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5

by 呂驀

【坂本龍一|觀音・聽時】阿比查邦《async──初光》:自藝術星叢的日與月,見白南準與其他

撰文/呂驀
影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北師美術館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近期於臺北市立美術館展出的坂本龍一(Ryuichi Sakamoto,1952-2023)回顧展「坂本龍一|觀音.聽時」(Ryuichi Sakamoto|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由藝術家高谷史郎、真鍋大度、卡斯滕・尼古拉(Carsten Nicolai)、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hichatphong Wirasetthakun)與藝術團體「Zakkubalan 」製作之七組大型裝置作品,回顧坂本龍一(1952-2023)自 2000 年代以來開創性的藝術實踐,並呈現他如何透過聲音、影像、數位技術與真實世界的結合,突破媒介界線,形塑當代感知經驗的新語彙。

本篇文章將以阿比查邦與坂本龍一在 2017 年的共製作品《async──初光》(async-first light,2017),以及阿比查邦《沉睡者》(Durmiente,2021)為軸,進一步爬梳阿比查邦之創作脈絡,並延伸自韓國藝術家白南準(백남준,1932-2006)之作品。

此外,《釀電影》亦分別收錄「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側記一篇,與藝術家高谷史郎專訪、藝術家真鍋大度專訪,以及「Zakkubalan 」成員阿爾伯特・托倫(Albert Tholen)專訪。


《正午顯影》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正午顯影》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你我身處的銀河,是一個由恆星──以及星際之間的氤氳、塵埃──所共構的廣袤天體。在烏拉圭東南一隅的卡博波隆尼奧(Cabo Polonio)一帶,銀河因呈現狀似鴕鳥的輪廓,而有「Ñandú」的稱呼,也反映出當地原住民族的文化詮釋。

同樣倚重眼見與想像的藝術星叢,創作者及其作品亦如恆星,點點星芒穿行時空,抵達你我所見的此刻。其神采是閃耀或黯淡、譜系完整或模稜兩可,除因其自明的光亮,也經常取決於觀者的定錨和勾劃。

例如,從天文觀點檢視,太陽僅僅只是千萬恆星之一,且不位於銀河系的中心。若在此時此地遠眺雲靄和天際,問道:誰是藝術星叢裡,能以太陽比擬的存在?除需考量這顆恆星與我們的相距──畢竟這是影響亮度感知的重要因素──也依然有賴於文化視域的反照。

在臺灣雖有電影放映,但仍經常被定義為錄像藝術家的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早從千禧年發表首支長片《正午顯影》(Mysterious Object at Noon,2000)伊始,其創作便與日光常伴。

《熱帶幻夢》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熱帶幻夢》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出生泰國,長於 1970 年代依善(Isan)首府孔敬(Khon Kaen)的阿比查邦,自大學畢業便赴美攻讀電影;十年後憑藉《熱帶幻夢》(Tropical Malady,2004)獲得首座坎城影展「評審團」獎,並在 2010 年以《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fe)摘下坎城影展「金棕櫚」大獎。

從阿比查邦早期的作品,即可窺見地域性的歷史和政治經驗,如何影響其創作觀;與《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相生的《原始》計畫(Primitive Project,2009),更是直涉冷戰時期的納布亞(Nabua)村落,因泰國政府的剿共行動而受難的集體記憶。

此計畫中的一件紀錄短片《太空艙的建造》(Making of the Spaceship,2009),阿比查邦與納布亞的受難者後裔,共同催生一艘飛碟般的球型太空船;同年,錄像《俳句》(Haiku,2009)則以聚落中的青少年為對象,少年們在睏寐中夢向一個「為光線所控制」的未來,此後,睡眠與夢愈發成為其作品的要素。

《華麗之墓》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華麗之墓》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在《原始》計畫與隨後的作品中,我從較為政治的角度觀察睡眠的行為,特別是關於慣性、解脫、在亮光中的不可能性以及反抗。」──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

此處所指的「亮光」,在阿比查邦的理路中關乎柏拉圖(Plato)的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他曾言:「在泰國長大,就好像成長在一個大教室裡一樣,裡頭充滿了各種規訓、謊言、國族主義身分認同操作。我們大部份人的生命是如此被形塑的,我覺得那是『非人性』的。當有人試圖看外面的陽光,光線幾乎令他盲目;等他回到洞穴,黑暗又再次令他盲目。」

阿比查邦認為,依善地區有著泰國為數最多、藉半夢半醒的冥想遠離顛倒夢想的高僧,其與當地發生過的諸多政治暴力難脫關聯。這也為全片皆攝於孔敬的《華麗之墓》(Cemetery of Splendour,2015),及片中長達 40 分鐘的睡眠鏡頭所指出的幽微原委。

另一方面,阿比查邦也有意識地延展日光、睡夢與電影的關聯,主張走出洞穴就如同走出漆黑的電影院般,眼睛必須調適光線的改變,腦袋也得調整已然流逝的線性時間,這和一夜酣眠後、睜開眼睛面對明亮晨光的情況並無二致。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狂中之靜」展覽。阿比查邦,《煙火(檔案)》(Firework(Archive)),2014。/影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狂中之靜」展覽。阿比查邦,《煙火(檔案)》(Firework(Archive)),2014。/影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如果能知道如何解開腦的奧秘,我們就再也無需電影了──因為我們的腦就是世界上最讓人讚嘆的電影放映機。我對人腦的化學構造很感興趣,我相信它可以用電影完全無法比擬的方式讓記憶結晶,不管是真或假的記憶。我們的心靈像一部準備展開漫長旅行的時光機,不過目前只達到初步而原始的階段,儘管我們每天都在進行:睡眠。」──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

這些思索,則體現在《煙火(檔案)》(Firework(Archive),2014)宛若洞穴的佈置,穿透玻璃基材投射在暗室中的錄像,亦揭櫫阿比查邦一系列沉浸式作品的序章。

他強調《煙火(檔案)》提供一種冥想般的體驗,置身其中的觀者──在作夢的同時──得以意識到場域與自身的存在,是非同於電影放映與觀看的邏輯。這種對於「映」、「画」之於光的關注,也能在《隱身》(Invisibility,2016)或是《原始》計畫的《納布亞魅影》(Phantoms of Nabua,2009)等作品中觀之。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狂中之靜」展覽。阿比查邦,《提牧》(Teem),2007。/影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狂中之靜」展覽。阿比查邦,《提牧》(Teem),2007。/影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隨著僧侶與士兵接連闔眼,阿比查邦亦出走他鄉。近十年間,阿比查邦的創作繁盛,且在電影、劇場、裝置等大規格製作之餘,亦不輟於更形私己的影像書寫。

2019 年巡展至臺灣的阿比查邦個展「狂中之靜」(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 The Serenity of Madness),便有數部影像日記,與拍攝伴侶睡顏的錄像作品《提牧》(Teem,2007)。

近期於臺北市立美術館展出的坂本龍一(Ryuichi Sakamoto,1952-2023)回顧展「坂本龍一|觀音.聽時」(Ryuichi Sakamoto|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亦展出坂本龍一與阿比查邦在 2017 年的共製作品《async──初光》(async-first light,2017)。

展覽中,透過雙聯投影將《async──初光》與阿比查邦的《沉睡者》(Durmiente,2021)並置呈現,左側錄像為自寤寐不眠至淺酣英國演員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右側錄像除了各種來路的光,還有親友受阿比查邦之託,以玩具般的口袋相機 Superheadz Digital Harinezumi 攝得的日常──包括他們自身熟睡的模樣。

2026 年臺北市立美術館「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坂本龍一+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sync——初光》,2017/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沉睡者》,2021。/影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 2026 KAB Inc)

2026 年臺北市立美術館「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坂本龍一+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sync——初光》,2017/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沉睡者》,2021。/影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 2026 KAB Inc)

這件作品被選入「觀音.聽時」,固然是與展覽的命題相契合,也呼應著坂本龍一對於音樂及非同步時間(Async)的思考;阿比查邦也選用坂本龍一專輯《async》中的曲目〈disintegration〉、〈LIFE, LIFE〉,坂本龍一亦為此再次調整過樂長。不過,從阿比查邦的角度出發,《async──初光》的可貴之處或許更多在於兩人──以及阿比查邦的人際漣漪之間──的「關係」。

這些影像所嘗試體現的,實為眾人分頭入睡,但彼此相濡以夢的聯繫,也能看作是一則共筆的日記。而阿比查邦更形容,聆聽坂本龍一的音樂,彷若初見萬物,令他聯想起睜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第一道晨光。

與之相鄰的《沉睡者》,亦不自外於眾人的異床同夢。此作衍伸自阿比查邦首部於外國完成的電影長片《記憶》(Memoria,2021),取材於阿比查邦己身的罹病經驗。蒂妲・史雲頓(Matilda Swinton)在片中以異鄉人之姿、旅居哥倫比亞,演出一名困囿於腦內巨響的植物學家潔西卡(Jessica)。在神秘轟鳴的謎底揭曉,令眾人大夢初醒的片末,電影同樣以一艘太空船作為時光機的隱喻。

若想要一艘能停泊於時間潮汐,在此刻與過往間迴返自如的太空船,我們首先得要感知到裡外交響的轟鳴,並且開始「作夢」。亦如阿比查邦所言:「我會盡力不忘記那場夢,並試著看見它,就好像昨晚才看過一場電影一樣。」

從《煙火(檔案)》和劇場《熱室》(Fever room,2015)的洞穴、《記憶》的隧道與腦孔;再到《與太陽對話》(A Conversation with the Sun,2022)跨足虛擬實境(VR)的夢遊,太陽與星球間的運動,共構出晝/夜與夢。時間從酣眠與清醒的朦朧交界中,於焉有了皺褶。

《記憶》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記憶》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如果說阿比查邦是 2010 年代以來,自藝術星叢中升起的太陽,此前以明月之姿長踞夜空的,當屬媒體藝術先驅白南準(백남준,1932-2006)。

在坂本龍一的創作中,亦有兩首致敬白南準的樂作:〈A TRIBUTE TO N.J.P.〉 (1984)與〈P.N.J. Theme〉(2023),後者現聲於同為韓裔美籍的導演阿曼達・金(Amanda Kim),所執導的紀錄長片中;阿曼達・金近年方才藉白南準作品《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Moon Is the Oldest TV,1965)為名,持續替他所開創的藝術先河落躑嶄新的錨點。

在殖民時代生於漢城(今稱首爾)的白南準曾自言:「I was born in Korea, and I've been away from my country for most of my life.」早在 17 歲便因韓戰而舉家出逃,輾轉流連於香港、日本,白南準後於東京大學完成學業,再赴歐美研修。

於留德的七年期間,白南準受美籍前衛作曲家約翰・凱吉(John Cage,1912-1992)啟發──還曾在演出中剪下他的領帶──在 1962 年加入以行為與觀念藝術聞名的「激浪派」(Fluxus);隔年旋即於帕納斯藝廊(Galerie Parnass)舉辦首檔個展「音樂-電子電視展覽」(EXPosition of music-ELectronic television,1963)。

在當時,這檔以電視作為創作媒介的展覽,初試啼聲便慘遭滑鐵盧;雖在後見的評價中,該檔展覽被重新界定為「電子藝術的誕生」,不過在當年幾乎是無人識得。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人類擁有的最古早的電視機是月亮,人們總是盯著月亮看。不是我創造藝術,是藝術造就我,也許不是藝術,是一直在發展的新科技前景。」──白南準

每個時代都有相應的新媒體與科技藝術,比如架上繪畫盛行的年代,攝影與電影便具備這樣的角色。白南準對於新興技術的態度固然相當進取,否則亦不會因率先使用消費型隨身攝影機 SONY Portapak 進行創作,而以「錄像藝術之父」為人稱道;但除卻科技與社會交匯的必然,他的開創性實不止於技術媒材的應用。

白南準深受大眾媒介的更迭所影響,不僅關注電視和廣播的演替,就連看似與之無關的月亮,亦被他視為首個擁有廣大閱聽人的大眾媒介。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以電視與月相的重合直抒其見,數臺映像管分別播放不同時相的月亮畫面,體現兩者作為不同時地的人們,所同樣觀注的媒介。儘管因文化的區別,將會劃出相異的詮釋,月亮仍是我們在同一片暗夜下,所共同注目的焦點。

不過,白南準也並未天真地將月亮與電視的異同混為一談,而忽略了後者的媒介特性,他曾表示:「電視對我們這十年的愚昧貢獻良多。」同期發表的《尼克森電視》(Nixon TV,1965)、《磁鐵電視》(Magnet TV,1965)和《籠中麥克魯漢》(McLuhan Caged,1967),皆透過扭曲的影像直擊資訊的真實、權威和神聖性,也能端見他對媒介政治的思考。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電視是一種獨裁的媒介,就像單向的降落傘。上級對下級說話,下級只能聽著,回答「是」。回應的方式應該可以更具互動性。我認為,能夠回嘴,就是民主的意義。」──白南準

這種「回嘴」的民主實踐,不僅以符號象徵和觀眾參與的形式存在於作品中,1960 年代末,白南準在洛克斐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的支持下,前往波士頓公共電視臺(WGBH-TV)製作《與大衛・艾特伍做實驗》(9/23/69: Experiment with David Atwood,1969),以藝術的立場直接介入電視的後臺,利用現場的製播設備與節目材料進行創作。

這些影像,在當時並未播送於電視頻道,但所費不貲的寶貴經驗,亦促使他與日本工程師阿部修也(Shuya Abe)合作,開發出名為「The Paik/Abe Synthesizer」的影像合成器,讓更多藝術同儕不必與電視臺合作,就能使用電視的語言來製作錄像。

白南準對此表示:「你可以親自演奏電視,就如同演奏鋼琴那樣。」不僅影響早期錄像藝術的美學,也諭示著他在 1974 年正式揮軍媒體的《全球常規》(Global Groove)。這部交融著前衛藝術與視覺文化、在紐約公共電視臺(WNET)播送的錄像作品,已具備極大的野心,企圖讓大眾媒介中鮮少被呈現的「存在」,能夠被大眾所感知。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十年後的《早安,奧維爾先生》(Good Morning, Mr. Orwell,1984),白南準則結合現場直播與更加浩大的創作陣容,透過衛星電視向全球各大城市的千萬閱聽人廣播,反擊電視獨裁的念想,在 1984 年的第一天終於成真。

回頭看這場電視大秀的初衷,便不難理解《早安,奧維爾先生》的播送情況,何以因技術問題而一片混亂,不過白南準依舊言稱:「這正是我們想要的。」其回應的不單單只是科技的問題,緊要的是「傳播」的問題。

於 1990 年代中期發表《電子超級公路:美國大陸、阿拉斯加、夏威夷》(Electronic Superhighway: Continental U.S., Alaska, Hawaii,1995)之前,白南準便已預見網際網路的普及,還曾與密友說道:「我錯了,不是資訊公路,我們是在汪洋中的船上,不知道哪裡才是岸。」

「對我而言,每天我都面對著溝通的問題。我真正的課題,是如何更好地與世界溝通。」──白南準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南準: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儘管其作品經常以戲謔、幽默的姿態來演繹, 不過白南準對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03-1950)及《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1949)鮮明的致敬,也反映出他始終對月球的暗面有所警醒。

同年,白南準在返抵韓國前夕,因擔憂會遭彼時的全斗煥(전두환,1931-2021)軍事獨裁政權逮捕關押,而指示友人:「如果兩個星期內你沒有收到我的消息,就撥打這個號碼。」顯然已留有一手安排。 

所幸 1980 年代的韓國正積極尋求國際化,白南準在歐美藝術界的聲望,亦使他在返韓後受到相當熱烈的歡迎,而他也確實透過參與漢城奧運(1988)、策劃首屆光州雙年展(1995)等行動,持續推動韓國與國際藝壇的對話,成為官方向世界展示文化成就的代表人物。

不過談及身分認同時,白南準曾慧黠地表示:「在紐約,韓國人很多,所以我覺得自己是紐約人。在長島,韓國人比較少,所以我覺得自己是東方人。在德國,沒有韓國人,所以我就是韓國人。這取決於我身在何處。」

2006 年,白南準以 74 歲高齡逝於美國邁阿密,這名在低潮時感嘆「我一直是個局外人,也永遠會是局外人」的先行者,終究成了星叢裡不可或缺的一輪明月。時至今日,在日新月異的藝術介面中,也依舊能清晰得見當年的夜光。

《遙視》(Remote Viewing)展覽影像。/影像提供:北師美術館(攝影/王世邦)

《遙視》(Remote Viewing)展覽影像。/影像提供:北師美術館(攝影/王世邦)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 《日光》(2023,玻璃、金屬底座及雙頻道錄像投影;彩色、有聲,19 分 32 秒)。/影像提供: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 《日光》(2023,玻璃、金屬底座及雙頻道錄像投影;彩色、有聲,19 分 32 秒)。/影像提供: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由常駐紐約的臺籍策展人柯念璞(Alice Nien-pu Ko)、北師美術館於 2026 年推出的「遙視」(Remote Viewing)一展,也同時收錄了阿比查邦、白南準,與日裔美籍藝術家久保田成子(Shigeko Kubota,1937-2015)──同時也是白南準之伴侶──的作品。如同《async──初光》,久保田成子以亡父為題、發表於 1970 年代的錄像《我的父親》(My father, 1973-1975)已具影像日記的性質,「遙視」一展著眼於久保田成子重繫彼岸幽魂的想望,觀者亦可將此作視為「遙視」的例證之一。

遙視的概念──亦即一種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一種憑藉意識與想像來「感知遙遠或不可見的對象,並將之圖像化」的實踐──很容易令人聯想到阿比查邦所稱之,藉由冥想超脫俗惡世界的高僧。

在「遙視」展覽中,阿比查邦的沉浸式作品《日光》(Solarium,2023)承自《煙火(檔案)》的背玻璃投影,文本則源於他童年時觀看的泰國恐怖電影《The Hollow-eyed Ghost》(1981)。

暗室內,一名男子不停地徘徊、尋找自己失去的雙眸,他的眼球被一名著魔的醫師奪走,以令醫師之妻女重見光明。這種不能不見的指望,幻化為滿佈展間的眼球。題名「Solarium」意為「透過玻璃引入陽光的溫室」,但當明亮的光線真的落進暗室,眼見與不能眼見的一切便將煙消雲散。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 《日光》(2023,玻璃、金屬底座及雙頻道錄像投影;彩色、有聲,19 分 32 秒)。/影像提供: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 《日光》(2023,玻璃、金屬底座及雙頻道錄像投影;彩色、有聲,19 分 32 秒)。/影像提供: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 《日光》(2023,玻璃、金屬底座及雙頻道錄像投影;彩色、有聲,19 分 32 秒)。/影像提供: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阿比查邦・韋拉斯塔 《日光》(2023,玻璃、金屬底座及雙頻道錄像投影;彩色、有聲,19 分 32 秒)。/影像提供: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

此指的「日光室」,或能視之為「盛裝影像與光線的空間」,也就是黑盒子與影廳的喻依──阿比查邦幼時的難忘記憶,在其中成為夢的圖景。相形之下,白南準的繪作則更像一道隱隱作用的引力,將日本超能力者三田光一(Koichi Mita,1885-1943)在 1931 年觀測月球背面而得的「意念成像圖」,拉向藝術的宇宙。

若說阿比查邦透過入夢來橫渡現實與線性的時差,那三田光一等人的遙視實踐,本身便已是一種對常理的超克。究其本質,遙視其實是一種「作為想像力的超能力」,因此不見容於科學的主流發展中。

然而,其具有的創造性與美學,卻恰為藝術史所當包含的範疇,亦是柯念璞策展實踐的關照所在。透過為展覽所擴延的語境,這些位處邊陲的熠熠光點,方有機會在──不斷被重見、重溯、重譜的──藝術星叢中安身。


2026 年臺北市立美術館「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展覽主視覺。/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2026 年臺北市立美術館「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展覽主視覺。/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坂本龍一︱觀音.聽時
時間|2026/10/31-2027/03/14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本展回顧坂本龍一(1952-2023)自 2000 年代以來開創性的藝術實踐,呈現他如何透過聲音、影像、數位技術與真實世界的結合,突破媒介界線,形塑當代感知經驗的新語彙。

展覽集結七組大型裝置作品,並精選相關文獻資料,包括 1999 年歌劇《LIFE》的檔案選粹,回溯坂本龍一對生命、環境、科技與「共生」的思考,以及其創作逐步走向裝置藝術的脈絡。

展覽呈現他與多位藝術家長期的合作,包括高谷史郎、真鍋大度、卡斯滕・尼古拉(Carsten Nicolai)、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hichatphong Wirasetthakun)與藝術團體「Zakkubalan」等。本展聚焦他如何將音樂從時基藝術形式拓展為可在空間中被「看見」與「感知」的立體經驗,並透過水、霧、氣象數據與電磁波等自然與科技媒介,持續探索人類感知的邊界,也呼應其晚近對「裝置音樂」的探索不輟。

邀請觀眾重新感受坂本龍一在音樂/聲響與視覺文化之間建立的跨領域影響力;其藝術實踐不僅拓展了當代聲響的視野,也提出了感知與聆聽世界的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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