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5.11
By 陳沅綦
《噩夢輓歌》:跨世代的成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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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沅綦
倒轉地球吧!放大瞳孔吧!放開身上的束縛與限制,隨著上帝牽引靈魂昇華魂魄,隨著撒旦誘惑肉體放縱亂舞,所到之處盡是天堂與地獄交織的派對,天使魔鬼勾引彼此,戒律不再神聖純潔。一切都亂了套,不瘋魔,不成活,是毒品的贈禮,也是詛咒。
多麼攝人心魄,多麼震耳欲聾,由戴倫艾洛諾夫斯基指揮的一闕安魂曲在千禧年之際無預警地奏起,以凌厲的音符創造難以體驗的經驗,以張狂的和弦重現不可言傳的描述,放肆的哭嚎聲告誡混亂紀元的到來,該曲目名為《噩夢輓歌》。
年邁孤獨的寡婦莎拉成天的娛樂只有看電視,直至接到電視台邀請上節目的電話後,開始竭盡所能積極瘦身,只盼穿上當年華麗的紅洋裝。可惜食物療法不見療效,最後信了偏方嗑了含有安非他命的減肥藥,心智狀況也開始日益委靡、瘋狂。她的兒子哈利也不遑多讓,作為海洛因的成癮者,他與好友泰倫、女友瑪麗安希望能靠販毒致富、期待未來不用混跡於街頭,而且夢想成為服裝設計師,只是當他們與現實豪賭後,人生只剩一連串黯淡的悲劇。
有誰能忽視《噩夢輓歌》中,許多風格化的剪輯與攝影手法。當毒品開始展現它的魔力,意識不再能控制對時間的感知,時間可以快轉(如片中以加快的扭曲圖像描繪主角們開趴的段落),抑或是斷裂(現實與非現實的界限被模糊,可以戲耍警察的槍或是拿叉子攻擊想上床的心理醫生)⋯⋯「碰!」直到撞擊聲,我們才連同主角被拉回現實。
這種分裂也體現在呈現手法上,當哈利和瑪麗安躺在床上溫存,他們明顯地正凝視對方,但作為觀眾,我們的畫面被一條黑線一分為二,同時看到兩個視角。儘管他們兩人緊貼著對方,我們卻看著他們正凝視兩人看不見的障礙。這種遮掩也提醒我們在螢幕上看到的遠遠不是全部事實,兩人的隔閡不只是心理層面的,阻礙兩人夢想的更多是具體的物質障礙:金錢與毒品。兩人感情分崩離析的種子也在這時被埋下,一如電影開頭哈利與莎拉爭奪電視的爭吵,也預示著親情注定的瓦解。
為了展示被毒品染指後身體的反應,更為繁複不斷出現的片段是以極端放大的聲音效果搭上快速剪輯所串起的大特寫:撕開包裝/點燃火焰/氣泡/填充注射器/氣泡膨脹/注射器凹陷/流動的紅血球──一連串的片段序列,過程中打火機的點燃聲以及液體沸騰的嘶嘶聲也在耳邊喧囂彰顯身體受的刺激。爾後,當角色們再次墮落時,同樣的影像、聲音又不停輪番出現,持續被提醒的我們也因為這些主觀吸食、體驗毒品的視角逐漸麻木,喧囂開始寧靜,暈眩終於鎮定,當這些段落如同上了癮一樣重複,我們也被催眠其中,一同沉淪。
這些反應也形成必然的儀式降臨在莎拉身上:拿起遙控器、按下按鈕、打開電視,輪迴只會在她進食的時候暫緩。她的日常是以進食時間為切割點,當她不在吃飯時,時鐘的滴答聲被放大得格外明顯,我們也看到時鐘指針的移動緩了下來。只有看電視,她的一天才算一天;只有吃東西,才能填滿寂寞背後的空隙。「食物」和「電視」是莎拉戒不掉的癮,當她向癮頭認輸時,她開始躁動、過於歡快興奮地打掃,再次用快速剪輯展現吸毒的狀態。
故事的進展截至目前都發生在第一階段:夏天。每個角色似乎正邁向美好的未來:減肥計劃開始有成效、販毒也累積了一小筆錢、瑪麗安的服飾店也選好址,準備開張,宛若毒品正帶領眾人走向成功充滿希望的未來。整個段落也採取明亮的暖色調,陽光處處可見,就像伸手都可觸及那份溫暖。
直到泰倫在禮車上目睹大藥頭被槍殺,秋天二字刷地一下隨同厚重鐵門關上的聲音猛得闖入。
這是過渡期,因為海洛英短缺,販毒計畫延宕,服飾店的準備作業只能停擺。瑪麗安為了錢,被成功教唆與心理醫生上床。莎拉則開始有抗藥性,固定的劑量已經無法滿足她。眾人的毒癮逐漸加深,深淵就快吞噬所有人。恐懼與憂鬱、衝擊與混亂開始浮出水面,虛無主義的氣息滲入現實。色調也在季節的更迭間,出現明顯的界線,原先的暖色調被深淺不一的藍綠色等冷色調取代,也因為對光線和陰影的加強,整體的感受更為壓抑。莎拉的公寓是最明顯的例子,隨著莎拉的毒癮越來越難以控制,原先灑了滿地陽光的房間,此時是陰暗沈悶的灰藍色監牢。
四季輪轉,冬天到了,每人的命運也走到最淒涼殘酷的終章。
電影中大量快速跳躍不連貫的剪輯,在最後的高潮發揮出最魔性的威力,我們清楚地看見每個角色自身的墮落所邁向的失序,無能為力的自我在狂放的剪輯下漸漸癲狂,也漸漸破碎。當我們隨著背景音樂的加強、敘事節奏的加快一同暈眩時,角色們終於與社會斷裂,被唾棄、禁錮與遺忘,悲哀的現實取代潰爛的夢想。最終的俯視鏡頭拉開觀眾與電影的距離,在床上以胎兒的姿勢蜷縮的四人,心跳仍在繼續,但已無力向命運還手,更遑論催生任何希望,只剩孤身一人為自己的肉體、精神、夢想的逝去哀悼。
滅亡,是既定的事實。但電影的最後,莎拉在想像中終於上電視贏得大獎,在舞台上與兒子緊緊相擁,在觀眾面前說出多麼愛彼此。溫馨動人的鏡頭,卻諷刺地與現實形成殘忍鮮明的對比,讓我們不禁回想到電影前期,同樣是莎拉與兒子真性情告白的段落,沒有張牙舞爪的特效,只有單純的切換視角。但當哈利意識到母親出現上癮的症狀時,攝影最基礎的 180 度規則被打破,隨後電影的速度也加快了,角色的生活也加速邁向分崩離析。
縱觀《噩夢輓歌》,還不乏其他極端的鏡頭選用,如以魚眼鏡頭不自然地突出畫框中嗨翻的角色,又或是將攝影機放置在演員身前,讓角色們的臉固定在畫面中央,形成不自然貌似第一人稱的視角,這些手法能夠使觀眾體會電影中的恐懼、緊張、亢奮,甚至噁心等諸多情緒,不再是單純地渲染到觀眾身上,而是如同將我們的臉壓入死水中,電影結束後,盡是險些溺斃僥倖逃生的鬆了口氣。
悲劇的是,他們從未面對處理自己的課題(莎拉的孤獨感、瑪麗安與父母的關係等),造成在實現夢想時的錯覺:他們並沒有往前進,而是創造出一個洞,然後「用盡一切想填補它,但它日益茁壯,最後成為無底洞反噬我們」,當他們無法面對生活中出現的問題逃避現實,試圖用毒品塞滿那個洞時,每個角色的(美國)夢的瓦解就成了命定結局。也因此,導演不認為這是一部真正的毒品電影,因為任何東西都可以填補那個洞,如香菸、酒精、食物等。
只要上了癮,任何東西──不再必然是藥物──都可以是毒品:莎拉的食物與電視、群交派對眾人的性癮、照顧莎拉的醫護人員不斷談論賭博的賭癮。毒品的意涵被擴充了,進而在電影中,它只是充當鬥爭的角色,展演為了填滿那個洞徒勞無功的嘗試:成癮與人類精神的搏鬥。最後導演也承認,能夠填滿洞的是「希望」。只是當我們意識到這則故事實際上是關於愛和希望時,鏡頭內卻滿是潰爛的壞疽和精神,提醒著我們瘋了魔,難再活,愛與希望皆不復存在。
當我們沈浸混沌的幻象中迷失自我,當我們試圖從墮落抽離卻徒勞無功,或許該戒慎,或許該恐懼,也或許該享受這場迷幻的墮落旅程,乾了斟滿 LSD 的鴆酒高潮到死。只是當我們窺見地獄門後挖著喉嚨乾嘔的眾人,目睹他們身上滲出的血正腐蝕曾經執著的靈魂時,才會領悟,猛烈的歡愉終會帶來暴力的結局。
電影帶領觀眾天堂地獄重返數十遍,距今超過二十年前發行的作品,親眼目睹跨世代的成癮後,人間煉獄走一遭的心悸依然震懾著觀眾的靈魂。在所有激烈閃光和噁心反胃的錯覺後,從過於真實的狂歡與痛楚中重拾知覺,一首《噩夢輓歌》不斷在被慾望蝕穿的深淵中迴響,當他們回望歡快但腐爛的餘生,能否看見碼頭彼端對愛與希望的熱切渴求?當混濁的眼淚落在毒癮的泥淖中起了漣漪,能否聽見〈永恆之光〉昭告世界末日的預言?
全文劇照:車庫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