察:當 Cyril 從前門迎接比利時公主 Mona 與 Barbara Ross 的同時,Pippa 與 Tippy 等女工卻必須由後門進入。

《霓裳魅影》劇照/IMDb
而女工們進門後踏入逐步上升的階梯,又是另一種身分的轉換──女工必須經由層層的梯級才能進入打造 Woodcock 品牌與聲望的所在──不同於希區考克在《迷魂記》(Vertigo)中經典的俯角鏡頭,PTA 在此打造的仰角階梯鏡頭搭配上幾乎過曝的宅邸穹頂,更強調了屋主與女工之間存在的身分差距。除了階級區分外,宅邸內的溫良恭儉讓、敬語和陳規禮儀,伴隨著 Reynolds 在飲食方面的各種要求,無不使整個「House of Woodcock」成為一大他者的化身,這些象徵秩序規範著以 Woodcock 家為中心的小型社會,為生活在裡面的人提供了行為準則的框架。

《霓裳魅影》劇照/IMDb
除了宅邸形塑的意涵外,由 Vicky Krieps 所飾演的 Alma 更扮演了「照顧者」的角色,她不只是 Reynolds 的情人兼繆思,更在象徵層面成為了 Reynolds 母親的替代,滿足其慾望與需求。Alma 的母親形象在兩人初見時便以隱晦的方式呈現,儘管兩人的位階關係透過職業被明顯區分,然而,作為餐廳服務生的 Alma,象徵性地(透過端出食物)滿足 Reynolds 的生理需求,Alma 所扮演的角色不僅僅是服務生,她在這場戲中充分體現母親作為原初照顧者的特質。
在角色塑造上,電影不斷藉由對白透露 Alma 的強烈意志(「Nobody can stand as long as I can.」)還有其能屈能伸的人格特質,這樣的個性不僅顯現在 Alma 與 Reynolds 第一次見面時,她願意讓男方擦掉臉上的妝容,也不反對在 Woodcock 姊弟倆前被物化般地度量身材,甚至能為其改變用餐時的習慣;另一方面,Alma 與情人的拌嘴顯現了她不服輸的頑強,而上述種種似乎成為 Reynolds 潛意識中母親印象的重疊,喚醒了 Reynolds 的慾望──一種想要再度擁有母親的渴求。

《霓裳魅影》劇照/IMDb
如果透過 Reynolds 幫母親縫製再婚禮服的這個事件去了解:Reynolds 的童年創傷(慾望源頭)可能來自母親的再嫁,而他的潛意識似乎認為「幫忙縫製禮服」的這個舉動間接促成了母親的離開,「母親穿著兒子親手縫製的禮服去慾望其他男人」作為幼年的 Reynolds 無法控制的事件,造成了主體(Reynolds)的閹割,從 Reynolds 訴說的回憶中,觀眾得知他經常為情人縫製禮服,並將對方的名字縫在其內襯中,縫製禮服作為一種模式,成為 Reynolds 嚴謹生活習慣的其中一環,他試圖透過製作禮服彌補童年時的遺棄創傷,竟也似乎成為他對母親意象的不斷追尋。

《霓裳魅影》劇照/IMDb
儘管 Alma 在電影中展現了許多母性形象,自身階級與 Woodcock 姊弟間的羈絆卻使她無法完全成為 Reynolds 的「替代母親」。最終,Alma 仍是透過生理需求(飲食)的必要性──藉由「下毒」的手段──讓自身成為母親。有毒的蕈菇在此發揮了近似母親乳房的功能,Reynolds 食用毒菇便能在愉悅的快感與意識模糊中獲得母親的幻象,對姐姐 Cyril 未嫁的愧疚也在無意識中被慾望掩蓋而暫時消失,Alma 因此得以打破 Reynolds 重複製造禮服—尋找替代母親的循環,與 Reynolds 締結實質婚姻,順利成為了他的妻子/替代母親,在禮服與嘔吐物間延續既扭曲又浪漫的愛情故事。
註一:“Before making the film, I didn’t know I was going to stop acting. I do know that Paul and I laughed a lot before we made the movie. And then we stopped laughing because we were both overwhelmed by a sense of sadness. That took us by surprise: We didn’t realize what we had given birth to. It was hard to live with. And still is.” Excerpt from the interview of W magazine in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