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籃巨人烏莉亞》：競技之外的暈眩與其他

撰文／蔡曉松
劇照提供／高雄電影節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6 高雄電影節「非典型視窗」單元，拉脫維亞導演維斯圖爾・凱里斯（Viestur Kairish）新作《女籃巨人烏莉亞》（Ulya）入選今年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電影的時間背景設定在 1964 年，描述拉脫維亞籃球傳奇人物烏莉安娜・謝米諾娃（Uļjana Semjonova，1952－2026）生涯早期的生活。

電影並非以一段特定的成就或競賽經驗著手，而著重在烏莉亞接觸籃球的早期背景：出身於傳統的俄羅斯舊禮儀派農民家庭，宗教、族群與蘇聯六〇年代的政治氛圍縈繞在電影敘事中，青少女離開貧窮的生長環境，進入一個能夠改變她生涯的教育與職業環境。

在傳記故事的色彩中，這些改變都被已經寫定的現實所許諾，必定會發生；儘管有著明確可操作的戲劇化成長故事基調，但《女籃巨人烏莉亞》並不將重心放在她的成就，它更多是一個身處自我懷疑的階段，對生活（而非競賽）充滿挫敗感的青少年敘事。

《女籃巨人烏莉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電影節

電影的共同編劇之一，同時是演出烏莉亞（Ulya）的主要演員 Karlis Arnolds Avots，在作品成形的過程中扮演重要的位置。自承深受烏莉亞所影響，《女籃巨人烏莉亞》的劇本發想由 Karlis Arnolds Avots 本人開始，且最早就設定為由他親自主演的作品。

Karlis Arnolds Avots 原先是劇場演員，他與導演凱里斯從劇場開始合作；在劇場，由男性演員演出女性角色，有較明確的傳統可供依循，而他嘗試在電影裡實現這個構想，且是面對一個在當地幾近家喻戶曉的真實人物，並非採用象徵手法，而以嚴肅且接近寫實的背景設計來詮釋她。無可避免地，這個決策會為電影增加話題與爭議性，尤其關於女性身分的代表性問題。

若單純以作品呈現來看，一個由現實 30 歲上下的成年男性所詮釋的 16 歲青少女，Karlis Arnolds Avots 並未主張自己在生理或性別認同上跨越這些界線，而更多是嘗試以普世性的情感，去看待這名角色身處的困難。《女籃巨人烏莉亞》最主要被突顯的人物特色，是烏莉亞對身體的不安，高大且壯碩的骨架讓她成為球探的目標，卻也因此與社群環境產生疏離感。

在角色的描繪上，Karlis Arnolds Avots 加強揣摩這種無法融入群體的肢體特徵，烏莉亞的形象顯得害羞或侷促，而她在球場上的反應有時看起來笨拙且不自信，而這些不自信並非是以技巧、天賦成長的成敗所衡量，更在於故事對她心理狀態的側重：她對她的身體保有疑惑。在故事呈現中，這種疑惑的重心不完全關於性別，但因為觀眾注視著一個成年男性的、非依靠象徵處理的表演，這種不安便有了多重的理解空間和聯想。

《女籃巨人烏莉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電影節

烏莉亞所體會的，不僅只是一般青春故事的內心疏離，她與他人無法融入的困惑，多方向地在宗教、族群、經濟狀況與體格等現實狀況上感到不安。我們看到一個青少女倍受煎熬，電影中亦提及球員身分的荷爾蒙檢測，或是表現警員以檢查生殖器的粗暴做法臨檢其性別身分，然而這些情節並未出現明確的現實落點，許多時候，它們僅是呼應著作為故事背景的蘇聯社會與時代氛圍。

在故事的大多階段，我們接收到的重心首先是普世問題：關於一個人物，之於她所身處環境的格格不入，但在故事之外，演員的性別身分與詮釋，仍在許多時刻出現（無關乎在或不在電影預設之內）關於性別的觀看效果。我們要如何理解眼前所見的，遭遇特定身體處境的人物，她的性別與「性」為何，她的社會互動與身體，存在什麼特徵？又，為何這些特徵是重要的，真實的烏莉亞對身體的不安是否能與之類比？而再一次，這個類比能否建立，本身又是重要的嗎？這些問題據此往下綿延，並不容易在作品本身獲得解答。

在關於性別的判斷之外，導演凱里斯與曾獲柏林影展銀熊獎肯定的攝影指導沃傑赫・斯大隆（Wojciech Staron），共同在電影形式上加強了烏莉亞內外掙扎的角色狀態。電影以 4：3 的景框、黑白攝影呈現，準確且節制。形式嚴密地控制故事訊息，位處在景框內的人物時常是模糊的，或處在焦距之外；極端且高亮度的光線、遮掩的門框或牆板，或單純因為身處於主觀之中，而無法得見全觀的視覺印象。

故事時常呼應烏莉亞當下的情緒判斷，觀眾大多時候都在僅有部分可見的位置中經驗故事，而透過與旁人的對比，我們會反覆看到烏莉亞高大的身形，在構圖中反覆顯得突兀而難以親近。當她離家、與同儕沐浴，或單純在球場上感到暈眩，這些情緒並非直接透過烏莉亞的視線為主觀鏡頭的呈現，但仍改變觀眾觀看到故事的方式。

《女籃巨人烏莉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電影節

對於角色內心狀態的視覺刻劃，並不完全透過表演或情節對白來傳達。這是本片從一般的競技運動敘事中轉向的方式，比起運動本身的輸或贏，甚至是這些輸贏如何影響身處在運動中的人物，《女籃巨人烏莉亞》關心的似乎更是一個，在運動上顯現天賦、突出於常人的人，在一個並不穩定的環境裡，更可能處於何種生活狀態。

烏莉亞同時身處在她的青春期，在與同儕並不相容的語言與宗教，在一個評判她身體價值的競技系統，也在六〇年代蘇聯的政治氛圍之中。電影並未以任何一者決斷她的掙扎，角色關鍵的動作或選擇時常保持留白，我們不常見到巨大的情緒性爭執。這個做法保全了這部電影冷靜且專注的敘事策略，但偶爾讓人懷疑，我們是否是在一個虛構的人物故事當中，試圖尋得移情理解，而非真實地觀測一個具體發生過的事件。

烏莉亞大多時候都身處邊緣，與自己的欲望共處。故事在一個複雜的社會背景中，處理著相對單純的青春期困惑，對群體歸屬或是親密關係的朦朧欲望。這些欲望是電影主要的情緒來源，而在故事的尾段，匱乏的人際連結、對親密關係的想像，連結到她身為明日之星的競技「價值」，則對她產生另一次衝擊。

劇本在此處活用了這個明確的戲劇化場景，表現教練與隊友們，對於烏莉亞在電影中段已有前例的不知所蹤感到不安，而最後她卻自行度過這個困境。隨之而來的答案是，在這些波折發生時，她已經跟她的天賦建立了更緊密的精神連結，這個連結如今足以保護她。

《女籃巨人烏莉亞》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高雄電影節

「籃球」在此處因此扮演著有趣的角色，不在球場上，而在球場下。這是許多競技運動電影偶爾會提出，但不常被視為主軸的觀點。超過競技現場的五感，或反覆自我拷問的技藝、勝負、功利磨練過程，運動在此回歸為個人精神方面的避風港。

自然而然地，它關於「你的個人天賦（特質），與隨之而來的努力，會在某個時刻拯救你」，但它發生作用的時間點，並不在眾人從旁看到的一刻，甚至不盡然是電影選擇呈現給觀眾看到的一刻。《女籃巨人烏莉亞》在此處選擇一條更單純的角度，去觀看人物的故事，有時候我們稱其為平靜，而在平靜之外的事情，都發生在故事之外。

《釀電影》熱天午後——𝟤𝟢𝟤𝟨 高雄電影節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將於 2026 年 10 月 09 日正式開展的 2026 高雄電影節，以獨樹一格的選片視角與具爆發力的影像能量，持續撞擊當代觀影體驗的既定邊界。《釀電影》編輯室以「熱天午後」為策展專題，延伸自希臘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的短片代表作《雅典熱天午後》（Washingtonia，2014），連結柯薩瑪尼系列作品的城市、荒塚與冷酷異境。

本次專題將由獨立評論人黃曦與導演康斯坦蒂娜．柯薩瑪尼（Konstantina Kotzamani）進行深度訪談，藉由系譜性地閱讀柯薩瑪尼，觀眾方能照見導演從植物、自然科學與傳頌百年的神話中，刺向當代社會的體制、階級、語言等困境，由此提出一道粉嫩且霓虹的提問；與此同時，本專題亦同步收錄獨立評論人沈怡昕於坎城影展現場，與柯薩瑪尼圍繞新作《人魚戀習曲》（Titanic Ocean，2026）之對答集。

在本屆的「非典型視窗」單元片單，則集結 11 部來自世界各地的當代作品，此次專題將分別聚焦四部作品進行評論分析。

其中包括，獨立評論人許騰云剖析曾以《愛情美樂地》（Joyland，2022）獲該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評審團大獎的巴基斯坦導演沙馬．蘇丹．庫薩特（Sarmad Sultan Khoosat），透過同為古典寓言的新作《新婚美樂地》（Lali），呈示喧騰、荒唐的禮讚與喪鐘，以及傳統婚姻制度下的女性宿命。

曾任多年記者，現為文字工作者的阿潑（島嶼無風帶）帶領讀者走進韓國名導鄭智泳（정지영）新作《我的名字是⋯》（My Name），嘗試穿梭於當代校園、近代歷史之間，回顧被巨大歷史洪流所掩埋的「濟州四・三事件」（제주 4・3 사건）。

獨立評論人蔡曉松則著眼改編自女籃球星烏莉安娜．謝米諾娃（Uļjana Semjonova）真實故事、拉脫維亞導演維斯圖爾．凱里斯（Viesturs Kairišs）於新作《女籃巨人烏莉亞》（Ulya）呈現的特異、詩意的鏡頭與表演呈現。

最後，由獨立評論人桑妮執筆法國邪典導演貝特朗．曼迪科（Bertrand Mandico）新作《羅馬瘋情畫》，探究一代名導如何攜手奧斯卡影后瑪莉詠．柯蒂亞（Marion Cotillard）與《燃燒女子的畫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2019）諾耶米．梅蘭特（Noémie Merlant），在情色食人科幻狂想中，以鉛黃電影與費里尼式的怪誕拼貼，交出當代垃圾美學與女性主義謝幕的迷人花火。

此外，《釀電影》編輯室也將於影展期間走訪高雄電影節，進行其他短篇評論分析：「年度主題：抓馬人間」單元之《飛瀑怒潮》（Niagara，1953）、《夢魘人妻》（DreamQuil，2026）；「多倫多亞洲電影節精選」單元之《海草之家》（Seagrass，2023）、《世界上最ㄅㄧㄤˋ的國家》（The Greatest Country in the World，2019）；「抓馬跨世代單元：阿莫多瓦 vs 哈維爾雙人組」單元之《黑球》（The Black Ball，2026）；「大銀幕必看經典」單元之《深深腥紅導演版》（Deep Crimson Director's Cut）；「耽美主義」單元之《青春抹世物語》（What We Saw）；「特別放映」單元之《1949》（Fatherland，2026）。

✹「熱天午後」專題閱讀情由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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