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2016)之後,智利導演 Pablo Larraín 透過《史賓賽》(Spencer,2021)再次展現利用極具藝術風格的視聽美學、重新切入與詮釋名人短時間內生命片刻的能力──不同於大部分傳記電影「清晰交代來龍去脈」的邏輯,此兩部電影皆預設觀眾是對主角的生平及當時社會情境有基礎了解、才進場欣賞的。《第一夫人的秘密》全片以蒙太奇方式穿插賈姬「開箱白宮」影片、甘迺迪遇刺當日、爾後的記者訪談與送葬事宜之籌備;《史賓賽》則更限縮時間軸,將劇情聚焦於 1991 年的聖誕前後三天之內。由於隔年王室便正式宣布黛安娜和查爾斯王子分居,因此電影中描述的時日,既是她和大家族共度的最後一個佳節,也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促使她決心卸下「王妃」頭銜。

省去解釋背景脈絡的精力,《史賓賽》擁有大把時間著墨環境的細節與氛圍,並藉由巧妙安插、串聯的種種意象以及話中有話的台詞交鋒,勾勒出黛安娜細緻的心理狀態,使觀者近乎身歷其境地體會她在那三天所感受到窒息般的壓力。

本文以下分別就「心理驚悚」、「台詞技藝」、「視覺意象」、「音樂文本」、「女性反抗」和「後世補拍」等層面論述之。

一、意識與空間的雙重迷宮,變調的驚悚王室童話

電影一開場,我們看到寧靜莊園遠方一列軍用車輛緩緩駛向桑德令罕府(Sandringham House),豪華別墅的廚房中,警衛用手電筒檢查暗處是否有入侵者,從軍用卡車卸下的大量手提箱,裡面裝的不是武器彈藥,而是各種山珍海味──一連串沉默冷肅的程序,比起盛宴前的準備,反倒更像場軍事行動。

這,就是王室成員所到之處的日常。即使是聖誕佳節,仍感受不到一絲輕鬆與歡快,一切皆如鏡頭刻意特寫的死鳥般了無生氣。

其餘王室家族紛紛抵達,黛安娜一個人駕著敞篷車,在這個她從小長大的區域迷路了。除了環境變遷導致「一切看起來都不一樣」之外,更有種潛意識驅使她遠離那棟令人恐懼的大宅之意涵,因此當廚房總監戴倫外出,發現躊躇的黛安娜時,她面對自己遲到一舉,第一個反應是「你覺得他們會殺了我嗎?」

針對黛安娜、查爾斯和卡蜜拉的三角關係,編劇套用一個大膽的比喻──安.博林(Anne Boleyn)、亨利八世和珍.西摩(Jane Seymour)。

安.博林原為亨利八世第一任妻子凱薩琳的女侍官,運用心計鬥掉正宮上位,沒想到數月之後亨利八世又移情別戀更年輕的女侍官珍.西摩,遂誣陷安出軌,將她送上斷頭台以名正言順迎娶新妻。

婚姻早已名存實亡的黛安娜,想當然耳沒有與查爾斯同睡。在桑德令罕府偌大的臥房中,她讀著似乎是自己遠親的安.博林之傳記,恍惚間不斷看到幻象──安化為餐桌上瞪視自己的雙眼、夢中喚醒自己的聲音,甚至能夠與之對話,在關鍵時刻受其耳提面命而改變決定。

除了安.博林的幻影,導演更利用近乎「心理驚悚」的敘事技巧,來強化黛安娜受暴食催吐與憂鬱症之苦的心神狀態──其一是一條卡蜜拉也擁有同款的珍珠項鍊,黛安娜為了「安排好的」晚宴套裝勉強配戴,卻在用餐時出現扯斷項鍊、硬生生嚥下散落盤中的珍珠之異象;其二是為防止狗仔偷拍而縫起的窗簾,黛安娜用向戴倫要來的鐵絲鉗剪開縫線,同時也朝手臂自殘,然而傷口和血跡爾後卻蕩然無存,可解讀成難以負荷的心理壓力,具象化地轉嫁至肉身。

一場與兩個兒子討論拆禮物(present)的戲中,黛安娜談到在王宮裡,時態只有一種──未來不存在,而過去和現在(present)是一樣的──百年傳統禁錮下,人的主體性被剝除,任何看似有「決定權」的事情,都是已被安排好的。百姓不想看到王室成員像個「人」,只想看到一個能投射民族情感與愛國誓言的形象、一張流動貨幣上頭的臉。

於是她向親近的裁縫瑪姬說:「房裡的灰塵混了住過這裡的人的死皮。」凝滯的時間混合歷史的重量,使得大宅鬼影幢幢,安.博林的現身不僅顯露出黛安娜的精神崩潰,更像是過往深淵的反撲──這裡的人,必定會重蹈覆轍、走上相似的道路,難以逃脫、難以解放。

二、一語雙關藉此說彼,克制下的暗潮洶湧

本片大多篇幅是女主角 Kristen Stewart 個人演技秀特寫,對話不多,然而一旦交談便是字字珠璣,在貴族禮節表象下充滿暗箭與諷刺。

當遲到的黛安娜抵達別墅,兩兒子奔跑下樓迎接,並抱怨臥房很冷,守門軍官葛格利回應會再多給他們幾件毯子。於此,黛安娜反嗆「你們寧可用毛毯將人包得喘不過氣,也不願將暖氣開強一點」,批評了令人窒息的王室生活,更用「臥房一直都很冷」暗指自己和查爾斯無愛的婚姻。

第一天晚宴前,黛安娜對指定的淺綠色禮服不甚滿意,認為黑色才搭珍珠項鍊,並提到維多利亞女王為丈夫守喪了四十年,是否得那樣才算好妻子?一旁的裁縫瑪姬表示這裡沒人死掉、不需要穿黑色,黛安娜妥協,哀嘆自己「脆弱到不能堅持穿黑色」。而對黑色之堅持,除了象徵陰鬱心情,更像是致敬契訶夫《海鷗》裡的瑪莎(Masha)所言──「我在為我的生活服喪,我不快樂。」

「監視」與「監聽」的概念亦充斥著整部電影。舉凡廚房區屢次照到的標語「將聲音降到最小,他們聽得見」(Keep your noise to a minimum. They can hear you.),戴倫與瑪姬也多次提醒黛安娜,在這裡的一舉一動、一談一吐,都會被所有人知道,葛格利甚至直接表明了自身職責──「我監視,是為了確保其他人不會看見」;然而,黛安娜更衣時未關緊窗簾,真的是一時疏忽或精神不濟嗎?

面對宛若被放到顯微鏡上放大檢視的八卦小報跟拍,不堪其擾之餘,她卻妥協說出:「或許他們(狗仔)想要拍到真正發生的事情。」密不透風的腐敗王室內裡,居然得透過挖人隱私的媒體揭露真實,這是走投無路的黛安娜在婚姻末期發出的被動求救訊號,令人不勝唏噓也止不住心疼。

三、簡潔意象的變化與呼應

稻草人

開場黛安娜迷路時,瞥見老家附近的稻草人,上頭穿著她父親史賓賽伯爵(Edward John Spencer)以前分送給農民的舊外套,她不畏弄髒高跟鞋地奔向稻草人,帶外套回別墅令瑪姬修補,並表示這外套擁有史賓賽家族「古老的歷史」(Ancient History)。

電影結尾,當黛安娜決定將兒子接走,遠離獵雉雞活動時,便是穿著這件老舊紅外套,以稻草人的姿勢擋在槍口,彷彿父輩的記憶賦予她力量以解放子輩;而開車離去時鏡頭帶到套上黛安娜黃色禮服的稻草人像,除了將華美的自己留在荒地,更有一絲她能體恤勞動階級,與稻草人、雉雞站在同一陣線的意味。

雉雞

承上述之「與雉雞站在同一陣線」,黛安娜表達反對兒子用槍獵雞的意見時,戴倫回應:「雉雞本來就是給人射擊用的,否則牠們也不會存在。」而她的身分也像是任人宰割的雉雞──王妃就是要生王子用的/女人就是要服侍丈夫用的/王室就是要被眾人膜拜議論的……各種苦衷皆可投射代入。

有趣的是,當她在庭院閒晃,勸雉雞趕緊飛離即將被射殺的命運時,前來喚她回房的葛格利轉述打仗時同袍言及一頭難以馴服的馬的故事,卻因中彈身亡而使得故事沒有下文。對此,黛安娜則說:「希望你朋友的那匹馬永遠不會被馴服。」於是雞和馬便形成一個對比──外型漂亮的雉雞沒有危機意識,因而難逃被射殺的未來;個性乖僻的馬生死未卜,但也因為故事沒有結局,而有著無限開放的可能性。

雖然黛安娜能與雉雞站在同一陣線,但她的精神應該是像那匹馬的吧。

窗簾

窗簾除了做為葛格利和查爾斯指責黛安娜的說詞,更具象化了她兩日早晨起床的心境狀態。

聖誕節當天,親近的瑪姬被調離,由新的著裝師服務,一進來便連忙拉上窗簾,預示了一整天的不美麗;而節禮日(Boxing Day,12 月 26 日)早上,瑪姬被傳喚回來,窗簾也跟著敞開,晨光灑落黛安娜身上,像是為這三天的忍耐與黑暗鑿開一線希望。

四、音樂做為獨立文本

本片配樂由長期和導演 Paul Thomas Anderson 合作的配樂家、同時也是電台司令(Radiohead)成員的 Jonny Greenwood 操刀,其所占之份量與其說是襯托氛圍的功能性角色,更像有意識地自成一獨立文本,與劇中人物分庭抗禮,甚至先於畫面出現,成為引發劇情的動機。

首先,一開場眾廚師、侍衛們各司其職站上崗位,背景弦樂以類似調音般、非旋律性的長音拉開序幕,鋪墊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而當鏡頭晃到黛安娜駕駛的敞篷車時,柔和的鋼琴旋律才揚起。若放心思仔細聆聽,能發現這段主旋律在音樂的邏輯上就代表黛安娜本人──有點像超級英雄登場時自帶的配樂,但沒那麼制式與張狂──爾後三天假期,便是「黛安娜」(主旋律及其變奏)和「王室」(非旋律、不和諧、爵士節奏)之間不斷的抗衡與交融的過程。

除了自發性的音樂動機,Greenwood 也擅長將「劇中音樂」與「配樂」做滑順的銜接,例如聖誕夜晚宴時,現場有室內樂團伴奏,我們先是聽到角色們也能聽到的弦樂音,隨著餐桌上黛安娜心理壓力漸升、看見安.博林和吃珍珠幻象,配樂才逐漸疊合進入,加強氣氛烘托的力道。

而配樂「先於畫面出現」最好的例子,該是黛安娜夜晚返回老家,在腐朽階梯上差點墜落時,安.博林幻影現身,慫恿她像自己扯掉肖像項鍊般也勇敢扯開珍珠項鍊──安.博林說話時,先聽到不明器物發出清脆的叮鈴聲,待黛安娜真的扯開項鍊,珍珠滾落階梯發出聲響,我們才回神意識到方才背景的聲音竟和這如此相像──配樂幾乎像是對於「未來」做出預示,也巧妙對應了宮中「沒有未來」的單一時態凝滯感。

至於電影結尾,若遵循音樂邏輯來理解,則能解讀出大膽的詮釋──黛安娜帶著兩王子離開別墅,開車駛往倫敦,買了得來速炸雞開心地在路邊吃,穿著一身休閒的她,倚靠欄杆凝視倫敦鐵橋時,歡快的<All I Need Is A Miracle>消褪,與開頭如出一轍的悲傷鋼琴主旋律再現──這不正暗示著,第三天太過順利、太過明亮的脫逃情節,皆是一場想像、一場僅在腦內實現的 miracle 嗎?(更呼應第一天晚上,威廉向母親說他的聖誕願望是能夠做任何想做的事、用手吃飯也不會有人管,黛安娜則回答這需要「奇蹟發生」。)

幸好,就現實角度後設地回望,那三天的假期或許沒帶給黛安娜奇蹟,但至少在心中種下了日後勇敢跨出體制的種子。

五、女性的覺醒與反抗、相互扶持與曖昧

除了黛安娜之外,本片最耐人尋味的角色莫過於 Sally Hawkins 飾演的瑪姬了──影片大半的時間,我們只看到黛安娜對瑪姬有著莫名強烈的依賴,堅持由她服侍、彷彿她不在身邊就不心安,甚至為了讓王室傳喚瑪姬回別墅,而出言威脅新侍女,卻始終不明白她們倆之間有什麼樣的過往?

直到第三日,當她們在和《燃燒女子的畫像》片中相仿的海邊談心(兩部電影都由 Claire Mathon 攝影),才知曉瑪姬對黛安娜不僅是出於「同為女人」的憐憫與共感,更有著「因為懂女人,所以愛女人」的同志情愫。

藉此再回過頭檢視先前瑪姬替黛安娜穿衣妝點的橋段,她安撫她、告訴她不要想太多,只須管「打扮得漂亮動人,讓他們記住妳的美」,除了教導黛安娜如何在父權體制下迎擊男性凝視,更蘊含了自身對她的欣賞與愛戀。而 Sally Hawkins 舉手投足間細膩的曖昧暗示,則像重現了《指匠情挑》(Fingersmith,2005)中的蘇(Sue),充分利用「服侍」的近身接觸偷渡情慾,表演充滿細節,令人回味再三。

相較於《第一夫人的秘密》中擅長扮演、切換角色,將周遭男性玩弄於股掌之間,能言善道的賈姬,黛安娜做為 18 歲就被送入王室縝密網羅的天真貴族少女,城府自然少了許多;於此,導演安排給她的「女性賦權」並非明目張膽地衝撞既有規則,而是在體制與傳統中,撐出些微叛逆空間的柔性反抗。

假期第一天,黛安娜藏不住渾身的焦慮不安,瑪姬提醒她「不要表現出他們希望妳表現的樣子」;時間點滴而過,她自知在目前身心狀況下,「表現正常」或「抵抗他們預期的瘋癲」皆是徒勞,遂順勢瘋下去──因此當她以自慰做為藉口勸離女僕時,伴隨的話語不是賈姬對記者那番「你不能寫進去,因為我沒有說過」,而是「你大可和他們說我這樣說」。

六、悲劇王妃也能幸福嗎?電影做為歷史的「補拍」

雖然開頭字卡便表明這是一則「根據真實悲劇的寓言」(A fable from a true tragedy),但電影在驚悚壓抑的基調中,也傳達出創作者欲還黛安娜一點公道和平靜的盼望。

劇情特意淡化王室成員的份量,強調廚子、侍衛、裁縫等下人視角,戴倫更直接說出「他們從來不會笑妳,他們擔心妳、希望妳能存活」──這不正是當時英國社會中,與守舊保皇派對立的、廣大人民的心聲嗎?而結尾魔幻式出逃前,瑪姬寫的那張字條──「不是只有我愛妳」,除了送給劇中的黛安娜,更是我們這個時代回遞給已逝的黛安娜,一封遲來卻不輕慢的情書。

王宮貴族不比領袖政要,緊閉深鎖的大宅內發生什麼事,若非親近人士透漏,普羅大眾無從得知。比起影集《王冠》(The Crown)竭盡所能地將王室成員公開露面的場合「神還原」,《史賓賽》更像是藝術創作對史實進行的「補拍」(註)──於看不見的暗處,建構出一小塊光明,因童話終會破滅消亡,但在我們的想像中,黛安娜得以永存。

全文劇照:車庫娛樂

註:

補拍(Re-shooting)原為電影拍攝時因製作出的畫面不堪用、不符預期,而重搭場景、找回原班人馬進行補救的行為;藝術家蘇匯宇借此名詞形容自己的創作方法──重探過去未完成、或因時代背景被誤解的作品,揉合大量歷史脈絡分析與現代觀點進行二次創作。本文提及的補拍則是再次借用蘇匯宇的定義。參考資料1參考資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