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筆名胡遷的中國導演胡波,將自己的小說改編上大銀幕,成為入圍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新導演、男主角、改編劇本、攝影、原創音樂等等六項大獎的《大象席地而坐》。作品完成後不久,胡波便自殺逝世了。本文為作者鄧九雲閱讀、觀影後的品析文字,全文版限定釀電影訂閱者閱讀。

胡遷的大象是在花蓮市。胡波的大象是在滿洲里。花蓮市沒有動物園,滿街的剝皮辣椒與麻糬,還有停止開採的玫瑰石。大陸導演唐棣也有一部《滿洲里來的人》。滿洲里,那裡到底有什麼?他說:「滿洲里有遠方,有我們所有對神祕事物的想像。」花蓮的大象成了五千多字的故事,滿洲里的大象成了四小時的電影。席地而坐的大象到底在哪裡?它為何坐在那裡動也不動?胡波永遠不會說了。

電影裡的時間就是一天,過得非常地慢,從早晨,到翌日曙光之前。清晨大樓外面的垃圾積了好多天,房間的窗戶都是打開的,一天就從「惡臭」開始。一個男孩叫偉布,一個男人叫于城。偉布的爸爸一早就喝酒發酒瘋,于城與朋友的老婆偷情,朋友發現了就從窗戶跳了下去。外邊的垃圾還在燒,于城和偉布一早聽見的都是:你滾吧。

還有個老人叫王金,等著被女兒趕去養老院。一個單親家庭的女孩叫黃齡,跟學校教務主任搞婚外情。這四座人型外殼,囊括了三個年齡世代,是不堪家庭下碎屑的肉身所拼整起來的軀殼。裡面填塞的鬱悶夾雜著躁動,從來不是從皮膚裡掙扎著爆開,而是在他們全身狹窄的血管裡蜿蜒蠕動著,直到天荒地老。唯一乾淨的或許是老人王金的外孫女,可惜她的小腳背,在父母的舞蹈期望裡開始慢慢變形。

困在井陘縣的他們,時間感失去常態,腦子像寄生了某種異物。這異物吸食著情緒漸漸腫脹起來,在麻痺之前還有一場「出走」的夢可做。抱著一個荒誕浪漫的目的──去看大象。然而出走的方式卻還是困在人為搭建的路徑裡面,沒有火車,坐汽車,直達不了,就轉車。到不了滿洲里先到瀋陽也好。他們都是那種隨便被世界打發走的人,前進的動力來自挫敗與絕望,可是那力量也很稀薄,時有時無,這裡沒有一個人跑得起來。

《大象席地而坐》劇照/金馬影展
《大象席地而坐》劇照/金馬影展

偉布誤傷了于城的弟弟。這哥哥害死了自己的朋友,還得來解決害死自己弟弟的人。其實兩個死的人,他都不怎麼在乎,但他在這能做的也只是繼續收拾這些「破爛」。偉布逃命,全身最值錢的就是一根撞球竿,他贖了球竿,老人王金給他錢後就一直拿著了,最後還跟大夥一起上了夜車。電影裡還有兩個重要的棒狀物,一個是偉布那根用膠帶包著的桿麵棍,本來是帶在書包裡防衛用的,卻在意外爭執後被甩在路邊成了垃圾。另一個是放在大門口的棒球棒,黃齡用來狠狠敲了上門來找碴的教務主任和他老婆,敲完也被隨手甩掉。無用的撞球竿連結了三人,這些人就像撞球檯上的撞球,東碰西撞,就算進了不同的洞,終究還是會滾在一塊。還不如像顆棒球,被打也還有飛出去的可能。

偉布和于城離開前各自去找自己想見的女人。偉布最親的是他獨居的老奶奶,卻發現奶奶已經死在家裡。另一個就是同學黃齡。他們在猴子籠碰面,鏡頭先拍黃齡抵達,再加入偉布,一前一後的鏡頭再轉到他們的背面。當黃齡走進圍欄裡時,她叫偉布:回去吧。我們看到鏡頭左側,還有一個像大型鳥籠般的牢籠(猴子籠)。兩人停下,鏡頭隨著他們的對話,左右移動,直到偉布靠著巨型籠欄坐了下來,鏡頭降低視角,他身後襯著的是侷限的柵欄線條,對比站著的黃齡後面泛白的天空。黃齡走了,留下偉布繼續坐在籠邊。這場戲呼應到原著裡面,主角最後到了花蓮市的動物園,見到了那隻席地而坐的大象,「我很艱難地翻越了柵欄,這太可笑了,因爲我八九歲就可以翻過兩米的圍牆。」人越大越翻不過柵欄,甚至學會自行搭建籠子而沾沾自喜。我們不用看見猴子,有人類就夠了,只是香蕉在遠方。

「去滿洲里能怎樣?」黃齡在否定他。
「看看周圍,所有人都活著」偉布說。
一無所有,也可以這樣待著。

《大象席地而坐》劇照/金馬影展
《大象席地而坐》劇照/金馬影展

但于城才是原著裡的「我」。小說裡另一段文字胡遷這樣寫:「她微微皺著眉頭,我仔細觀察著她。我一直想從她身上找到某個破绽,以此來讓自己從這個陰影裡走出去。」于城陪想見的女人吃了飯後,走入一個隧道(或涵洞)裡,不時有車呼嘯而過,只有洞口透著光。鏡頭從兩人並肩行走的背影,到兩人停下的雙側面,逆著光勉強只看得清他們側臉的線條。于城走向左側靠著牆壁,女人到他的右手邊,從頭到尾女人的臉都是失焦的。那樣的模糊與昏暗,該如何找出她臉上的破綻。女人準備離開,問于城要不要一塊走?于城不以為然問為什麼?女人說:「不想你一個人待在這裡」。

最後她還是一個人走遠了,留于城在陰影裡。他待著的位置,在畫面上看來跟偉布那場戲幾乎一樣。這兩場戲漂亮地示範了如何設計畫面調度來轉化小說文字。一對在亮處,稚氣的臉;一對在暗處,只剩線條的軀殼。侷限的猴子籠,與隱密躲藏的隧道。胡波完整利用影像元素投射出角色內在的心理狀態。女孩和女人都先離開了,剩下決意出走的男孩與男人。偉布是從于城那摹仿到成年男性的莽撞尊嚴,那是于城最後一絲餘燼的火光。

王金去參觀養老院時,以他的主觀鏡頭經過一間一間房間。沒有人交談,說話,只有聲響。一個老人在自己的房間,從底端走到門口,他手裡握著一個破鍋子,走到門邊時,輕敲兩下,轉身走七步就到底,來回走著。王金停了下來,「扣扣」兩聲後,音樂下得剛好,鏡頭轉回王金黑暗中的臉往前行,又聽見「扣扣」兩聲。許多人老了話會變少,很大的原因是他們聽不太到了。當世界聲音被抽掉後,人的存在也成了一種真空狀。胡波設計的這場戲,只用了畫面與聲音,投出生命盡頭的荒蕪貌。

《大象席地而坐》劇照/金馬影展
《大象席地而坐》劇照/金馬影展

「人或許能去任何地方,到了卻發現沒什麼不一樣。」可是那麼辛苦兜了過去,得騙一下別人那是不一樣的。把別人騙過了被催眠的自己也就沒人吵醒了。王金下了結論:「最好的狀況,是在這裡,看到那邊,你想著那邊一定更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決好這裡的問題。」我感覺這句話有語病。他說「但你不能去」,應該就說「但你不去」,那才表示意志,先說了不能,就成了能力問題,是被勉強而妥協的,內在的動搖卻露了餡。另一種解讀,把「你不能去」想成是「你不可以去」,我覺得這也像是老一輩的喪志與無力包裝成的一種諫言,一擊就碎。好像年輕人沒權利有認真的感覺似的。王金說完掉頭要走,男孩追了上去說:「去看看」。最後,他們依然全上車了。電影的結束是另一個開始,死亡可不可以也是?

這個三級城鎮的小民故事,要被搬上銀幕聽取,恐怕不僅得微調一些事實,更要緊的,是需要微調他們在這世界上的位置。這裡的他們還包括了講述者。說故事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胡波從文字創作跨足影像,因為「世界是一片荒原」,所以他選擇在黑暗中挖鑿地道,往不太明確的方向前進。他每一顆精心調度的長鏡頭,都是親手鑽鑿出的軌跡,許多細小到不容許太多人穿越。而他的演員詮釋方法,不在釋放,在如何壓抑,以及怎麼在地道裡一寸寸地匍匐前進。胡波的畫面,主角的特寫旁永遠都有失焦的臉,大多是親人與愛人,像鬼魂一般纏絆著他們。

黃齡說偉布得了一些獎,挺厲害的。偉布回說:「一點也不厲害。任何人花時間浪費在任何事情上都能這樣。看起來他媽的挺行的。」我看這部片時,導演不在了。這段對白,聽起來特別刺耳。《大象席地而坐》成了柏林影展的開幕片,入圍了金馬多項大獎。這些也只不過讓這片荒原,打上了火柴的焰沾染焦黑的痕跡,代表好像有過這麼一回事罷了。


大象席地而坐|中國|2018|DCP|彩色|234 分
2018.11.12〈一〉14:10 豪華 1 廳 
2018.11.13〈二〉19:00 豪華 1 廳
2018.11.13〈二〉19:00 新光 3 廳 
2018.11.18〈日〉10:30 新光 1 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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