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09
By 張正
基哥沒辦法待在不能抽菸的所在
文/張正
雖然曾經和大學同學租 VHS 錄影帶在系上辦過超小型影展,雖然二十多年前在金馬獎執行委員會工作了一屆,當了記者之後還兼差寫過一陣子影評,但是,我絕對不是電影文青,看不懂李幼鸚鵡鵪鶉那種等級的影評。合先敘明。
根據《釀電影》主編張硯拓的說法,之所以邀我寫這位名字很難讀的芬蘭電影巨匠阿基.郭利斯馬基(Aki Kaurismäki,簡稱「基哥」),是因為基哥對歐洲社會底層勞工及近年漂流到歐洲的難民多所著墨,和我近年經營的《四方報》與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有類似的關懷。
話是沒錯,不過我自有盤算。我之所以在完全不認識基哥的背景下斗膽答應寫稿,主要是想以一種緬懷的心情回金馬獎執委會辦公室看看,或許多多少少也重溫一下電影文青的幻覺。
因為之前根本沒看過基哥的電影,所以必須在影展之前先到金馬獎辦公室看試片。
當年我在金馬獎工作時,辦公室在燈紅酒綠的吉林路,朋友還以為我是去了哪一間名叫「金馬獎」的酒家打工。現在的金馬獎搬到電影院最密集的西門町(的邊緣),合適多了。
不過依舊是老舊的大樓,試片間隱身在十樓轉角的木門裡。原本以為試片間是個小型電影院,或者至少長得像個 MTV 包廂,結果,是擺著一台一台桌上型電腦像學校電腦教室一樣的空間。大約十台電腦和塑膠桌椅排成三列,提供必須在影展之前寫出影評或介紹的媒體記者先睹為快。周邊閒置空間則兼作倉庫之用,簡約樸素實用主義,和基哥的電影一樣,怪不得基哥屢屢被選為金馬影展的焦點人物。
基哥即將在金馬影展放映的七部大作,濃縮在一個小小的隨身碟裡,被試片室高個子電影文青用兩隻手指輕輕掂著。這七部片子,高個子都看過:「您要看哪一部呢?」我說麻煩你推薦吧,哪一部比較通俗我就看哪一部。我心裡 OS,上了一天的班,下班之後很害怕看到「太影展」的片子,擔心胃食道逆流。

於是,我每隔兩天去一次金馬獎,戴著耳機吃著麵包當晚餐七天看了三部。分別是談難民的《希望在世界另一端》(The Other Side of Hope)(這部拿到 2017 年柏林影展最佳導演銀熊獎)、說一對貧賤夫妻的《流雲世事》(Drifting Clouds),描述街友生活的《沒有過去的男人》(The Man Without a Past)(這部拿了 2002 年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
幸虧沒讓我胃食道逆流。雖然我頗不習慣基哥的冷調鏡頭與缺乏表情的演員,但至少都是我有興趣的議題,情節也不像某些藝術片虛無自溺不知所云,而故事背景則是我甚至不曾想像過的芬蘭。芬蘭呢!我一邊看一邊想,台灣媒體總是將北歐尤其芬蘭描述成樣樣完美的天堂,他們比我更該來看基哥的電影,才會知道,在天堂也會失業,也有窮人,還有難民。
還有壞人。
這三部片有個共通點:壞人總是三人結伴。「三」在芬蘭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呢?也許有。壞蛋三人組總是因為一點錢,或者因為歧視,便將落單且落難的男主角往死裡打。我不知道該怎麼解讀導演這樣的安排,是為了凸顯惡意的偶然性與不成比例嗎?
也許是,也許基哥就是想凸顯無緣無故的偶然。因為,片中人物的善意,也總是那麼突如其來,說不出道理:拋下妻子的餐廳老闆,卻對一位來路不明的異國難民大發慈悲;自身難保的一家子街友,卻傾其所有幫助垂死的失憶男子。

影片的另一個共通點,則是與餐飲相關的場景與劇情。《希望在世界另一端》的難民男主角落腳餐廳非法打工;《流雲世事》的女主角原是餐廳領班,最後自己開了一間餐廳;《沒有過去的男人》雖然沒有餐廳的橋段,但是男主角即使在貨櫃屋也能做出一桌好菜,女主角則是在慈善團體發放膳食。我忘了問高個子文青,基哥是不是曾經在芬蘭的餐廳工作?
失去,也是這三部片子的共通點。《希望在世界另一端》裡的難民男主角失去了故鄉敘利亞,而他在異鄉芬蘭最念念不忘的,則是失去音訊的妹妹;《流雲世事》的夫妻主角接連失去工作,他們緊緊抓著已經不被需要的專業與尊嚴,就怕隨時又要失去;《沒有過去的男人》失去得更徹底,男主角因為被壞蛋三人組拿棍棒重擊頭部,失去了記憶。
因為談的是失去,所以三部片子的基調都帶著哀愁。但也因為有所失去,所以有所追求,繼而將劇情拉出一股張力,勾著觀眾看下去。
三部片還有一個共通點:片中人物不論社經地位高低不論男的女的,通通抽菸,一根接一根,而且往往古典地用火柴點菸。高個子文青說,基哥說他沒辦法待在不能抽菸的地方。
這點我比基哥強一些,我可以忍耐,一邊看著他的電影一邊忍耐。
於是某次看完試片,我在處處貼滿禁菸標語的金馬獎大樓找到了一處通風良好且已經布置成吸菸區的轉角,直視著禁菸標語和罰款威脅,好整以暇地抽了一根菸。

七部片子的其中三部有以上共通點,如果看完七部,應該會有更多發現。不過沒辦法,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雖然,我很高興自己的確從這樣的電影裡感受一種不炫技的魅力,不過,我終究已經習慣邏輯清晰環環相扣節奏明快以美國為首的商業片了。對,都是美國好萊塢害的!害我當不成電影文青!而美國,正是基哥最常抗議的對象,他多次拒絕前往美國參與奧斯卡等影展,根據維基百科的說法,因為基哥「特別不喜歡在一個現在處於戰爭狀態中的國家之中參加派對」。
吸菸對於基哥來說,大概也代表一種抗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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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台語不輪轉的台灣人,曾於金馬獎執行委員會當過一屆基層專員。1996年進入《台灣立報》工作,2006年擔任東南亞文字刊物《四方報》總編輯,2015年發起「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運動,並開辦東南亞主題書店「燦爛時光」。2017年起,擔任台灣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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