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4
by 釀電影
【編輯室】「回家給爸爸媽媽簽名,簽完再來看電視啦!」時代底下,臺灣人的家庭聯絡簿──公視出品系列文章選
文字整理/黃曦
參與作者/阿潑、吳曉樂、馬欣、陳芷儀、吳思恩、雀雀、黃曦、倉鼠球営業中
專訪攝影/莊泳翔、朱學文、ioauue
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日前,在公共電視臺負責新聞、戲劇、紀錄片、文化、兒少與公共議題節目,來自公視、小公視、公視台語台崗位上的第一線製作人,共同發起「守護公共媒體」連署,截至《釀電影》編輯室報告截稿期 2026 年 08 月 05 日 中午 12 點整,共同連署達十萬餘人。
此次連署,起因於立法院針對「115 年度公共電視之相關預算」,提出多項凍結、刪減提案,凍結預算共計逾 10 億元。亦即,若提案全數通過,公共電視約 21 億元之政府捐助預算將遭凍結近五成,嚴重影響相關節目之製播。
根據公視法第 11 條:「公共電視屬於國民全體,其經營應獨立自主,不受干涉。」選擇用戲劇說故事,回頭望向臺灣人共同的歷史、傷痕與生命韌性,便是在時代底下,選擇作為看顧正義的人。
在此彙整歷年來發表於《釀電影》站上,由公視出品,看顧時代的作品。
「二十年前,你不可能可以拍《聽海湧》。但二十年後的現在,我們可以拍,甚至國家公共電視台可以播放,這就是一種往前。當我們可以越來越開闊,接受更多不同世界的樣子,就是一種進步。」
「守護公共媒體,就是守護民主、文化與下一代的未來。」連署表單:https://forms.gle/4N4VHRSHfgeanYCQA

《返校》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返校》(Detention,2020)
1999 年,政黨輪替前夕的臺灣,即將解除時間封印的邊界。劇中主角劉芸香在公車上初遇婦人,婦人言道:「金鸞這個地方,幾十年不變。」說的是金鸞,其實也是臺灣──踏進翠華中學大門、踩梯而上,仰頭即見蔣介石銅像與佇立一旁的教官。臺灣人的經驗與記憶無需多言,大國家創造的威權統治,延伸至社會各場域的權力、鎮壓、監控,乃至於劃分「敵人」,並強勢地存在著。看看那戴鬼牌的同學的舉報,看看教官威嚇同學交情資,看看班導變相鼓勵霸凌並且不承認劉芸香被栽贓的真相⋯⋯,這些看似發生在 1999 年校園時空的情節,若拿來與白色恐怖事件當事人的遭遇比對,都能看到相應的血淚痕跡。
受黨國思想禁錮、擁有黨國信仰,乃至於因此而得到利益,甚至得以安穩過日的人,自是不願改變,且堅持維持這樣的結構狀態。但,大環境終究會變,時代也已經改變,《返校》影集以 1999 年為背景設定,必然得處理變動。於是「變」與「不變」就像變奏一樣,層層疊疊反覆出現:「時代不管再怎麼變,教師都是一樣」、「不管過了多久,翠華永遠不變」、「在那個時代,我也是身不由己」。

《返校》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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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活過威權統治時期的人,就也活在國家構築的謊言裡(劉芸香一開始被白國峰沒收的禁書,即是喬治.歐威爾出版於 1949 年的《一九八四》),也有些人為了讓內心好過而欺騙自己,不願面對自己的過失或惡意,一如當年體制參與者不肯正視自己與國家的錯誤一般。
活在謊言裡,總是痛苦的。因此,「為了欺騙自己,連歷史的真相都扭曲了。」破解謊言,不再逃避,於是成為終止方芮欣(劉芸香)一再重來,讓她不再輪迴的方法。這是真相的價值。

《返校》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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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過《一九八四》的觀眾,可能已能聯想到語言往往與權力連動:誰掌握了權勢,誰就能詮釋;相反地,語言的變異或不馴,則可能象徵權力有所真空。方芮欣、劉芸香兩人均受到環境無聲的制約與桎梏,寫字成了她們少數表達自我、辨認個人意志的奶與蜜之地。值得觀察的是兩人被「異議」的原因也因時代而形變,方芮欣面對的挑戰是「人民不被鼓勵表述意見」,劉芸香被白教官教訓的主因則是「不務學生正業」。
隨著劇情逐步推演,三十年前的國家暴力這回轉以個人的性暴力「借屍還魂」。我認為這是影集的可觀突破,它把白色恐怖的情境,以劉芸香受到老師侵犯的劇情再次奪胎換骨,讓人再次思考「權力」如何運作,即使是看似純粹個體對個體的性暴力,仍有社會的互助,以及強凌弱的潛規則。「為什麼拖到這麼晚才說?」也與三十年前對於政治犯的質疑「為什麼要明知故犯地籌辦讀書會」遙遙呼應。把控訴的手指向結構、指向加害者向來是艱困的。

《天橋上的魔術師》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天橋上的魔術師》(The Magician on the Skywalk,2021)
作家吳明益說,故事是從記憶不在的地方長出來的。《天橋上的魔術師》的起點,點燃一枝火柴,劃破曾經將一切吞噬殆盡的暗影。通往九十九樓的鑰匙,將黑白回憶中的中華商場灑上魔幻寫實色彩。影像還原字裡行間,隨時代的風飄零、散落的,那些年輕如我們無緣見證的,從美術、造型、人物、對白到情節,呈現的是一群人龐大的心血結晶。
《天橋上的魔術師》就像魔術師的魔法,重現中華商場亮起的霓虹燈光,為記憶之上的故事注入了嶄新生命力。實際上,它沒有一條清楚的劇情主線,卻也可以說,以這棟商場為軸心的火車鐵軌在這裡慢慢拐了一個彎,生命因此留下一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天橋橫向連接的兩端,九十九樓縱向撐起的夢想,魔術師彷彿中華商場的魂魄,看盡無數悲歡離合,生離死別,也情牽無數黎明與夕陽,純真與滄桑,消失與存在。

《天橋上的魔術師》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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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輩的殘缺過去中,無法塵埃落定的心事,卻在集體追求富裕的憧憬中,被呼嘯而過地壓下,成為各自暗啞的塵灰。那是一個爭先恐後,機會看似如爆米花,內在卻非常沉默的時空。無論外省、本省或是客家人、原住民,都在中華商場那看似中心卻邊緣的地方求生。那裡大人的羽翼不夠大,小孩求存的各種頑生野長,與我們這頭被剪裁對折的孩子,兩種小孩的對照是擺明的,卻都是註定要被上一代臍帶纏繞的。
我們離那些草草掩埋的歷史太近,也成了我們家長的對照組。所以劇中優等生 Nori 那幽微到底的心事、小蘭層疊的眷村二代「走出去」的形象、阿派的窄腰身與花襯衫、原住民阿猴的習慣被忽略,他們是直接被曝曬的一群,也是直接在我們身邊先一步折翼的一群。

《天橋上的魔術師》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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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橋上的魔術師》裡竟頂著一顆奔放爆炸頭出場,開口三兩句就是台語九字經問候:「kàn 破恁老爸的漚尻川」,成為劇集前半令人眼睛一亮的綠葉;而隨著劇情開展至第六、七集,她換上一張素淨的臉、以虛弱的腳步支撐她已然破碎的靈魂,這片綠葉搖身一變成為觀眾無法忽視的紅花──原來,孫淑媚那麼會演。
「我真的連『幹』都講不出來,做了很多功課,看各種年齡的女孩子罵髒話的影片。」她也求助於在漁會打滾多年的媽媽,「我想說媽媽應該比較了解以前人會罵的髒話,問她有沒有可以分享的,越髒越好。她就說有一個『kàn 破恁祖先的奉金甕仔』。」努力充實髒字,加上當時她正在準備一場馬拉松,每每跑到上氣不接下氣時,便開始放聲大罵。苦練後她罵到出師,儼然成為行走的台語髒話字典。

《茶金》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茶金》(Gold Leaf,2021)
《茶金》是臺灣首部海陸腔客語劇,劇情發想自真實人物與歷史,時空設定於 1950 年代的臺灣,聚焦新竹北埔的茶產業。全劇混雜六種語言,暗示多元而複雜的戰後臺灣社會,新竹茶商在詭譎政局與外銷逐漸沒落的雙重考驗下,再創茶業經濟奇蹟。
政治與經濟作為劇情發展的輔助線,即使當年人們歷經國民政府遷台、美援與韓戰,劇中也不過分強調,因為這些事件深切地影響著臺灣社會,只要是在這塊土地生活的人,必與之牽連。日治遺續未了,臺籍日本兵回到故土、人們操著母語與殖民語言,資深製茶師至死都懷抱著當年獻給日本天皇的茶,無一不顯示著土地傷痕尚未癒合,庶民膜拜的神仍存於心,而人們尚未釐清自身處境,曾經的敵軍成了今日的同胞,曾轟炸鄉里的軍機,後來承載了原料、糧食而來。

《茶金》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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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是《茶金》的一大亮點。不論是服裝還是場景,都讓觀眾深陷舊時代的魅力。那是動盪的年代,卻也能看到人們於夾縫中求生存的奮起。劇名「Gold Leaf」──是什麼樣的年代葉子如金子?
《茶金》的片頭很美,為觀眾揭開了屬於福爾摩沙的美麗面容,湍急的河水鑿出山容,若能鳥瞰群山,那錯綜複雜的岩路與峭壁,如同葉脈,河水滋潤大地,浸入土地的紋理,最後滋養農產、滋養我們。這是一個深切連動人們與土地、與自然的故事,是能感動已被資訊衝擊,無暇靜心擁抱大地之母的我們的故事。

《鹽水大飯店》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鹽水大飯店》(Hotel Saltwater,2024)
彼時,臺灣仍在戒嚴,從 1978 年到 1983 年,《鹽水大飯店》的時代背景,是橋頭事件、鼓山事件、美麗島事件與林宅血案。
劇中主角李文欽與「橋頭青年合作社」,相信天賦人權的思想是與生俱來,因感受到被時代禁錮而渴如脫兔。尚未完全社會化的青年不願妥協,卻也處處遭受威逼與利誘,甚至面對被迫逃亡、遭抓捕入獄的命運。
《鹽水大飯店》是將美麗島事件逮捕黨外人士,與等待、進行軍事審判的過程從頭爬梳,卻又將臺灣史上規模最大的警民衝突事件拍得克制,全劇如臺灣遠山的清澈溪流,明明也有抗爭、流血,刑求,但全劇仍緊緊望向理想的純粹,青年覺醒,草木發芽,眾人緩步,不卑不亢。

《鹽水大飯店》導演鄭文堂、林志儒專訪。/攝影:莊泳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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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堂坦言,自己在學生時期並非是積極偷買黨外雜誌的覺醒青年。他是被同學拉著參加遊行的人:「事件發生時,我還只是高中生,就跟著去感受現場氣氛。至於大逮捕的時候,我已經在文化大學念書,就看著電視每天在播。施明德被捕的新聞播出時,我在吃路邊吃自助餐。」
故事年代離得那麼近,田調資料駁雜卻也更為困難。林志儒於是說道:「每一個人都有自身身在歷史中的觀點,但一部戲劇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史觀,你只能盡量做到,對自己最忠實的表達。」

《聽海湧》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聽海湧》(Three Tears in Borneo,2024)
改編自柯景星先生(1920-2010)的生平故事,並融合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北婆羅洲戰俘營歷史,臺籍戰俘監視員的身分,本質上就已充滿矛盾的戲劇張力。在戰俘營之中,臺籍日本兵也被迫承接日本殖民的暴力,但從戰俘的視角來看,臺籍日本兵卻無疑是與日本人沆瀣一氣的加害者。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天皇宣告投降。同一年 10 月 25 日,受降典禮在台北公會堂舉行。其中最著名的歷史照片有兩張,一張是中華民國軍官在公會堂前搭建牌樓,題「慶祝臺灣光復」的合影。
另一張照片是在受降會場內,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陳儀接受臺灣總督安藤利吉的投降。會場裡題字「和平永奠」,自此,台北公會堂成了中山堂,舉行受降儀式的大食堂成了光復廳。戰爭在詔書發表的那一刻似是終結了,改名換姓大概也是瞬間的,但長久積累的生活方式、語言習慣,從個人認同到國族認同,要怎麼在一個瞬間長成另一種樣子?

《聽海湧》導演孫介珩專訪。/攝影:朱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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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在相對平和的世界,我們多數都沒有經歷過戰爭,只是在想像一個過去的世界,但人要保持正常,要讓暴力不要變得輕易,是非常困難的。
「不管你是什麼身分,在那樣的環境裡,你會越來越原始,原始到最後可能會失去每一絲人性。」因此對日本人來說,那也是一個悲哀的時代,因為國家發動了戰爭,作為國民就得要上戰場。即使有人會說「你可以選擇反抗」,但是在一個國家集體動員的世道下,透過律法、社會壓力營造出了戰爭氛圍,被攪在裡面的人,也無法自由地選擇脫身。而站在宿命面前的,都是活脫脫的,擁有欲望,擁有願景的人。

《聽海湧》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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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劇本文眼的「海」,貫穿了整部《聽海湧》的意象。海洋封存了新海三兄弟在臺灣時無憂無慮的純真,也是在寂寥的婆羅洲裡鄉愁的依歸。聽著浪花拍打,潮起潮落,抑鬱與恐懼就能獲得慰藉,彷彿家還在、彷彿還回得去。
而「新海」這個姓氏安排,在劇本裡也別有深意。同姓新海的原因,直到全劇尾聲新海志遠服刑期滿,在返台的船隻上想起當年離開的景象時才揭露:在前往婆羅洲的船上,眾人被提醒在前線都必須使用日本名字,要求大家為自己改取日本姓氏。
年幼的木德寫了豬舍,志遠則寫了大海。北川小隊長看著上面寫著「大海」的姓名字條不禁淺淺微笑,追加了日本當時對於開拓南方新天地的想望,改為「新海」。於是為了姓氏苦惱許久的三人,在甲板上嬉鬧地搶著使用「新海」這個姓氏──有海、有家、有對於未知的期待,聽起來還不錯。
只是當時的他們都不知道,最後只會有一個新海孤寂返航。

《白色說書人》演員莫子儀專訪。(服裝品牌:Retrodandy)/攝影:ioau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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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曦:從 2018 年《台北歌手》飾演呂赫若之後,2022 年《黑風箏》演在馬場町遭槍決的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這一張「莫子儀」的臉,已經成為白色恐怖作品的象徵,在不同形象的角色表演過程,你希望這些關於「白色恐怖」的當代作品,能夠指認出什麼?
莫子儀:這不代表作品,僅作為我個人,我希望藝術可以帶來自由與民主的省思和覺悟。
在當代,「白色恐怖」的歷史不斷地被搬演,被創作成不同的藝術形式,最重要的就是要讓當代觀眾看見人權被剝奪時,會有多少人蒙受其難。也許,很多人會覺得已經過去「夠久了」,是不是可以不要再提了──但是,「白色恐怖」的歷史,必須一直講下去。
「白色恐怖」是屬於臺灣的歷史,是屬於這一座島嶼的記憶,我們的國家是如何而來的,又是如何邁向自由與民主,這一段經歷不能被忘記。無論是「白色恐怖」之後的下一代,或者已經出生於民主時代的年輕一輩,等到我們都老去的時候,如果沒有人持續述說這些記憶,那麼守護自由民主的醒悟、覺醒,會不會就這麼被忘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