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3.13
By 沈怡昕
《如果驢知道》(Eo):如果驢子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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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西史柯林摩斯基(Jerzy Skolimowski)是波林新浪潮大師。他曾在 2016 年獲頒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獎,頒獎典禮上主持人說:「你曾說過:『電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謊言。』」──這其實是史柯林摩斯基在二、三十年前某個訪談中的一句話。
史柯林摩斯基畢業於洛茲電影學院,生於猶太家庭,童年經歷納粹時代,生涯早期與大師羅曼波蘭斯基合作,寫下《水中之刀》的劇本;爾後,1968 年因作品諷刺史達林遭禁演驅逐,遠走英國、西德。他故事中的主人翁不一定都如導演生平那麼流離失所,但不是經歷荒誕人世、炎涼百態,就是任憑福禍降臨,卻不能言語。
史柯林摩斯基 2022 年新作《如果驢知道》在坎城影展首映,獲得評審團獎。本片粗略改編自羅伯布列松(Robert Bersson)《驢子巴特薩》(1966),大師改編大師經典,因為:這是這麼多年來唯一讓他真正落淚的電影。
《如果驢知道》講述一隻馬戲團驢子,因為「動物權人士」的抗議而離開馬戲團,與寵愛牠、牠也深深愛戀的馬戲團女成員分別。其後我們跟隨一頭驢子的視角,走過動物收容、足球賽場、公路休息站、動物醫院、貴族莊園,牠拉車、當模特兒、成為兒童玩伴,最終因為「無用」走進屠宰場,通過驢子的眼睛探索現代歐洲的景象。
電影內的故事開始於馬戲團,一種歐洲大陸最古老的舞臺藝術形式,而電影院外蔚藍海岸的坎城電影宮舞台上、是電影的巨型銀幕。新舊兩種媒介對比,讓人不禁好奇:為什麼是電影?
筆者以為,比起電影院的「黑盒子」,《如果驢知道》更適合作為一部放在美術館「白盒子」的電影,儘管故事有些許的情節連戲,儘管這是一個拍攝一首首由動物觀點凝視「歐洲狀況」的組曲,但我們不能隨意進出戲院,我們必須照順序、在密閉的場所看完這部片,才能體會完整的「體驗」。
儘管,誠如史柯林摩斯基在影展後記者會提到,這部驢子觀點的電影,不依賴「線性敘事」和「三幕式結構」的情節;相對地,導演表示,正是因為將主角設為非人的「驢子」,給予了編劇與導演在故事撰寫、拍攝現場跳脫傳統順序的模式,他們必須完全站在動物的角度想事情,工作人員在現場必須等待動物的反應,幾乎像是紀錄片,人類的「控制」必須退位。
他說:「按照三幕結構拍攝,是一項機械性的工作。但對我的團隊來說,不得不去玩一些完全不同的角度,才能打開觀眾大腦的完全不同面向。」
與此同時,《如果驢知道》的畫面有著製作上讓人難以抗拒的高度設計。《沒有煙硝的愛情》攝影師 Michal Dymek 精緻的構圖,不同於羅伯特布列松以一部單鏡頭拍攝的黑白電影(只有 50mm),他以靈活的大遠景、特寫、空拍、驢眼鏡頭(類魚眼柔焦)──電影中充斥大量「圓形構圖」──以適合這種構圖的獨特畫幅比例(1.5:1),製造多重的景深。配合影像,波蘭知名作曲家 Paweł Mykietyn──導演特別稱讚他「發揮了他的全部才能和敏感性」──特別替影像撰寫的交響樂配樂,有著類似「圓舞曲」的節拍。這部電影的拍攝是衝著最好、最大的銀幕而來的。
《如果驢知道》如今獲獎無數,獲得美國三大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更提名了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有望獲獎。在最大的銀幕談論「歐洲問題」,在坎城影展放映,我們想必會認為這個故事關照的主題是更普世的。觀眾恐怕難以把更普世的移民問題、社會問題等「問題」,對號入座,也難以把象徵符號如基督教「七宗罪」傲慢、嫉妒、憤怒、怠惰、貪婪、色慾、爆食,照順序「填入」故事情節。
然而,從驢子看人類,人類應該都一個樣子,應該要很普世,但如果細想,故事畢竟是人寫的,還是人的觀點。驢子走過的地點畢竟是人設計的,導演畢竟是波蘭人。這是一段從波蘭走到義大利的「公路」之旅。若先接受導演仿效布列松故事,在 2022 年,在歐洲,以「去人類中心」方式重說一次這個故事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對動物眼中看到的世界感同身受──那我想,我們至少都同意,這趟旅程的目的:透過驢子的眼睛,映射出人類的愛恨情仇。
英國女性主義電影大師安德莉亞阿諾德的紀錄片《COW》(2021)以一間奶牛工廠奶牛出生,到產下下一代的時間作為區段,拍攝了一個完全沒有人類的「乳牛愛情故事」。有心的人可以看到善於捕捉少女情懷的阿諾德,以詩般的節奏,總結了一件事:一個人類寫出來的,甚至沒有寫的劇本,故事都是在證明,無論主角講了什麼、長什麼樣、是什麼性別、性向、愛的對象是誰,所有的戀愛故事都是戀愛故事。
《如果驢知道》絕對不可能是驢子的故事,而已。驢子是文學中最常出現的動物,從希臘的奧維德《變形記》、羅馬《阿普列尤斯》、西班牙諾貝爾文學獎作家 Juan Ramón Jiménez 的《小銀和我》(Platero and I),史柯林摩斯基巧妙地通過改編布列松──天知道當年布列松是不是也篡改了哪些文學史對驢子形象的斧鑿?但我們確定知道,史柯林摩斯基借用布列松曾經革新過的基督教精神長鏡頭,閃躲了《如果驢知道》作為一個「政治宣言」確切的政治性是什麼。
或許,很難把這個故事對應到確切的歐洲問題,但絕對是這十年來經歷移民、恐攻、金融危機、疫情的歐洲。不是美國、不是亞洲、不是大洋洲。當然,這不是他第一次如此嘗試,《必要的殺戮》(2010)、《十一分鐘》(2015)⋯⋯從過往和這次的嘗試來看,我們可以歸納出,他通過科技(《如果驢知道》的無人機)、地理(《如果驢知道》的東歐到南歐,《必要的殺戮》去地理的狀態)、時間(《十一分鐘》),去顛覆故事框架,以表達他對當代電影「說故事」漸漸無力的抗議。
史柯林摩斯基說:「音樂時不時就像驢腦袋裡的聲音。」這部驢子的「奧德薩之旅」,邁出馬戲團(circus)的圓(circle)(註:這兩個英文單字有同樣的拉丁字源),最後不是歸鄉,卻是邁向屠宰場,滿足人類的食慾,邁向死亡。驢子邁出一個圓,邁向死亡,是畫上另一個圓滿嗎?驢子腦袋中會想過這個問題嗎?所以,這當然是史柯林摩斯基通過對敘事的「終極實驗」,對自己一生創作的叩問。
所以,就像美國知名科幻小說家菲利浦.K.迪克書名問我們的,「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讓我們回到這部片的中文片名:《如果驢知道》,我們見證的到底是驢子的歐洲,還是人類的歐洲?如果驢子知道歐洲是什麼呢?如果驢子並不知道歐洲是什麼呢?
如果電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謊言,史柯林摩斯基為《如果驢知道》撒了一個美麗的、一秒多格的多層次謊言,我們理解謊言的背面不只是難以面對社會現實的實話,更多的是對關心社會現實的缺乏熱情。但這卻是一種假戲真做,這麼努力玩一個關心社會的命題作文。撒了一秒二十四格的謊,更是一個大師面對生命將盡的生命態度:編織繁複的謎語就是我的生命熱情。
全文劇照:甲上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