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6
by 蔡若君
《黑潮》:活著,又怎麼會是一件輕易的事呢
撰文/蔡若君
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猶記《富都青年》(Abang Adik,2023)的尾聲,已被判死刑卻不知何日赴死的阿邦,在牢中受絕望和罪惡百般摧折。他多日拒絕進食,法師入監開導,他向阿邦說:「活著的時候,就好好地活著,就這麼簡單。」無法言語的阿邦,以手語用盡渾身力氣般,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不公的社會傾瀉控訴。最後,他張大嘴巴,嘶啞著微弱的嗚咽,發出聲說:「我想死。」只是開口說話,於他而言都是需要如此用力的事情,更何況是活著。活著,怎麼會簡單呢?
阿邦那句「我想死」,像一根針刺進我的心臟,因而想起了胡波(1988-2017)《大象席地而坐》(An Elephant Sitting Still,2018)裡,只能如象般坐於原地、陷落澈底絕望的眾生相。因為去到哪都一樣。接著,我在胡遷(胡波筆名)的《大裂》(2018)裡讀到:「上帝經常會讓你一無所有,再給你一點甜頭,這點甜頭就是在閉上眼睛的一瞬間,讓你錯覺擁有了很多東西。」
如此看來,甜頭並非甜頭,只是上天狠狠甩下一巴掌之前的魔術表演。人們依舊只能悲望地吶喊上蒼不仁,天道無情,將苦難寄於命和運,好似必須有個咎責的對象,才能蹣跚踉蹌地在現實裡苟活。
阿邦對社會的恨,因著那句「我想死」昭然若揭。胡波所說的「上帝的甜頭」,亦反向直指現實的冷漠。因此,活著到底還要多用力?用力有用嗎?便是《黑潮》(Dead Tide,2026)之於我,於故事內裡所發出的深層叩問。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是馬來西亞導演池家慶繼《嗨!神獸》(Hello! Tapir,2020)之後,時隔 6 年執導的第二部劇情長片,並找來合作《富都青年》的李心潔和王禮霖共同監製。是以,兩部電影從某個角度來看,是同一命題的延續:生命裡的虛空與徒勞──「時間是屎,生命是破」,黃曦於《富都青年》後是這麼寫的。
《黑潮》裡的雪虹,因精神反覆異常而被哥哥囚鎖於房間。她徹夜在孤獨一人的房內,撕扯喉嚨哭喊「不要再打我」,四方牆上則寫滿了拋棄孩子的聖經懺言。那方困鎖她的空間,也像是她為自己所設的牢籠。
直至遇見阿忠,同樣是被社會遺棄之人,阿忠因涉及殺人案而入監坐牢,出獄後欲返回故鄉祭奠逝世的父親,卻恍若孤魂野鬼般,始終找不著歸鄉的入口。兩人偶然因著雪虹房間地板的一方窗口,望見了彼此。這場相遇,大抵便是胡波所說的,上帝的甜頭──現實裡的一幕幻影,純潔,也殘忍,輕輕一戳就破。
若是回到電影形式和敘事手法來看《黑潮》,被家人視為累贅的精神異常女人,與身負殺人者標籤的男人,角色設計令人聯想李滄東(이창동)《綠洲》(Oasis,2002)的恭洙和宗道。因此,觀者或許會將之視為,一段哀傷絕美的浪漫愛情故事──非一般愛情電影,《黑潮》預告如此形容。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然而,我實在無法單純以愛情的目光,看向雪虹和阿忠的邂逅。就像我難以將《綠洲》視為一部「愛情電影」,尤其是宗道對恭洙性侵未遂的行為,在「愛情」的包裹之下,總有輕輕揭過的疑慮。於是,我總在思量那(愛情/愛)背後究竟還藏匿著什麼?那個「什麼」,應是整部電影何以形成之濫觴。
在鋪呈阿忠「為何坐牢、是否殺人」的劇情謎底之前,電影首先讓我們看見雪虹和阿忠受世界遺棄的破碎。雪虹腦袋裡出現的辱罵幻聽,以及倏忽出現、又在下一顆鏡頭消失不見的施暴雙手,聲音和影像形塑了雪虹混亂的精神世界,實為揭示她曾遭遇的暴力創傷。
阿忠出獄後,則背負罪惡感惶惶度日,經由姊姊之口,亦得知他自小與父親關係疏離、活在暴力陰影下的怨氣;雪虹向阿忠唱起搖籃曲〈天黑黑〉,又再窺見了他兒時遭母親拋棄的傷口。
雪虹夢中的蒼鷺,指向已然離世的母親。片末,當雪虹被哥哥載往精神病院時,阿忠在車後追趕,畫面銜接至一名小男孩追著母親離開的車子;某種程度上,雪虹承接起母性的意象,以「母親」的姿態,柔撫著阿忠破裂的心。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母性化身的另一面,雪虹同時作為一名「拋棄孩子」的母親。她說,我不想『她』和我一樣。因此,她令她無需來到這個世上──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這個世界是如此冷血,祂亦不帶半點慈悲,而我無力改變這個世界,怎麼改變?如何改變?
活在混沌泥淖的邊緣,「改變」不屬於我能觸及的「權利」。是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不願讓妳來到這個世界。倘若生是為受苦受難,那便寧可從未存在。
雪虹和阿忠都是失去母親的小孩,而阿忠愧於「殺人」,雪虹亦然。失去母親的母親,殺了母親的孩子。阿忠讀懂她,雪虹也讀懂他。因此,純粹以「愛情」看待雪虹和阿忠,便顯得過分輕盈縹緲。那是兩個不被世界理解的殘破靈魂,在飽受世界摧殘之後,因著同樣一份「不被理解」,遂能深深理解彼此。
蒼鷺、搖籃曲、孩子,電影在角色設計、情節鋪展之間,悄然隱入關於母親/女性的意象。假若往深處探究,在雪虹受暴力創傷的表徵背後,直指父權社會的女性困境。而阿忠之所以成為後來的阿忠,或可解讀是肇因於長在不完整的、缺失母愛的原生家庭。電影透過角色形構出家庭樣貌,並以此窺看社會結構如何困縛個體生命,致使雪虹和阿忠──活在社會之外的人群,一路墜落深淵?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血染馬來西亞的「五一三事件」(13 May Incident)一年後,馬來西亞政府於 1970 年頒布新經濟政策。本為弭平馬來人與其他族群間的社經地位鴻溝,卻因「平權」政策仍以種族進行劃分,反而使致資源高度集中,從而催生並固化馬來統治菁英與土著(馬來裔與原住民)資本階級。
不僅馬來裔內部的貧富差距擴大,配額教育資源、就業機會的「固打制」(Quota),更截斷非土著(華裔、印度裔、歐亞裔)之底層階級的流動。中產或富裕階級的非土著家庭,或可將子女送往私立學校或海外留學;貧困的底層家庭既無力負擔私校,又易受公立體系斥除、邊緣化,困於師資匱乏、資源不足的教育結構中,導致他們難以經由教育,尋求向上流動的機會,因而不斷陷落在制度性的貧窮困境。
在漁村長大的雪虹和阿忠,家庭背景即遊走於底層階級、社會邊陲──改變,不屬於他們的權利。《黑潮》裡,出現一名花錢買封號的「拿督」,經由以勛銜冊封、表揚對國家有貢獻之人的「榮譽制度」弊端,亦彰顯階級僵化下的貧富天塹。
除了教育結構,公立與私營的雙軌系統,亦在醫療資源上加劇貧富之間的生活落差。具備完善醫療設備、技術的公營病院,多設立於大型城市,資源集中且有限,富裕階級可不受限於公營體系,亦能於私營病院享受頂級的醫療資源。而在政府資源不均、市場供需失衡等因素交織之下,便出現了遊走於法律外緣的「非法殘障中心」,即為電影裡的精神病院,雪虹最終的宿命。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隨著鏡頭,我們看見雪虹混亂瘋癲、悲憤而絕望,阿忠則意志消沉、愧疚而怨懟,兩人互訴相伴,好似在無以為繼之間,點燃了「改變」的希望火苗,然而星火仍旋即熄滅,墮入一方再用力皆無用的虛妄。
電影將敘事路徑收束於雪虹和阿忠,並以「愛情」作為敘事手段,為的是令觀者注目於角色如何自絕望燃起希望,再從希望墮入絕望;同時,類型片邏輯所埋下的懸疑線索,在片末揭曉謎底之時,亦是攫取觀眾目光的敘事手法,欲使觀眾伴隨角色走入故事。
然而,前述所言的現實困境,則為未多加著墨的材料,於其後推動角色的命運。聚焦於角色狀態,固然令觀者得以專注那份絕望,卻也使得狀態僅僅在於「展現」,而缺少了絕望背後、作用其身的力道。換言之,觀者自角色「望見」絕望,卻未必能真正「理解」絕望,從而盡可能地「感受」絕望。也因此,角色狀態之外,未被燃盡的現實素材,某程度上也削弱了那份「無力的重量」──亦即,真正能觸動觀者的核心。
所謂作用其身的力道──現實的殘酷,或可自雪虹、阿忠與環境他者的關係而感知。比如,整部電影令我最為難受的,是雪虹被哥哥送往精神病院時,她原先不願下車,哥哥說了一句:「對不起。」雪虹回頭看了哥哥,便下車了。她的眼神似訴說著:我「理解」哥哥為什麼拋棄我,因而顯得格外諷刺──這個世界,需要一個被世界視為「有病」的女人來理解。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雪虹面對那句「對不起」的反應,猶如阿邦回擲法師要他「好好活著」時,所說的「我想死」。經由他者砸下的重鎚,於是感知環境的冷漠,從而在雪虹的「理解」後,我才能嘗試「理解」她的絕望,故此隱隱「感受」她的絕望,而不僅僅止步於「觀望」。否則,電影便只是一場旁觀他人苦難的儀式。
誠然,這是一段關於兩個絕望之人的溫柔故事。導演欲令觀眾望見的,是兩個不被愛的人,仍能有愛的可能。因此,在角色失重過後,電影才留下一片時序外的幻境,那是屬於創作者的溫柔和悲憫,好似一切只要未完待續,便不致墜落永夜,雪虹和阿忠,尚存餘燼星輝。
可在電影之外,我們能否真正理解,在現實世界裡,我們總不經意間忽略、又或選擇無視的邊緣人群──或許,需要放一把火全給燒了,才能換一點溫度和亮光。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