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4.12
By 黃博英
《可可夜總會》:請記得我,雖我已遠遊他方
平常可能很少人會注意到,但其實「收放家人遺照」這件事,各家是有不同習慣的。上個月家中兩位爺爺接連過世,我才發現我們家是「不吊」派。「不吊」派,意味著那張在喪禮上被花簇擁著的照片,會在經歷一連串完整儀式、被雙手恭敬地捧著隨神主牌位一同被請回家之後,立刻被用報紙包好收進牛皮紙袋中,從此塞在陰暗的角落。奶奶說,吊在牆上過於彆扭,也害怕睹物思人。
外公家則有不一樣的處理。因家中沒有設神明廳,所以外公遺照被放在小桌子上,點兩盞紅燭,算是充當簡易版的祠堂。阿姨們仍習慣在與外公對視時撇開眼神,沒猜錯的話,過了七七四十九日後總還是會將照片收起來的。在這之前,我對死亡的印象等同於零,不吊照片的傳統倒是替我解釋了生者的留戀,不過之中逃避、暫緩的情緒佔大多數,死者的形象反而因此變得稀薄。
《可可夜總會》(Coco)則不然。電影開始一個懸而未解的家族「詛咒」──主角米高(Miguel)的高祖父據稱因懷有音樂夢而拋家棄子,高祖母獨自以鞋立家,從此將音樂拒斥在外,這對熱愛音樂的墨西哥家族而言,無疑是一大「詛咒」。接著畫面後移,李維拉家族(Riveras)的遺照整齊端放在靈堂上,此時正值亡靈節前夕,依節慶習俗,必須在靈堂上擺放已故者的相片,才能於盛大的節慶當天「召喚」祂們前來相聚。
靈堂的擺設繽紛華麗,成堆的萬壽菊中間整齊插上幾支白色蠟燭,還配有五顏六色的緞帶。若撇除逝者的黑白照,一見這些盛大的象徵,恐怕也很難直接聯想到:這就是專為亡靈所設的殿堂。
《可可夜總會》的盛大背後所乘載的,不只是「親情」二字能夠帶過,故事裡,生者也必須拼盡全力去讓亡者知道:生的世界仍有人記得祂們。這背後也許是皮克斯(Pixer)想帶出之更為複雜的哲學命題──存在的意義是什麼?「被後人記得」是否就是所謂的終極意義?以亡靈作為主幹,不僅滿足了觀者對於死後世界未知的探索欲,同時也不將答案說死,請觀影人自由心證、對號入座──這次我們不僅要談「死」,甚至還要高調談「死」。
令人再熟悉不過的「我是為你好」
即使血濃於水、且在同一個屋簷下過日子,但作為生者總有些有別於死者的困擾,這點從米高與曾祖母的爭執所牽涉的親情問題即可窺探一二。死者對生者所下的「詛咒」,讓後世子孫必須永遠謹記音樂所帶給這個家庭的苦難與偏見,從而遠離音樂。而這樣的壓迫,隨著時間而代代相傳,作為包裝的替代詞就是那句千篇一律的「我會管你,也是為了你好」。
這樣「以上對下」的壓迫,在以往皮克斯的親情動畫電影中較少作為主軸呈現,《天外奇蹟》(Up,2009)中丈夫卡爾(Carl)即使知曉兒時與亡妻艾莉(Eille)著迷的「仙境瀑布」可能並不存在,仍毅然踏上尋夢之旅,讓卡爾得以在心中實踐了與亡妻的另一次「相遇」,此時包容、真愛是主軸;以超級英雄為亮點的《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2004),則相對弱化了家庭共有的元素,以正向、合作作為故事的關鍵。
攤開來說,這樣的處理的確危險而赤裸,甚至一不小心便可能籠罩一層濃厚的教育意味,情緒勒索的嫌疑橫生。許多影評皆在米高的音樂理想與家中詛咒的衝突之下提到「理解家人」,從而與最終高祖父母的大和解產生呼應,但我以為,這樣的解釋過於直觀論斷,或許回歸到最初曾祖母的顧慮,將其納入考量,也能產生另一新意。「我是為你好」這句話在電影中一閃而過,卻勾起了我內在的關懷(或言「背骨」):對我好什麼?怎樣才能算作「好」?
當然,曾祖母隨即在下一句解釋了她的顧慮──「(在繼續學音樂的前提下)你不怕將來沒有人記得你嗎?」,將顧忌與信仰合而為一。換言之,儘管這一切看似虛幻,但唯有遺照被放在靈堂,才能被人記得──而這才是該做的事情。我無意在此翻案,只是必須提及的是:
親人在此的形象,是試圖將生與死的界線模糊、甚至泯除個人主體的角色,使其與信仰、血緣關係連貫合一,然而,現實世界裡的我們不是米高,無法像他一樣訴諸源頭、找尋親人說出這句話背後的動機,只能藉他者的行為與言語,揣測背後的善意,默默舔舐自己的傷口。
被生者遺忘,是終極的死亡
以上談及電影中前段部分,對應至生者的信仰以及夢想衝突所在,如果僅止停留在此,不只米高,恐怕連在座的觀眾也很難接受片片萬壽菊花瓣能造成一座座大橋,搭起陰陽兩界交流的橋樑。但皮克斯確實做得淋漓盡致,就連陰間的出入口也別具巧思:必須「刷臉」確認陽世有人供奉才准你通關,否則便只能留在陰間過節,無法回到人間與親人團聚。所有生者的「迷信」,在《可可夜總會》的經營之下都被鋪展開來,變成了合理的「事實」。不過,多事的觀眾當然還能再問一句:「為什麼就一定要回去?」既然死的世界如此華麗便捷,也能同已死的親人再聚,那麼再回到人間探望間隔好幾代的陌生子孫,為何就成了必要?
恐怕這又必須回歸到那句「血濃於水」來做情感面向的回答,既已承認死者靈魂仍在,只是換了另一種方式「生」在冥界,在界線模糊之後,死者便有了理由回家探望人間仍舊持續開枝散葉的大家族。在電影裡,有些對於家人的懇求、期待,凌駕並超越於原先人類對於「生死二元」的單一解釋。這同時也印證了米高的高祖父海特(Héctor)對「被遺忘」的恐懼為何會在老友齊恰龍(Chicharrón)被遺忘而消失後顯得愈發強烈:因為被生者遺忘的瞬間,死者就必須面臨終極死亡(final death)。
我們或許能說,皮克斯在《可可夜總會》之中對死亡進行部分拆解,對於這樣的拆解,我極於樂意買單。存在的本質在李維拉一家中,因生者的記憶跟敬念而逐漸變得明亮。但並非不受人供養就淪為罪大惡極,且細見海特攜著米高穿梭於靈界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之間,祂們仍然在本屬於「團聚」的日子裡縱情高歌、暢飲美酒,為我們生者構築了死後的「異/臆」想世界。死亡並非生命的尾聲,反倒是生者回憶的起點。而在極樂國度中被家人除去記憶,無法將自己生前的故事持續訴說下去,才是第二度降臨的終極死亡。
我們終會相遇
對於這個月我所經歷的幾場喪禮,印象最深刻的是護棺。那天禮儀師告訴我們,放手之後就要與外公永別,全家人泣不成聲,除了母親。在她的宗教觀裡,在亡者身邊哭,祂們就會捨不得離去,錯失去到極樂世界的契機,於是,她跪在外公旁跟他說:「爸,極樂世界是個很好的地方,祢要跟著佛祖去,我相信以後我們會在那邊相遇,因為我也許願了。」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我的哭點放在最後米高與家人們的相互理解與成全的瞬間;而這次,則是可可死後也到了彼岸、與父母攜手走過萬壽菊橋與家人團聚的場景,最為我感動。先前的疑問不攻自破,瞬間有了解答:因為在意,所以陽世總有幾個你所牽掛的人,而太想知道他們對我的念想出自何處,以致於讓我有了回到人間的通行證。
「請記得我,雖我已遠遊他方。」當假歌神德拉古司(Ernesto de la Cruz)在唱誦時,他要人們所記住的是他的權力與名聲;但換作待在小房間內的海特及可可時,他們所唱的更多是憂傷──那是父女即將永別的陣痛,包含所有可能被抽離的記憶,愛也將因為遺忘而一併散逸。在音樂響起的尾聲,可可逐漸回憶起父親海特,我們終將會知道:正是因為有愛,才能讓死者從未遠去。
全文劇照提供:IMDb責任編輯:黃于真核稿編輯:張硯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