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希米露
前言：敦克爾克大撤退（Dunkirk Evacuation）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1939-45）初期，英、法、比三國聯軍在德軍凌厲的閃電戰術（Blitzkrieg）攻勢之下，節節敗退，最後受困在法國北方，不得已只能先求自保，從敦克爾克港口把大軍撤往英吉利海峽的彼岸。然而，這次行動雖然導因於慘敗，卻能成功將四十萬聯軍中的將近三十四萬人援回英國，在悲觀至極的情勢下救回八成的兵力，不只是不幸中的大幸，更是化不可能為可能。因此，此役又被稱為「敦克爾克奇蹟」（the Miracle of Dunkirk），為盟軍未來的勝利，留下了種子。
『二戰序幕與撤退前的局勢』1939年9月，德國無預警地攻打東邊的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瞬間展開。位於德國西方的英法兩國雖然共聲譴責，實際的行動卻相對消極，最多只是集結在法國東邊國界的馬其諾防線（Maginot line）（註1*）。1940年5月10日，納粹以超過三千輛坦克、一百多個師的兵力拿下低地的平原三國（low countries）比利時、盧森堡、荷蘭，再以聲東擊西的戰術突破馬其諾北段山形崎嶇的阿登山區（Ardennen），突襲包抄英法比聯軍。不過才十多天，三國四十萬的聯軍已被大約八十萬的納粹德軍打得落花流水，敗局已定。
然而，即使必須面對失敗，仍得設定停損點。要如何挽救所剩的軍力與軍備，把敗局與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這才是此刻最該考量的重點。
『英國政局與新首相邱吉爾』正當歐陸上的戰況慘烈，德國迅速侵吞著法國領土，眼看就要被攻克投降了，此刻在英吉利海峽對岸的英國，政局也早已震盪多時。首相張伯倫（Arthur Neville Chamberlain）之前提倡綏靖政策，希望透過1919年的《凡爾賽和約》（註2*）以及在1939年與希特勒簽訂的《慕尼黑協定》（註3*）消極地協調歐洲和平。無奈希特勒惡意毀約，先後攻佔波蘭以及荷、比、盧、法，面對國會的不信任與一路下墜的聲勢，張伯倫自動辭職，推薦英王喬治六世任命邱吉爾（Sir Winston Leonard Spencer-Churchill）繼任首相，由主戰派的邱吉爾領導英國迎向戰爭。
這裏所說的英王喬治六世，就是現任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的父親。原本他並不是繼任喬治五世的王儲，他的哥哥愛德華八世才是，但是因為愛德華只愛美人不愛江山，決定退位，才由喬治六世擔任英王。而喬治六世素有口吃，曾經接受語言治療，這段故事後來由湯姆．霍伯（Tom Hooper）拍攝成為《王者之聲：宣戰時刻》（The King's Speech），由科林．佛斯（Colin Firth）主演，贏得了第83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影片、導演、原創劇本與男主角四個獎項。該片講述的就是二次大戰開戰前，喬治六世與語言治療師萊那爾．羅格（Lionel Logue）的友誼與互動。
『聯軍撤退的多重艱難』1940年5月10日，在張伯倫踉蹌辭職之後，邱吉爾即刻上任英國首相，此日也是德軍踏平了低地三國、衝破馬其諾防線進入法國領土之日。接下來數天，面對納粹雄厚軍力的進攻，以及聯軍窮途末路的無力防守，邱吉爾不得不在5月25日下令執行代號「發電機計畫」（Operation Dynamo）的行動，在5月26日展開英法聯軍的緊急撤退。
此時，德軍已經團團包圍北法，四十萬聯軍已經是四面楚歌、八方受敵，唯一的希望就只剩北方的多佛海峽（Strait of Dover）。要由敦克爾克橫跨多佛海峽，抵達英國肯特郡（Kent）的多佛海港（Dover），最近的距離大約是76公里，單程航程大約兩小時。直至今日，兩港之間依舊天天每隔兩小時，就有遊艇來回往返，兩個小時的航程並不遙遠，看似也很容易，只要風和日麗，有何困難？
然而，1940年的敦克爾克大撤退所面對的多佛海峽，是隨時都有德軍轟炸的死亡戰場。當時的德軍，無論海陸空的實力都遠勝聯軍，有潛艇魚雷海上襲擊，有軍機空中掃射，更別提那已經節節逼近的陸上裝甲部隊了。
而就算不提兩軍的軍力差距，光是撤退的軍備與路線，也都是問題。敦克爾克的沙岸上有四十萬聯軍，聯軍當時卻只有三十九艘驅逐艦（destroyer），一艘軍艦能夠乘載多少軍人？需要多少軍艦才足以讓四十萬人迅速撤退？這些都是當時已經腹背受敵的英法聯軍必須面對的威脅與挑戰。
5月26日的第一天撤退行動，因為德軍攻勢猛烈，只有區區七千多人撤回英國。雖然敦克爾克到多佛海港最近只需兩小時（參考圖二航線Z，39海里），但此航線完全為德國空軍所掌握，於是也最危險。因此，聯軍又另外規劃了兩條撤退航線（航線X和Y，各是55、87海里），以逆時針繞遠路的方式避開德軍，回到多佛。
傳統的航線Z不只航程短，海勢也較為安全，新航線X和Y不但航程各自多出了40%和120%，危險也加劇。多佛港外側的多佛海峽，自古即以船難多而聲名狼藉，這同時，起迄兩端的地形也都不利於行動：敦克爾克的海灘是沙岸，沙岸吃水淺，外加海流不穩定，英國皇家海軍的軍艦因為吃水過多無法靠岸，許多逃難的士兵因此必須前往1.6公里之外的更深海域，一邊泡著海水，一邊在德軍的空襲之下等待船隻接送。
而另一頭，多佛海港的地勢更是險惡，岩岸過長又過高，船隻只能停靠在僅有不到十公里的沙岸。於是，聯軍由敦克爾克的沙岸出港之後，不只得多繞一倍遠路，就算真能夠抵達英國，仍舊必須克服自然條件的海難風險。客觀的自然條件不佳，主觀上又有德軍不間斷地輪番轟炸，可以想見撤退時的慌張與驚恐，士兵因為恐懼而引起的爭先恐後，這都是難以掌控的障礙。
『敦克爾克的小船救援行動（Little Ships of Dunkirk）』一方面因為德軍的閃電攻勢強勁，聯軍必須儘快撤退，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英國能夠動用的軍艦太少，以及兩港的沙岸需要小船接駁，英國皇家軍隊於是轉而向民眾求救，呼籲出動私家小船，大家團結合作，多次往返敦克爾克，以螞蟻雄兵的接力方式，冒險在槍林彈雨之間，儘快載回受困的聯軍。
於是，除了少部分由多佛海港出動的私家船隻之外，絕大部分的私人船是由泰晤士河（River Thames）出海口的拉姆斯蓋特（Ramsgate）出動，總數近千艘大大小小的商船、漁船、遊艇、救護船、帆船和甚至競賽用的舢舨等等，加入了聯軍的驅逐艦、巡洋艦、護衛艦、掃雷艇的行列，全民出動搶救大兵，徹底展現敦克爾克精神：逆境中的全民團結與勇氣。
雖然納粹軍團所向批靡，每天快速壓縮聯軍的生存空間，由5月26日聯軍僅僅撤退七千多人，到6月4日德軍攻陷敦克爾克當日，聯軍已經在民眾奮不顧身紛紛出動大小船隻的合作接力之下，挽救了將近三十四萬的聯軍，為日後的抵禦、諾曼第的登陸以及二戰的勝利，留下種子。
在這場行動裡，除了英國皇家海軍與民眾自發的私船救援之外，英國空軍在空中還擊德國氣沖雲霄的空襲，也是撤退成功的關鍵之一。這是一場眾人一心、合作無間的代表作，整個掩護的過程中，空軍總共出擊了近三千架次，損失了一百零六架戰機，也犧牲了六十名機師。此外，遭受擊沈的船隻逼近兩百五十艘，其中包括載滿了三四千士兵的豪華郵輪蘭開斯特里亞號（RMS Lancastria），其沉沒的恐懼與悲壯，絕不亞於1912年4月的鐵達尼號（the RMS Titanic）。
此外，在沙岸上殿後，來不及撤離的四萬多名法國士兵，最後成了德軍戰俘。至於聯軍在歐陸的所有重型戰具，則全數破壞捨棄，無論是卡車、坦克、砲彈、汽車或機車，只能全部棄之海邊，損失慘重。更別提岸邊已經戰亡的士兵，若不是沉入海中，就是陳屍沙灘，血跡斑斑染紅了沙岸。那些終能在烽火連連的陸海空夾擊之下，躲過自然因素的風險，安然回到英國，步下船隻站在碼頭上的士兵，都是宛如奇蹟般地撿回一命。這也是為什麼此次撤退行動，為後世稱為「敦克爾克奇蹟」。
『希特勒下令止步之謎』敦克爾克奇蹟的出現，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意外因素，是來自希特勒的間接幫忙。在納粹軍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幾乎就要攻克整個聯軍之時，希特勒卻忽然在5月24日喊停，意外為聯軍爭取了更多的撤退時間。原本自5月10日開打後，德軍早已完全佔上風，只要乘勝追擊，絕對勝券在握。為何希特勒會突然在這關鍵時刻，暫停軍事行動，送給英法聯軍一個戰事空窗，趁機撤退？
希特勒指揮的停步，幾乎是個歷史懸案，有人說是希特勒的任性而為，也有人認為德軍其實有隱藏的弱點。原因重重複雜難理，但如果把全部的因素綜合起來，估計可以解讀成是希特勒的失算：
首先，德軍前方的裝甲部隊在敦克爾克大撤退之前，早已進行了為期兩週火力集中的積極攻勢，軍隊漸有疲態，需要稍微休息。一方面為了等待後面的步兵慢慢跟上，一方面判斷英法聯軍被團團包圍在宛如布袋的敦克爾克海邊，背後有汪洋的阻擋，早已無路可逃。德軍就算晚個幾天，也是坐定粒六。
殊不知，德軍誤判了自己的空軍軍力，以為無論是距離或數量上，都擁有超越於英法聯軍的優勢；更糟的是，他們沒有算到英國的海事動員潛力，完全料不到對方能在短短的十天，出動國內大大小小船隻八百多艘，順利營救三十四萬名士兵脫逃。結果希特勒就這麼讓甕中之鱉的英法聯軍，逃之夭夭，更在臥薪嘗膽之後回頭奉上諾曼第大登陸，扳回一城。
這場撤退行動是絕望中的希望，也是失敗中的成功。即使損失軍備，也失去了七萬的軍力，但是只要有人還活著，留得青山在，就不是真的無望。這也是這次行動的偉大之處，明知不可為而為，硬是在絕望中種下希望的種子，為日後的反擊留下伏筆。
撤退開始後的第九天，6月4日，敦克爾克行動已然成功，邱吉爾隨即以演講激勵民眾，宣示與德對戰的決心：
「我們將戰鬥到底。我們將在法國作戰，我們將在海洋中作戰，我們將以越來越大的信心和越來越強的力量在空中作戰，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保衛本土……；即使我們這個島嶼或這個島嶼的大部分，被征服並陷於飢餓之中——我從來不相信會發生這種情況——我們在海外的帝國臣民，在英國艦隊的武裝和保護下也會繼續戰鬥。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認為適當的時候，拿出它所有的力量來拯救和解放這個舊世界。」
自此，敦克爾克精神、敦克爾克小船，都成了這個時代的象徵與代名詞。即使是個戰敗的紀錄，卻是成功的導航；即使是個絕望的時刻，卻是希望的曙光。只要眾志，必能成城。這也是邱吉爾的精神，因為他奮戰到底的激勵與堅持，不若前首相張伯倫的畏縮與苟和，才能帶領英國勝利完克第二次世界大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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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鑑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經驗，戰後法國的陸軍部長提議在法國東部與德比相接之處，建立一條如同中國長城一般的碉堡，不只可以提防德軍的冒進，也能隨時扮演抵禦的根據地。這條建有大砲、壕溝、醫院、工廠的超級堡壘，就是馬其諾防線。妙的是，這條防線的南端，法德接壤之處，的確碉堡堅固，然而北方與比利時接壤之處，有許多的沼澤窪地，碉堡城牆相對難建，也就相對空洞虛弱許多。二次大戰開打之後，德軍剛好就選擇由北方橫掃比利時，再入侵法國，果然輕易地趁虛而入，直搗黃龍。所資不斐的馬其諾防線，幾乎毫無用武之地，真是徒然地浪費公帑罷了。
註2. 《凡爾賽和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戰勝國的協約國與戰敗的同盟國所訂定的條約。在此條約中，特別針對德國訂定一些條款，例如德國必須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開戰負責，德國軍力必須受到限制，更別提割地、賠款這些基本要求了。希特勒專政之後，無視《凡爾賽條約》的要求逕自強化軍力，不斷發展軍事，最後攻打波蘭，挑釁比荷，終究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
註3. 《慕尼黑協定》是一項綏靖政策，是姑息養奸的權宜之計。在1939年二戰爆發的前幾年，德國先是意圖兼併鄰近的奧地利與捷克斯洛伐克：1938年3月，在併吞奧國之後，德國即以國族主義與民族自治為由，煽動住在蘇台德地區（捷克斯洛伐克的一部分）的德意志民族獨立自治，脫離捷國。德國與捷國的衝突愈演愈烈，歐洲各國意識到戰爭的危機，卻是選擇姑息讓步，由英、法、德、義四國的首腦簽訂《慕尼黑協定》，出賣不在場的捷克斯洛伐克，將蘇台德地區割讓給德國。
不過，希特勒的野心當然不只佔領蘇台德，而是拿下整個歐洲。因此《慕尼黑協定》只換來短暫的和平，一年半之後，二次大戰還是開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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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米露，英美文學所畢業，喜愛分析劇情、拆解故事，尤其是燒腦的科幻和幽默的黑色電影。原是文學老師，巧合涉入電影評析，自此一解上癮。著有詩文解析一本《詩想：看見邊緣世界的戰爭、種族、與風土》。SOSReader專欄：【科幻電影希米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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