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13

By 花神沒有咖啡館

宮廷系心理驚悚──《史賓賽》的節制美學與現代觀點補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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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2016)之後,智利導演 Pablo Larraín 透過《史賓賽》(Spencer,2021)再次展現利用極具藝術風格的視聽美學、重新切入與詮釋名人短時間內生命片刻的能力──不同於大部分傳記電影「清晰交代來龍去脈」的邏輯,此兩部電影皆預設觀眾是對主角的生平及當時社會情境有基礎了解、才進場欣賞的。《第一夫人的秘密》全片以蒙太奇方式穿插賈姬「開箱白宮」影片、甘迺迪遇刺當日、爾後的記者訪談與送葬事宜之籌備;《史賓賽》則更限縮時間軸,將劇情聚焦於 1991 年的聖誕前後三天之內。由於隔年王室便正式宣布黛安娜和查爾斯王子分居,因此電影中描述的時日,既是她和大家族共度的最後一個佳節,也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促使她決心卸下「王妃」頭銜。

省去解釋背景脈絡的精力,《史賓賽》擁有大把時間著墨環境的細節與氛圍,並藉由巧妙安插、串聯的種種意象以及話中有話的台詞交鋒,勾勒出黛安娜細緻的心理狀態,使觀者近乎身歷其境地體會她在那三天所感受到窒息般的壓力。

本文以下分別就「心理驚悚」、「台詞技藝」、「視覺意象」、「音樂文本」、「女性反抗」和「後世補拍」等層面論述之。

一、意識與空間的雙重迷宮,變調的驚悚王室童話

電影一開場,我們看到寧靜莊園遠方一列軍用車輛緩緩駛向桑德令罕府(Sandringham House),豪華別墅的廚房中,警衛用手電筒檢查暗處是否有入侵者,從軍用卡車卸下的大量手提箱,裡面裝的不是武器彈藥,而是各種山珍海味──一連串沉默冷肅的程序,比起盛宴前的準備,反倒更像場軍事行動。

這,就是王室成員所到之處的日常。即使是聖誕佳節,仍感受不到一絲輕鬆與歡快,一切皆如鏡頭刻意特寫的死鳥般了無生氣。

其餘王室家族紛紛抵達,黛安娜一個人駕著敞篷車,在這個她從小長大的區域迷路了。除了環境變遷導致「一切看起來都不一樣」之外,更有種潛意識驅使她遠離那棟令人恐懼的大宅之意涵,因此當廚房總監戴倫外出,發現躊躇的黛安娜時,她面對自己遲到一舉,第一個反應是「你覺得他們會殺了我嗎?」

針對黛安娜、查爾斯和卡蜜拉的三角關係,編劇套用一個大膽的比喻──安.博林(Anne Boleyn)、亨利八世和珍.西摩(Jane Seymour)。

安.博林原為亨利八世第一任妻子凱薩琳的女侍官,運用心計鬥掉正宮上位,沒想到數月之後亨利八世又移情別戀更年輕的女侍官珍.西摩,遂誣陷安出軌,將她送上斷頭台以名正言順迎娶新妻。

婚姻早已名存實亡的黛安娜,想當然耳沒有與查爾斯同睡。在桑德令罕府偌大的臥房中,她讀著似乎是自己遠親的安.博林之傳記,恍惚間不斷看到幻象──安化為餐桌上瞪視自己的雙眼、夢中喚醒自己的聲音,甚至能夠與之對話,在關鍵時刻受其耳提面命而改變決定。

除了安.博林的幻影,導演更利用近乎「心理驚悚」的敘事技巧,來強化黛安娜受暴食催吐與憂鬱症之苦的心神狀態──其一是一條卡蜜拉也擁有同款的珍珠項鍊,黛安娜為了「安排好的」晚宴套裝勉強配戴,卻在用餐時出現扯斷項鍊、硬生生嚥下散落盤中的珍珠之異象;其二是為防止狗仔偷拍而縫起的窗簾,黛安娜用向戴倫要來的鐵絲鉗剪開縫線,同時也朝手臂自殘,然而傷口和血跡爾後卻蕩然無存,可解讀成難以負荷的心理壓力,具象化地轉嫁至肉身。

一場與兩個兒子討論拆禮物(present)的戲中,黛安娜談到在王宮裡,時態只有一種──未來不存在,而過去和現在(present)是一樣的──百年傳統禁錮下,人的主體性被剝除,任何看似有「決定權」的事情,都是已被安排好的。百姓不想看到王室成員像個「人」,只想看到一個能投射民族情感與愛國誓言的形象、一張流動貨幣上頭的臉。

於是她向親近的裁縫瑪姬說:「房裡的灰塵混了住過這裡的人的死皮。」凝滯的時間混合歷史的重量,使得大宅鬼影幢幢,安.博林的現身不僅顯露出黛安娜的精神崩潰,更像是過往深淵的反撲──這裡的人,必定會重蹈覆轍、走上相似的道路,難以逃脫、難以解放。

二、一語雙關藉此說彼,克制下的暗潮洶湧

本片大多篇幅是女主角 Kristen Stewart 個人演技秀特寫,對話不多,然而一旦交談便是字字珠璣,在貴族禮節表象下充滿暗箭與諷刺。

當遲到的黛安娜抵達別墅,兩兒子奔跑下樓迎接,並抱怨臥房很冷,守門軍官葛格利回應會再多給他們幾件毯子。於此,黛安娜反嗆「你們寧可用毛毯將人包得喘不過氣,也不願將暖氣開強一點」,批評了令人窒息的王室生活,更用「臥房一直都很冷」暗指自己和查爾斯無愛的婚姻。

第一天晚宴前,黛安娜對指定的淺綠色禮服不甚滿意,認為黑色才搭珍珠項鍊,並提到維多利亞女王為丈夫守喪了四十年,是否得那樣才算好妻子?一旁的裁縫瑪姬表示這裡沒人死掉、不需要穿黑色,黛安娜妥協,哀嘆自己「脆弱到不能堅持穿黑色」。而對黑色之堅持,除了象徵陰鬱心情,更像是致敬契訶夫《海鷗》裡的瑪莎(Masha)所言──「我在為我的生活服喪,我不快樂。」

「監視」與「監聽」的概念亦充斥著整部電影。舉凡廚房區屢次照到的標語「將聲音降到最小,他們聽得見」(Keep your noise to a minimum. They can hear you.),戴倫與瑪姬也多次提醒黛安娜,在這裡的一舉一動、一談一吐,都會被所有人知道,葛格利甚至直接表明了自身職責──「我監視,是為了確保其他人不會看見」;然而,黛安娜更衣時未關緊窗簾,真的是一時疏忽或精神不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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