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6.29
By 甜寒
「記得」才是疾病的隱喻:《愛在遺忘蔓延時》
我會是 Orpheus,每當你被攫住,我會找到你,把你帶回人間;這是不間斷的循環動機,若我們的關係堂皇荒唐一如歌劇,我是可愛的、急迫的命運主題;若你堅持自己的死亡或虛無,就請作為不可或缺的休止符,我的 Orpheus 主題動機樂句出現,就是為了等到一個你。唱片或譜,安置在一個 Möbius 環上。所以硬要舉個 final moment,那仍是個 twist;不會強要你改變,環上沒有正面反面的「改變」可言,也沒有終點。── 2007,私人書信
0. 我記得⋯⋯
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不如說說我最近買了一台 NAS(Network Attached Storage,網路附加儲存裝置),邊長比手掌撐開大上一些的黑色方塊,有四個硬碟槽,直上高容量硬碟插好插滿。
我稱之為魚缸,聽著它資料傳輸如小魚吐泡泡的聲音,也其實類似蒸氣在蒸鍋擾動,逼逼啵啵地響。
──如果我的記憶變成 NAS 的話,大概是擴充滿六十四個插槽的頂規裝置吧?
但若要認真想像,那「實際上」會是怎麼樣呢?比如,像是竄游出記憶中的一條小魚;又比如,困在時間裡遊走在亂序資料叢的老者;還是比如不在場的時刻卻比什麼時候都入戲地繼續演算出絕密記憶檔案的感傷意義,而這份演算本身才絕對隱密、也因而更感傷⋯⋯是這樣的魚缸嗎?

1. 遺忘是病,記得也是
《愛在遺忘蔓延時》(Little Fish,2020)的環境氛圍大概會令處在 Covid-19 時期的我們頗有共鳴:一種症狀進程不一、也非區別如典型的分類(逆行/順行、早年記憶/近期記憶、外顯記憶/程序記憶等等)、治療仍在研發中的失憶疾病──也假託一個不太具特異性的疾病命名方式「NIA (Neuroinflammatory Affliction)」──席捲全球。人們戴著口罩排隊等加入臨床試驗,而當傳染蔓延,恐慌加劇,尋求協助的人們更四處發洩焦慮⋯⋯。
瘟疫蔓延時橫向展開大災難生命史的意象下,電影聚焦在人生縱長的無可奈何,主要以女主角艾瑪的視角出發,她的獸醫工作、周圍人際關係如何在這個情勢中慢慢變質,以及最重要的關係──與丈夫裘德的愛戀──如何隨著他陸續出現症狀而飽受考驗:如果你忘了我,你還算愛我嗎?而我能愛這樣的你嗎?反之我能確定我記得的是真的,甚至,我真的還記得嗎⋯⋯?
一開始,女主角幽幽道來,當這個事態在還顯得遙遠而像一齣過大的隱喻時,忘記如何開船的漁夫只好游泳回家,女人跑馬拉松卻忘記停下來,起初這些故事都聽起來很美⋯⋯「直到有個飛行員忘了如何開飛機。」這句話沒有也毋須多餘的解釋,就此定調了一個當遣悲懷成了新秩序,當對記憶、身體、珍愛的人們、快樂的日子悼亡獨白會是一個新的日常的輪廓,當《冰雪女王》中魔鏡碎片刺入了眼球(一個人的腦、中樞神經最前端的部分)而深愛傷者的人卻永遠找不回拿出碎片的方法。
但當我這麼說時,會顯得這份哀感太可預料。不是這樣的,我必須強調正是這部電影琢磨於記憶/失憶的雙重性和雙向度,會令「秩序」「日常輪廓」變得(電影表現上,也是如此貼近我們的真實)更難,而令人更難過:「當你的不幸也是所有人的不幸,你該如何為此悲傷?」
當事情終於在自己身上發生時,起初是曖昧的。獸醫診所送貨員忘了妳的名字,可能是一般社會關係下的疏離。媽媽打電話時說錯了細節,可能是正常老化。丈夫工作遲到,可能是他性格偶然迷糊,或他曾經放縱(嗑藥)又再發。但日常對話小小爭執的隔天重複,這麼親密熟悉的人說詞反覆不一,妳身為「了解他的專家」感到這是一個高度警訊,「小小爭執」但不是隨口分享甜蜜囫圇會忘卻的事,這是一直潛伏在關係中重要議題浮上水面吐泡泡的「小」,所以反覆不一會是例外狀態。而他面對妳焦慮的、甚至問出問題反面的質疑:「你知道你自己怎麼了嗎?」會回以「我怎麼會知道我忘了?」──忘得越徹底的人,越不知道自己曾經可以記得什麼。當忘記的人還知道這點,被忘記的人卻,忘記自己知道。

日常的爭執與新日常的爭執差別在哪裡?忘掉了,或是隱瞞著妻子自己吸毒,之於對方都像是「自己不記得」,那影響關係的差別是什麼?而關於「當那沒發生過」的調情玩笑,是否也呼應著失憶的殘酷──在艾瑪一遍又一遍走回最初的記憶,花瓣飄落的萬聖節派對小逃亡,那記吻。女生主動吻了男生,說「當那沒發生過」,因為自己還有男朋友;而第二次約會(或「第一次」,因為前次「不算數」)的倒敘中,他還記著她這句話,吻了她,重寫這個玩笑成某種關係前史的預見。但當艾瑪自灰藍灰白色調的日常,一遍又一遍重訪這些亮麗暖色的記憶,讓這些閃回看起來都像是在妄談(confabulation);重訪後,這些記憶反而是另一種,或許可稱作遺忘前史的殘酷預見,零碎而鬆散的,慢慢添加細節的閃回,透過艾瑪的視角、悲傷的獨白,開始令人不禁懷疑⋯⋯艾瑪是否其實不是如最後所演的突發性失憶,反而也是漸進式的,在一開始就因為不可靠的記憶就不小心欺瞞了我們?又或是,她若真的失憶,與所謂一般人過於悲傷哀悼的視角,模糊氤氳了這份記憶,的差別在哪?比罹病的他的記憶,誰看起來更假?記憶原本,就是如此不可靠啊。
記憶/失憶是社會性的。被失憶疾病感染而遺忘人的人,才是被現實遺忘的人:忘記有支持系統,忘記向支持系統尋求,疏離,而後孤獨死。而艾瑪日常的工作,在處理另一種遺忘:被(無論是失憶還是不願負責的)主人遺忘的狗,會被安樂死。在被遺忘的生命等同於死亡這些小圖示和大圖示迅速蔓延下,遺忘愛、遺忘世界的生命和被遺忘的世界,大幅度地消亡。「當你的不幸也是所有人的不幸,你該如何為此悲傷?」
然而失去記憶是一種死亡這件事,在這部電影凸顯了,記憶也是非常「身體的」,身體本身也是「記憶的」。
忘了是誰說過這樣的話,「我的身體通常只有在兩種狀況下才存在:偏頭痛和肉慾」。除了少數時刻,我們很難大範圍、大面積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而影像對身體也有著類似的排斥性:身體在影像上都是具足而假的,只能「再現」缺席的身體,無論是肉慾的、情感的身體「再現」都有種「記憶」的性質。
手抱著肩膀,襪子摩挲地板,特寫身體的拼圖,也是記憶的拼圖⋯⋯太過美好而顯得虛幻。不如來說記得並知道拼圖如何拼、比散落的拼圖更重要的這一段吧:他們在床上相擁而眠時,她說有種記憶的類型叫觸覺記憶(haptic memory)。他問妳是從書中學到的嗎?是的,從書中學到、記得的是外顯記憶(explicit memory),但在彼此心動不已或踏實溫暖時刻實踐的是一遍遍回味的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事實上觸覺記憶比傳說中金魚的七秒記憶還短暫,那更關乎「當下」。
沒錯,正因為沒有什麼比把握當下(的身體)更難,所以,她問,「你可以摸摸我嗎?」指尖滑過身體、脣齒相依的摸。在左右分割畫面中,一邊是頭臉相望,一邊是手撫觸的特寫。我想起當艾瑪處理動物安樂死時,鏡頭局部特寫她手撫摸狗兒的腹部,漸漸停止喘息暗示死亡;而電影後段,裘德求妻子幫他私下動一樁手術,看看能不能恢復記憶,也有撐開口腔、試著用長針穿刺的手。讓安樂死(終極的遺忘)的手成為拯救記憶(等同重生)的手。「身體在影像上都是具足而假的」,卻因失憶帶來的「記憶—身體—死亡」連結,「被再現而無可挽回的缺席的身體」的異域感,令身體是關係的、生命的、也是記憶的這件事,曲折地被證成了。

在《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2004)裡,被奪取的、湮滅的記憶崩塌場景是如此華麗;而《記憶拼圖》(Memento,2000)中,刺青可以令人記得,紙片可以令人記得,但啟動了錯誤的鎖鏈,讓記得的程序孕育出另一個世界。但當《愛在遺忘蔓延時》的記憶剝落到,甚至無法反問「我怎麼會知道自己忘記了」的程度時,那僅僅是:不再知道了。
電影中艾瑪和裘德的朋友,另一對愛侶的故事是前車之鑑。就算在胸口刺青,也不會在第一反應時間在自己身體上確認,而是表現將熟悉的愛人視為陌生未知而過度驚駭,應急反應就是持刀相向。而就算刺青了,總渴望將可代換的偶然轉化成美的維度上的必然,於是用了象徵的圖像──但忘記了,那些隱喻、那些事件、那些默契,反而被取代。僅僅是不再知道了。
「我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裘德回憶著艾瑪塗油漆畫面。「那發生在哪個季節?」鏡頭旋轉到窗外,轉回來渾身油漆的他一臉困惑,那是 「回憶中的他」,也是「回憶著」的他:「夏天,嗯不,冬天。」絕望的女人不斷測試著心愛的人,考初吻,提示:牆壁黑磚。他記錯:「我們親吻可不能在廁所排隊時!」一遍一遍,他遺忘,竄改記憶,試著修正:「我們在滑水道認識,辦婚禮那天⋯⋯」他越真心誠意「編造」,她越感到無能為力。「原版」就這麼重要嗎?失去那些細節就會很快變成「拿刀相向」嗎?
「(但)我沒有忘記那時候的感覺⋯⋯」他補充道,雖然聽起來有點微弱,但真的,「有太多太多東西要記了。」如果我們一直在重構過去如何構建未來?(外頭直升機迴旋。她對於失憶症的觀察筆記開始擱置。)我們到底在拯救什麼?我們在一起的過往,那是我們的愛和生活的唯一憑藉嗎?(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兩人腳踝的小魚刺青成了一對?)

假裝不記得,假裝一起忘記不增加彼此負擔也好。所謂一般人的記憶,不是也可以語焉不詳地、只要記得最重要的核心,其他細節怎麼變動也好:「見到你那天我很難過。」「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記得見到你之後,我就不難過了。」生活中本來就會不斷忘了什麼,假裝忘了什麼,努力記得的不過是,所用的努力、費的心神、澆灌屬於彼此的紐結。
正常人的記憶,罹病者的記憶;正常人的忘記,罹病者的忘記;正常人的記憶與想像,罹病者的妄談與錯置⋯⋯在電影中,一段關係,一段記憶,一段描述,都被平行、反覆地表現出來,一開始是確認(identification)和召喚(recall),再來發覺可能錯置與覆寫,再更後來,交織與模糊到,是否已經不能確定原初是哪個、是什麼。於是,我們不要再談哪個原初了,我們不需要那個原初了,好不好?
或許,推到極致,「當你的不幸也是所有人的不幸,你該如何為此悲傷?」這句話不是在質疑「悲傷不能是種共性」,而是與疫情共存的新生活中,「還記得」所以能悲傷,也所以會悲傷的人,才「有病」。如果遺忘這種徵候變得全面、成為一種新常態,記憶才更像是一種癌。就像那些將童年至今事件記得清晰的人,彷彿被所有人忘在原地,同樣的記憶經回溯不斷增生,還會不斷增加新的記憶。
做完裘德的手術隔天早上,艾瑪自床上醒轉,看見裘德站在餐桌前,他問:「妳是誰?」艾瑪卻透過觀眾難辨的,「裘德想要咬嘴唇避免失笑」的熟悉表情,預見了他故意開玩笑。但裘德正是預見了她對他的熟悉導致的這個場景,開玩笑令她鬆懈、舒心,隱藏自己先起來辨識環境才記起艾瑪這件事。這些點滴的「預見」是微小但重要的反動,不代表得以反抗(我們都有的)「關係注定消亡」「人類當然會死亡」等不可抗的「預見」,但同時都是些難以察覺的、生命作為生命支柱本身的「預見」。
不可抗的終究會來到。裘德粗暴地甩開艾瑪:瘋子,滾遠一點,不要碰我。而一個老練的觀眾在開頭看到這場戲時,就會預見這也是結尾:艾瑪狼狽一頭亂髮,呆坐在海灘前。電影一開始相遇的兩個人,是互相遺忘的兩個愛人再一次「初見」。
但我們猜不透過程。比如艾瑪在海邊的此時,會想起兩人在魚缸前,遠遁世界的親吻。那是另一個起點,那是記憶、世界、關係膨脹又坍塌的奇點。
當初我們也不知道「見到你那天我很難過。」這句話在開頭和結尾分別該有多難過。但後來我們知道了:「這個故事有一個優點,它沒有結尾,因為在它要結束的時候,就會掉進海邊的一個洞裏面,然後從中間開始。這個優點是它最大的優點。只要有時間, 只要你給我時間,我可以讓它從中間的重新開始。」(註)

2. 「誰」正記得?
關於記憶/失憶的雙向性,我也想到近期另外兩部電影──《父親》(The Father,2020)和《絕密檔案》(Archive,2020)──可互為參照的有趣之處。前者是失智症老父親,在陳設不斷變動的公寓中、公寓所有權人連同女兒女婿的外表與身份也不斷變動,還有重複或代換的台詞和情節、在跳躍和斷裂的時序和空間移動中的「記憶」(包含失憶、回憶、創憶)的動態奇觀。
那幾乎像是穿行複數個世界變成,「沒有原本的那個世界」,正因為他擁有的都不是僥倖,而是他始終創造著、正在創造、期待為創造的那些事物,而無法就這樣放手、失去。
在《絕密檔案》則又有另一股執拗的創造意志。孤身的研究者兼技工,在冰天雪地中,控制軌道橋與外界接軌或斷聯,運作任務時充電或破壞電閘,還要打造機械人,在遠離世界時不忘與心愛的妻子的遠程通話。
主角打造機械人,不是像《索拉力星》(飛向太空)中的主角遭遇反映(自己眼中妻子)心靈的索拉力星化身,而可以說是「打造可控版本」的索拉力星:三個愛妻意識摹本的實驗機械人,分別是 5 歲,16 歲,還有成人時死亡前的完整記憶版。但最後電影揭露,這個精潔世界與打造流程,才是「絕密檔案」或「索拉力星」本身,之所以複雜而悲哀:工程化、易函射對應、可下指令的機械人不會是「索拉力星」;總覺得可控制、想控制事物的那份強烈意志才是;「他自己」才是那份最隱密最不可測的還在運算著的意識摹本,直到最後一刻。
《絕密檔案》很像《父親》:「愛妻」和「女兒」都在代換,錯置的他人與自己紊亂心靈有時立場對調,以及,記憶不可靠但記憶不那麼重要,重點是背後的創生和運作的神祕偉大又脆弱崩塌的,即使可以說幼稚的心智/意志。
《父親》中,雖主要是以失智症父親剝離地、片段化地、指認親人身份與臉譜錯亂、場景節點隨意連接的角度來看世界,但這些人看上去竟相對是多麼「穩定」的資料──比如雖然在記憶錯亂的視角,卻凸顯父親自身妄想的惡劣和原本性格的苛刻,而非逕直讓女兒女婿妖魔化──因此跟《絕密檔案》有異曲同工、近乎相反的奇異錯調感。明明是父親眼中的時間亂流,卻是從其他人的穩定去襯托他總是無法覺察的荒謬,反之,能鏡像照進女兒心底的渴愛卻不被允應。而《絕密檔案》則相反,要打造幾個自妻子身上剝離出來的意識體:童稚版本的她,任性青少女的她,和那個為了最終版本當墊腳石的「偽最終版本」的她,這三組機器人有多悲傷和憤怒和不解,就越反映男主角(明明他才是那個放在記憶儲存裝置的意識體,困在自己的「打造愛妻」遊戲中)一往情深的冷酷和穩定──無論如何,都要把「最終版本愛妻機器人」完成。
兩廂對照,真正「穩定」的都不是「人」,一方是失智症患者腦內的親人(那些筆記憶資料的堅實支撐),另一個是被懷念、被道別的複雜意識體最後一搏(那一筆巨大資料仍在演算)⋯⋯。

3. 「記得」才是鬼魅的隱喻?
「當記憶、意識可被編碼儲存、移植,記憶與主體的關係變得不再可靠」這句話原本很簡單,或是誘發某種一板一眼的想像,但上述的錯調卻令我想起一些魔魅的版本,比如清水崇的電影《7500 鬼航班》(Flight 7500,2014)。飛機遭遇亂流,乘客克服了氧氣面罩壞掉、或遠離座位搆不著氧氣供應等種種問題,當緊急狀況平息,大家卻若無其事,回到日常關係,該秀恩愛的秀恩愛,該吵架的吵架,近乎「扮演」日常一般。看到這裡,老練的觀眾自有默契:這已經是一種逝者的重演生前,或說那些莫名其妙的驚嚇橋段和懸念,都是「記憶體」(因為剝離主體到一種程度,甚至難以稱為某種「意識體」)迴還不去,等待心魔出現。
若「僅僅是不再知道了」是屬人的悲哀,那「僅僅是記得」卻是幽靈般的「記憶體」的悲哀,在清水崇的電影時常是這樣:只有泛黃的照片記得,只有藏起來的膠卷記得,只有木地板上深深的孩童刮畫記得,只有日式塌塌米上的一道不褪去的污漬記得,只有屍體腐爛血乾了土壤營養了樹長高了的山林記得⋯⋯人們走了,人們一一忘記了,人們死了,無人記得了,但它們還記得,僅僅記得,就要不斷確認和召喚,下一個你的到來。
《愛在遺忘蔓延時》劇照:金馬影展、IMDb《父親》劇照:采昌國際多媒體
註解:台詞出自《露西雅與慾樂園》(Lucia y el sexo,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