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賞《綠洲》宛如凝視深淵,探問著人性的貪婪腐敗、醜陋惡意有沒有盡頭?男主角宗道在寒冷的冬天出獄,身上卻只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夏威夷襯衫,僅有的一件厚外套,是要留給母親的;哥哥帶著宗道找到一份外送工作,面對這份得來不易的職缺,宗道卻在面試時不合時宜地打斷對方說話,只因他全心急切地要到恭洙家送禮──在《綠洲》,黑暗能有多黑暗,純潔便能有多純潔。

「不合時宜」是宗道宿命般的原罪。發展遲緩?注意力不足過動症?醫學所能定義的病類或殘缺不得而知,是這樣未知的存在,挑戰著無知人類的良善與道德。恐懼激出一淌淌臭膿腥血,那是罪惡還是傷口?《綠洲》冷靜到幾乎殘酷地交由觀眾指認:宗道就是凡間裡無法入世的、出格的,那歧路裡開出的一朵狂花。

「本來想出獄後馬上過來,但因為不知道你們住在哪。」在工作之前、在飽暖與淫慾之前、在所有自我需求之前,宗道重歸自由後提著果籃、找到韓尚植的家,探望幾年前一起車禍的受害家屬。那是宗道第一次見到恭洙。原本窄仄的老公寓,因為擁擠與狹促的慾望,讓空間更貧脊荒涼。恭洙是一名獨居的腦麻患者,哥嫂以每月二十萬交換鄰居供餐,以殘障人士保障資源入住高級住宅。是這樣一眼望去,不見生機,孤絕荒蕪的沙漠裡,宗道見到了恭洙,那天光影傾瀉,白鴿眷顧。

宗道和恭洙都是在社會上沒有適應力,無法創造經濟價值,又在情感上邊緣與疏離的族群。對家人而言,他們是無法全然遺棄、但「你不在我們會過得比較好」的存在。大概是基於同類的親密感,讓宗道在意起恭洙,送了一大束鮮花,並在某一天悄悄地潛入恭洙房間,試圖侵犯。無神審判之地,野蠻與原始恣意而生,卻營養了恭洙內心那塊無人問津的死寂荒地。

「你說我漂亮?」宗道的出現,帶給恭洙起源與生機。在宗道乾淨的眼睛裡,恭洙終於是一個人、一個女人,可以和常人一樣,搭乘交通工具出遊、在餐廳吃飯、到 KTV 唱歌,宗道領著恭洙走出死寂荒地,走入車水人龍,在世俗中無所畏懼地唱歌跳舞,於是恭洙在心裡真的好好愛了一回:和宗道並肩在搖晃的車廂、在修車中心裡盡興地撒嬌嬉鬧。相愛帶來幻覺,卻無能用肢體實現。

在支離破碎的現世中,宗道和恭洙共構出專屬於彼此的情感宮殿,在宮殿裡恭洙是「公主殿下」,宗道是為愛忠誠英烈的「將軍」。為了恭洙,宗道偷開客戶的車子,挨完棒棍仍能笑著為恭洙曬衣服;在不被接受的家庭聚會裡,推著恭洙入席吃飯、合影。在兩人的情感宮殿裡,宗道不再是一無所有的「敗類」,只要活著,宗道本身的存在就是恭洙的綠洲。

宗道和恭洙並沒有就此相濡以沫,隨著情節的鋪陳堆疊,他們的戀情終於在那一夜──他們潛入彼此身體深處,探知肉身的界線與極限──發生了劇變。他們還能擁有什麼?如果擁有一段愛情,或擁有一副全與不全的身體,或擁有性,都不為世所容的話,他們還能擁有什麼?儘管一無所有,宗道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要為恭洙砍掉帶來陰霾的樹枝,恭洙將僅有的收音機推向窗邊,轉到最大的音量,彷彿是在告訴宗道──這是我們的全部了。就算城傾牆頹、灰飛煙滅,「活著」就是我們想愛、能愛、為愛最大的努力,是我們傾盡所有的浪漫。

《綠洲》讓筆者聯想到法國經典文學《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1984),是作家米蘭・昆德拉以布拉格之春為背景,描述一對男女的愛情故事。小說中男主角托馬斯的情感是多元的,靈魂與肉體的愛情分別填補了他不同的需求,而女主角特麗莎則是身靈全然地愛著托馬斯,這樣「負重」的關係和托馬斯的情婦薩賓娜形成對比,薩賓娜擺脫了國家、家庭與愛情的束縛,一生都在追求「輕」。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以不同的情感樣貌來具現「輕與重」的哲學思考,而在宗道與恭洙的愛情裡,我同樣看見了輕與重的辯證──生存環境如此艱難,只有在兩人的情感宮殿裡可以把自己舒坦開來,用自己的樣子好好去愛,那樣的愛之所以純粹,在於濾除了外貌魅力、家世背景、才華經濟等世俗擇偶條件、附加價值──在情感宮殿裡,逃脫了階級權力的束縛,兩人全然的理解以及絕對的自由,才得以感受到生命最「輕」的狀態。

事實上,這段情感有多「輕」,對宗道與恭洙而言就有多「重」。宗道入獄後寫信給恭洙,宗道想像著恭洙獨自生活該有多無聊,但為了出獄那一天,一起吃上很多很多好吃的食物,所以要各自保重。為了那一天,他們沒有放棄活著,陽光灑進窄小的房間,恭洙仍然艱難地扭動掃地,他們給了彼此生命的重量,承受著這份愛情的輕與重,有對方在的世界,就值得再活一天吧。

後記

《綠洲》(2002)講述畸零人的日常與愛戀,突顯出韓國的社會議題,不但備受大眾推崇,也在國際影展上嶄露頭角。繼《綠洲》之後,韓國再出現了兩部以相關題材受到台灣文藝學者關注的電影,分別是《熔爐》(2011)、《七號房的禮物》(2013)。《熔爐》以一名剛就任的美術老師視角,揭發聾啞校園裡的性暴力事件;《七號房的禮物》則講述患有智能障礙的父親,因捲入一起姦殺孩童的案件,被迫和相依為命的女兒分開。

這三部電影都觸及了弱勢族群的情感結構及社會正義,但側重的議題和美學手法各有不同,也發展出不同的特質。《熔爐》改編自同名小說,而小說取材自真實新聞事件,相對另兩部作品來說,《熔爐》明顯地以嚴肅、誠實的態度在轉譯題材,保留了較高的社會性,加上懸疑的敘事風格,有效地引起公眾正義,說《熔爐》是一場「效應」也不為過。主打「賺人熱淚」的《七號房的禮物》,也是以真實殺人冤案為原型改編,添加了父親智能障礙、溫馨監獄生活等支線,調動觀眾「趣味」、「虐心」、「動人」等情緒體驗,是較強調戲劇性的作品。我在《綠洲》則看到較高的藝術性,特有的柔軟與溫情質感在於使用了白鴿、綠洲等象徵,穿插了恭洙幻想的後設拼貼,將生命殘缺的沉重輕輕地、浪漫地道出。

《七號房的禮物》劇照
《七號房的禮物》劇照

全文劇照提供:光年映畫、IMDb
責任編輯:黃于真
核稿編輯:張硯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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