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1
by 沈怡昕
《奧德賽》:在黃鐘毀棄的時代,指認電影與夢的渙散
撰文/沈怡昕
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法國導演高達(Jean-Luc Godard,1930-2022)《輕蔑》(Le mépris,1963)電影結尾, 一個導演坐在攝影機前,鏡頭朝向海洋,副導演大喊「Silencio!」。海洋無語,在高達電影裡,海洋的此岸或彼岸都沒有諸神的神諭,沒有海妖的歌聲。高達在《輕蔑》悄聲借用阿爾貝托・莫拉維亞(Alberto Moravia,1907-1990)同名小說《Il Disprezzo》(1954)的結論:荷馬史詩《奧德賽》(The Odyssey,一般認為創作於公元前 8 世紀末),是不能被翻拍的。
這不是文學與電影史上,第一次有這般糾結。此前與其後,早有無數面對荷馬史詩《奧德賽》,以「歸鄉」為母題之創作。愛爾蘭小說家詹姆士・喬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俄羅斯導演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Андре́й Кончало́вский),美國導演柯恩兄弟(不只一次!)。
即便如此,一般觀眾對歷史的健忘,就像從遠古希臘至當代社會那般,每一次的改編,我們宛若主角奧德修斯(Odysseus),情願再聽一次崖上女妖歌詠最難忘的夢。我們不記得此前所有創作者,他們面對不可能被成功改編的故事,注定「失敗」的改編壯舉。彷彿永遠記不得奧德修斯無法「回家」,最終卻仍舊「歸鄉」背後的寓意。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德賽》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2026 年,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奧德賽》(The Odyssey),自然不願置身事外於此般「傳統」與「人本主義」的辯證。諾蘭曾積極接觸《特洛伊:木馬屠城》(Troy,2004)的翻拍,《奧德賽》是當年未果的志願。累積、壓抑、凝聚的原慾。一部部關於「回家」的故事,不都是精進創作格局、場面調度,鍛造磅礴史詩的能耐,就為了呈現一種磅礴的「渙散」。
這種渙散,用蒙太奇包裝。《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2017)三種登陸的時間軸,《全面啟動》(Inception,2010)幻化四層夢境,《星際效應》(Interstellar,2014)蟲洞兩端兩種重力、兩種相對的時間,彷彿諾蘭也是如此,永遠急著討論再討論母題同為《奧德賽》的作品,總想著要面對《奧德賽》自身的真正母題:奧德修斯為何無法回家?他為何不想回家?又為何最終還是回家了?
諾蘭彷彿《全面啟動》主角,在《奧德賽》抵達一層層電影夢的底部,穿越電影蟲洞又回到原點,宛若《敦克爾克大行動》最後登陸卻燒毀的戰機。諾蘭親自向我們展現導演面對現代性、現代史、現代文明景況的關懷:黃鐘毀棄。
以書寫展現對「文明傾頹」的哀歌,是一種人文主義者至高無上的文學道德。諾蘭以特效、音樂、音效、場面,無處不見對一種電影「文藝復興」的期盼,這種渙散除了顯現在剪輯「蒙太奇」,也體現在他對史詩文本的「結構」刪減、濃縮、改編、挪用。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然而,「結構」與「蒙太奇」的通暢,卻讓這種極簡主義「交響樂式」的鋪排,愈是顯露對「主題」、「核心」的迷茫。諾蘭的信徒,對這位當代電影大祭司的寵愛,自然不在話下。《奧德賽》電影末尾,總可以幫他回頭詮釋。歸鄉的奧德修斯,顯露真身前對潘妮洛碧(Penelope)的一席話,已經點題。
從「宙斯法則」(Xenia)出發,引申至當代史學家的詮釋。特洛伊戰爭背後的商業利益動機,平靜地中海海面底下,是破壞人際網絡、信任愈發脆弱的世道。諾蘭大刀闊斧,引用其他文學家的詮釋,如但丁詩歌的靈感:直到回到伊薩卡島(Ithaca),才是奧德修斯「流放」的開始。
荷馬史詩中,宙斯(Zeus)與雅典娜(Athena)的意念與欲念碰撞。雅典娜,只能是特洛伊陷落期間,以一個受處刑少女的形象出現,糾纏奧德修斯的記憶。諾蘭用以推導出,反戰、戰爭創傷,然後才有本片「人本主義」的說法。
眾神的慾念碰撞不是《奧德賽》的關心所在,這不是電影之神諾蘭欲率領當代影迷質疑、挑戰的切入點。在電影中,神祇不曾真正露面,神的子嗣以物怪型態現身,路上有魔法,但人類一一擊退。荷馬史詩的《奧德賽》,奧德修斯的一干際遇是他的內心投射,而有著七情六慾的眾神、神聖力量的兩方爭奪,以及人在面對自身無力改變的宿命時,投身「天意」或相信「人為」的內在拉扯,都消失在銀幕中。

《奧德賽》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如今的當代詮釋,或諸多的《奧德賽》影評中,總在暗示奧德修斯的自由意志,但英雄敘事一定要從個人主義出發嗎?《奧德賽》台詞明示,不能歸鄉,是「你在阻撓自己回家」。是什麼心魔,讓奧德修斯不想「回家」?歸途的關鍵轉折,他就像雙手鬆開「Letting go」了什麼,才上岸到伊薩卡島。
古希臘語言裡的「宿命論」,是不是一直被當代哲學的理性主義傳統給扭曲?在「宿命論」的世界觀,再怎麼樣掙扎、長出自覺,是不是雅典娜都有可能繼續用你的軀殼,來跟宙斯博弈?而人間的思考,能不能也是當萬物萬事背後有神,我們活在神的鬥爭中,我們透過自己決定自己的方向,另一面也跟神的遊戲博弈。當我們把神換成,(那些如今想成為人類神的)資本主義鉅頭,一切敘事不也成立?
有不少影評提到,諾蘭欲意針砭川普時代的美國,與對世界文明,和文明當前面臨的危機。電影中,諸多昭然若揭的影射為其提供解構英雄主義、男性陽剛氣質的企圖心,這讓我們理解諾蘭「黃鐘毀棄」的世界觀背後,我們應該長出的理解與意識,以及我們應該的行動:放手。不過對筆者而言,這仍然是一個距離「女性主義」版本有很大距離的《奧德賽》。
要記得,如果《奧德賽》是諾蘭對川普時代的荒謬陽剛氣質,與二戰、反恐戰爭等戰後創傷的溫柔關懷,那麼電影的「渙散」確實是一種「寫實主義式」的精準,描繪了當今西方、異性戀、白人、男性中心的無能與英雄歸來。無能,也是(性)無能,當今的商業大片如此「中性」,除卻荷馬史詩《奧德賽》荒唐脫節的性張力,陽剛的荷馬史詩大片改編,不能有足夠色情、邪典的床戲,擁有情慾的神沒有誘惑人類的工具,這樣在商業上會很難操作。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若要批評晚期資本主義最歪斜的帝國主義惡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許是聰明的做法。這種與希臘時代荷馬史詩「宿命論」母題相違背的期望,是西方「文藝復興」,人本主義轉向、理性主義哲學漸興的產物。這種期望,恰好是「渙散的磅礴」的核心,諾蘭精準扣題時代精神,卻僅僅只是描繪眾人的無能。
電影沒有一秒,明確地以電影語言、演員指導,讓剪輯成為真正的蒙太奇,指出「究竟是什麼」,讓奧德修斯恐懼回家、最終卻還是回家了。
同時,這種源自無能的恐懼,恐怕也指涉著奧德修斯陽剛氣質的盲點。他是英雄,他有才能,卻無法統帥部屬。電影一幕關鍵場面,面對巨大的漩渦,是諾蘭《奧德賽》的精神核心。當英雄的部屬沒有神諭指引,部屬不願意信神、違背眾神旨意,卻無力面對自身行動的後果。奧德修斯只能自保,卻不願如此。他是英雄,他必須護佑眾人歸家。
他是無能的英雄。他理應帶著戰友回家。他願意替戰友「抵抗」他所相信的眾神。即使奧德修斯已經使出渾身解數,「背叛」眾人信任的計謀成功,卻終究不敵人性弱點,最終部屬還是離隊、陣亡。英雄的夥伴終將失敗,英雄只能自顯無能。
無能,體現在無人哀悼的殘殤幽魂中。無能,造就了英雄旅程的終章,他必須獨自歸來,解救歸妹之妻,令其子登基,自我流放到西方世界,弔祭戰友之魂。這邊的「西方」究竟所寓何方,自然令人浮想聯翩。這種英雄無能,最終無敵最終讓位的賢能,令人想起古老中國典籍的道德教化。新自由主義時代的資本主義自我解套,竟然與古老中國千年智慧不謀而合。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諾蘭《奧德賽》中,即使奧德修斯的「欺瞞」令人意猶未盡,其勇猛與策略卻不具任何女性主義反省思維的能耐。試問,如果這個世界已經足夠性別平等,我們有足夠的女性主義反思能耐,而得以思考奧德修斯決策中,所有與殘存戰友合作時的盲點,我們能不能在三個小時的版本裡,在明顯有更多素材被剪去的版本中,找到另一種「場面調度」,讓主角「救贖」,於是更加緊扣、針砭世界核心問題的可能性?
試問,電影與文學史上,一個又一個奧德修斯自我解套的無能、性無能、恐懼性無能,能不能找到一種更接近史詩誕生時代,「人」「神」不再疏離,互相勾心鬥角,卻終能「共謀」達成目的的「史詩」?
如果這不是《奧德賽》最後一次被改編,如果《奧德賽》終究是不能被改編成功的文本,下一次的改編,會不會不再將史詩的華麗「渙散」與語焉不詳,當作一種歷史的成功?
又或者,人類能否順利產下一種「批判性」,不再溫馴地描寫男性困境,僅僅質問當今世界因美國帝國主義、資本主義所起的,世界商業秩序所致的混亂「人類」問題?而讓脆弱信任崩壞的元兇又會是誰?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有沒有可能,在揭露我們早已熟知奧德修斯成功歸鄉的「宿命」之餘,不再只是克服男性困境心魔、擁抱自我價值,流向西方(極樂)世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直白、更不渙散,讓男人女人興奮、激昂、混亂、浪蕩表態,然後沉澱、穩健的走向,或者走出希臘時代的史詩結局。
此時此刻,好萊塢商業合約精神敗壞,於是岌岌可危;電影之神諾蘭,作為唯一能召喚眾人集體潛意識,製造節慶感高潮的導演,什麼時候才可以不再只是需要面對自己,以及自己為了「多元化」的選角,必須繞進 DEI「炎上」假問題。例如,試著做出讓選角真正激怒保守派的場面調度選擇。
諾蘭《奧德賽》三個小時片長,無懈可擊、無處不見、無影無蹤的男性荒野求生哲學,宛若一本當代職場心靈雞湯,直白英語台詞改編《奧德賽》,意識形態上更顯「直白」,替流連於催產素、多巴胺、血清素的(男)人(女)人指出一本更加適用於平庸日常,荒誕流浪者的生存守則。
在那裡,戰爭創傷不只是驚鴻一瞥的閃回。放下不敢歸鄉的心結,不只是十五秒狂風暴雨打在臉上的特寫鏡頭。告訴我們,面對市場後面看不見的黑手,就像當年戰士面對互相矛盾的眾神,人人都能用身體,與祂們博弈。或許,那就是未來的諾蘭們,可以讓電影真正「磅礴的磅礴」的時刻。而等到那個時代,《奧德賽》是能被翻拍的,人類也終可走出高達電影史盤旋的地中海。

《奧德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