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兩個陌生人在街頭擦身而過，衣服意外拂過，代表他們經過八千次因緣輪迴。如果一對佳偶能夠結婚，那是經過了八千世，穿越八千層的因緣，才能到彼此身旁。」（註）
在東亞社會中，我們都對關係裡的「緣分」概念相當熟悉，或甚至說「因緣」更為貼切，但在西方世界中卻不然。這樣有些浪漫，有些不切實際的奇妙元素，成為美國電影《之前的我們》（Past Lives）的核心題目，看似讓電影變得失重玄妙，但這部作品反倒從中拍出了現實。
因緣──要如何翻譯呢，是 Fate 嗎？又似乎有那麼一點不精準。在《之前的我們》中，編劇不選擇翻譯，也不旁敲側擊，而是直接創造一個新詞「In-yun」──事實上便是韓文「인연」的音譯。
韓國女孩娜英和男孩海聖是青梅竹馬，兩人時常玩在一塊，過於年輕的他們還不明白何謂愛情，何謂關係，只知道彼此的存在令自己感到愉悅。不過，美好童年還來不及結束，就發生了插曲：娜英舉家搬至加拿大，換了一個洋名字「諾拉」（Nora），在太平洋彼岸展開她的新生活，而男孩海聖則留在韓國，兩人從此往不同角度奔去。
向著不同方向的人生，有沒有機會再次交錯？十二年後，諾拉與海聖重新聯繫上了。此時，出社會的女孩試圖在移民身份裡掙扎突破，男孩則在學業中更上層樓。一個在韓國，一個在美國，他們透過視訊聊著過去，相逢如故知，時間的隔閡仿若沒有隔絕兩人之間的親近。然而，他們也漸漸感受到彼此的不同，不僅在於生活與價值觀，還有各自的牽掛與理想。童年雖美，但有些時空過去便不會再來。於是他們再次斷了聯繫，直到又過去十二年後，他們才終於在美國見上一面，不過這時諾拉已有了丈夫。
《之前的我們》是部相當溫柔的電影。許多說不出口的情感透過眼神交會，潛藏日常底下，看似不戲劇化的平靜，實際上盡是波瀾驚濤。這樣一部電影要談什麼？是移民身份，還是遠距離戀愛，抑或人生追尋？以上種種似乎都說不盡電影內含的一切，它更像是一段關係隨著人生軌跡的自然質變，摻著遺憾，在兩人互動之間，故事徐徐展開，情感溫和慢燉。
許多故事告訴我們，愛情最美是結為連理的一刻，但《之前的我們》卻讓我們看見不一樣的風景。最珍貴的關係，也許是明明滿溢的情感，真正見上一面卻又無語凝噎，也許是什麼都不說，但卻能夠理解對方的悄然魔法。
刻畫橫跨二十四年的情誼，《之前的我們》時常令人想起李察・林克雷特（Richard Linklater）以不同城市為背景的《愛在》三部曲（Before trilogy）──在此被動人地描繪的則是紐約。電影像是造著以「如果……」為開頭的語句，後頭接上如夢似幻的想像，但偏偏現實沒有如果，錯過便是錯過。曾無所不談的兒時玩伴，如今隔著大片海洋，隔著異文化，彷彿不再是同樣的兩個人。但面對面相處時，又能感受到若隱若現的連結，那正是牽絆。《之前的我們》是一部將「牽絆」具象化的電影。
《之前的我們》是韓裔加拿大導演席琳宋（Celine Song）的首部電影編導作品，2023 年初在日舞影展放映獲得廣泛好評後，被選入柏林影展主競賽，上映之後更以口碑效應創下小成本製作難得的票房佳績，喚起許多觀眾內心共鳴。雖以亞洲移民為敘事主角，但本片的移民元素更像背景，主景框在於諾拉、海聖和諾拉丈夫三人之間的微妙關係。
明顯的三幕形式不僅彰顯時間流逝，更大的不同來自角色變化──十二歲、二十四歲、三十六歲，他們相遇，相識，離別，復聯，再次分別直至最後重逢，都有著各自迥異的人生風景。當他們第一次恢復聯繫時，斷斷續續的跨洋 Skype 通訊巧妙地象徵兩人關係，時而扭曲模糊，時而累格斷訊，他們之間的對話常不在同一頻率上，儘管看似走散的人生又聚在一起，但距離無聲地出現。而這般距離也一直存在，時間像浪一樣將沙堡沖刷消逝，只是我們都還為著沙堡的殘影而興奮不已。
取材自導演親身經歷，出生於韓國的席琳宋也如主角諾拉一樣，幼時移居加拿大，長大後來到紐約成為一位劇作家。她與故事的貼近影響著片中角色刻畫，不同於以往常見的典型刻板，女主角是理性、向前走，男主角則更是遲疑、留戀的一方。這也讓劇本顯得有意思──這樣一個在異鄉打拚出成績的女孩，有天重逢青梅竹馬，是否會放下一切往愛情奔去？
過去的電影可能就這樣演繹，但這在《之前的我們》裡，想當然爾沒有發生。這也是為什麼本片雖然選擇浪漫地呈現緣分，但它絲毫不是一部「浪漫電影」。它用情愫與鄉愁反襯現實，也因此讓告別的重量變得沉甸。
《之前的我們》沒有高潮迭起的劇情線，卻讓人仿若被觸動一般，原因不在那些教人嘆息的對白，而是凝視，尤其角色間的眼神流動。面對今非昔比，卻難掩心照不宣的思念，盡是沉默魔力，更是《之前的我們》高招而內斂之處。兩位主演葛莉塔・李（Greta Lee）與劉台午都將角色的細膩演繹出來，不張揚，不外顯，卻仍能夠令觀者淚目。鏡框裡盡是人與人之間共處的靈光片刻，電影把這苦樂雜揉──苦又更多一點的人生，拍出無限可能性。
「如果把這一世視為前世，那麼到了下一世，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之前的我們，造就之後的我們，這一生相見的緣分彷彿都有了意義，更有了念想。電影如一顆投入池中的石子，在心中平靜地掀起一波波漣漪，在首爾的雕塑公園，在曼哈頓的日落裡，前世今生蔚然成景，景中有你我，那便是最美的樣子了。
全文劇照：車庫娛樂
註釋：
原文：“If two strangers walk by each other in the street and their clothes accidentally brush, that means there have been 8,000 layers of in-yun between them. If two people get married, they must have reached 8,000 layers of in-yun over 8,000 lifetim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