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20

By 趙鐸

《消失的情人節》:追憶是一種招魂術

由陳玉勳導演執導的《消失的情人節》,入圍了這次金馬獎的多項獎項。這部有著超現實情節的愛情喜劇,體現出了陳玉勳作品常見的、以超現實的手法去對照我們自以為的現實,並揭示我們以為的現實並不穩固,反而是超現實揭露了「真實的意義」。

《消失的情人節》不僅僅是一齣簡單的愛情喜劇──甚至我必須要說,如果不把這部片本身故事發生的空間當成是一個特殊的場所,這部片反而問題重重──在超現實的愛情喜劇的表面之上,《消失的情人節》其實是對於「被遺忘的存在」的一場大型的招魂儀式。它形塑出一連串新舊並置、遺憾與錯過終將可以得到對價補償的記憶場景,而超現實的時間設定,正是為了使那些被排除的「他者」以「消失」的姿態成為一種具象化的存有,進而賦予「消逝」以及消逝引申而來的「存在的匱乏」一種影像式的身體,而成為可見。

先從劇情設計的淺層面來看,楊曉淇就是「因為太快,所以儘管經驗到,卻沒有意識到,更無法記得的人」,她仿若是一個「失憶」的人,你可以想像這個失憶的她把她的經驗內容一個又一個堆積在她所不知道的盒子裡頭──對,那就是壁櫥裡的壁虎以一個個我們的遺失物所裝載的──而阿泰則是一個「因為太慢,追不上只好一次又一次把這些經驗保存下來」的人。當這兩件事成為同一件事時,意味的就是,那個阿泰就是她遺失的記憶盒子。

而在這個記憶盒子裡頭,時間是靜止的,或是說,那些以為因為錯過而不復返的時間負債(或積蓄),都在這個空間裡得到對價的償還。對楊曉淇而言是負債,她總是多搶一拍而沒有意識到阿泰,而阿泰則是慢一拍,只能看著楊曉淇。慢一拍的人傳送著情意卻無法抵達,快一拍的人則錯過原本屬於他的訊息。這一切的積蓄/負債,就在「消失的情人節/記憶空間」那天得到償還。

對楊曉淇來說,她後來「終於」發現自己的情人節沒有消失,「沒有消失」不是說她「理智上」知道那天發生什麼事(被阿泰帶去東石漁港約會),而是她終於明白她曾經錯過了一分又一分的愛,而這個一分又一分的被愛聚集在一起,就彷彿她其實早就預支了一天份(情人節)的愛;而阿泰也是,阿泰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錯過中儲存了他的心意,讓他終於能夠在凍結時間的情人節那天,「不再錯過」地揮霍他的愛

而事實上,這種「對價償還」是一種以「相片凝結術」打造出來的補償性想像空間。

阿泰在情人節那天遇到楊曉淇的「父親」,他是被眾人所「遺落」/「遺棄」/「遺忘」的人,他不見容於眾人所認定的現實與正常之中,甚至要去自殺,最後卻發現了擁有「多一天」的超能力。其實多擁有的這天根本就是「被遺棄的人們、事物」所居住的「死亡空間」。

我們可以換一個方式去解讀這個靜止空間:被世界一點一滴遺棄的阿泰,所有的被遺棄就是存在意義的逐步掏空,掏空到了最後他換取的就是我們所居處世界的背反,而在這個背反的空間裡他遇見了(象徵意義上死亡的)楊曉淇的父親。

可以注意到的是,阿泰在和楊曉淇拍照的時候,她的肢體彷彿屍體一般任憑他擺佈成他想要的動作──錯過的東西真的就已經錯過,你只是在擺弄的過程當中幻想你們有了對價的償還──但實情其實根本是反過來的,是阿泰經驗到象徵意義的死亡,而這個場景是反向性地呈現這件事。楊曉淇以死亡的姿態呈現在阿泰面前,其實是為了反照出阿泰的死亡(死人看活人就像活人看死人一樣,另一個世界總是以「凍結」的面貌存在)。

楊曉淇的父親最後被一位僧人接走,一種《紅樓夢》式的意象,出家亦是作為現實居處空間的背反。阿泰乍看很狗血很無厘頭的車禍事故安排,其實是強迫他以接近死亡的狀態供楊曉淇等待。這也讓結局兩人的會面變得很曖昧,在這個意義下,楊曉淇在被當成死亡空間背景的東石進行了像是憑弔般的等待,而阿泰的回歸帶有回魂的超現實意味。這部片最有趣的地方其實正是在這,就是這個「被遺忘的空間(阿泰時間凝結時遊歷的空間)」就是東石布袋。東石布袋就是阿泰,就是那個「我們總是跑太快所以錯過」的對象。這讓整部片就像是從「一個」到「一種」人、最後到一座空間的大型招魂儀式。

而數位時代還在用底片機、還在寫信還在聽廣播,這種不合時宜感,這種不同時代錯亂的嫁接感,不正是這部片新舊並置的核心嗎?這讓我聯想到陳玉勳導演另一部作品《熱帶魚》是如何透過一樁綁架案,把一個都市小孩拉到一樣是東石布袋,陳玉勳透過一個「強命題」的手法把一個都會中、將聯考當作天經地義的小朋友放置在另一個其實明明都是在台灣,可是生存處境幾乎完全不同的地區。而你逐漸發現到,你以為理所當然的事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的,在這種「你以為的自然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自然」的概念下,就能夠順理成章完成一種讓不同世界裡視為「正常」的事情並置,讓這些「正常」在不同的脈絡下折衝,顯得如此「不正常」而有著超現實的喜劇感。

《消失的情人節》若不是以超現實框架的前提進行理解,裡頭的情節推進就顯得過於滿足阿泰這個角色的一廂情願──自己認定自己有某種特殊性,然後預設與這種特殊性相對應的 Mr. Right,並且一廂情願地認定一個人去坐上這個位置。而曉琪的設定就像是創作者為了滿足這樣的一廂情願,真的為他設計出另一位天造地設的配對,這種情節在現實的情況通常是,你以為對方是 Mr. Right,但其實對方不覺得自己是,然後你還一直一廂情願地做一些事。事實上曉琪有什麼理由在得知她收到的這些默默的情意後,不是感覺到不舒服而是為自己一直被愛著而感動呢?

整部電影最後是一張又一張曉淇和阿泰的照片,這些照片是這整場大型招魂術的縮影,也是這場「有情人終成眷屬」圓滿喜劇的反身性說明,不會動的曉琪,和靜止的東石布袋場景,就像是相片畫面凝結的狀態一般。相片更引伸出來這部片潛藏的核心主題──「追憶」,以及整部片就像是一個新舊並置,現實與超現實融合的記憶空間,只有「追憶」,或更精確地說透過相片所具有的(去脈絡的)凝結性,成為這整部片邏輯的絕佳註解:你在相片裡根本察覺不出來對方是不會動的!還以為他們是真的在過情人節的甜美合照──而這是作為什麼邏輯的註解?就是「曾經錯過的,可以在記憶空間裡被追認進而創造出一種完滿」。

而這場招魂儀式,不只是為他人招魂,也是為自己招魂。當代社會一直信奉著具有精準度量意義、具有普遍性的客觀時間,進而相信彼此可以共享著相同的時間感,然而在這種虛假的預設以及意欲精確化的規訓下,不只鑿刻出了「快一步」和「慢一步」,他們更在被定義「快一步」和「慢一步」的時候喪失了自身,也失去了彼此。

「消失的情人節」不正是這樣的概念嗎?一般意義的情人節「消失」了,成就出的是在平庸、虛假和蒼白現實之上開鑿出一個尋找真正意義他者的空間。這部片何嘗不就是這種嘗試,讓那些我們遺落的東西可以得到完滿的對價償還,以「有情人終成眷屬」為名的緬懷本身?我甚至覺得,《消失的情人節》在緬懷的過程,同時宣告了這些事物的死亡,但是它也藉著這些事物的死亡宣告,鑿出一個洞,成為一種逼迫你注視著它的挑釁。

全文劇照提供:牽猴子整合行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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