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0

by Sophie Yang

克里斯多夫諾蘭:三位一體,時間與充滿執念的男人們

撰文/Sophie Yang
劇照提供/環球影業、華納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我確實對時間帶有個人情緒。」──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

就我們所在的這個現實,多數人所認知的時間,就像英文文法所教的,能被簡易區分成過去、現在、未來。但顯然,「順序且單向」的時間,無法滿足複雜又難搞的人類。我們熱衷於揣摩時間的可能性:從文學到電影,從醒著的語言到睡著的夢境。

鍾情時間議題,絕不是因為大家都癡迷於「尋找宇宙真理」,而是想要知道:人可以藉由回到過去,修補錯誤嗎?不愛自己所處的現在,可以移民到心中的黃金年代嗎?時間能幫助我們,找到人生的意義嗎?

然而,在試圖征服時間之前,我們似乎忘了一個更根本的提問:時間是實在的嗎?

《記憶拼圖》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記憶拼圖》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時間的不實在性(The Unreality of Time)

當人們談論「時間」,其實是在談論「改變」。

比如「時間過得真快!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已經是大叔了!」我們並不真的感知到「時間」,而是看到李奧納多的改變。從《戀戀情深》(What's Eating Gilbert Grape,1993)的年輕男孩,歷經《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 Juliet,1996)、《鐵達尼號》(Titanic,1997)的美少年時期,到《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2013)、《華爾街之狼》(The Wolf of Wall Street,2013)的流金歲月,最後越來越往傑克・尼克遜(Jack Nicholson)靠近⋯⋯(欸!不是啦!)

時間是實在的嗎? 英國哲學家麥塔格特(J. M. E. McTaggart,1866-1925)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麥塔格特主張,時間的本質包含變化。所有事件首先是「未來的」,接著變成「現在的」,最後成為「過去的」,三個時態互不相容;但若事件要「持續」存在,它又必須在所有時態裡都能成立。可是,事件怎麼會又是過去、又是現在、又是未來呢?

直覺的反駁,就是再次加上時態:「事件在過去是未來的;在現在是現在的;在未來會成為過去的。」但如此一來,會造成循環,矛盾無解。所以結論:時間不是實在的(Time is unreal)

《全面啟動》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全面啟動》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全面啟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全面啟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當然,這個論證跟諾蘭電影沒有直接關聯。反倒是李奧納多主演的《全面啟動》(Inception,2010),那個旋轉不止的陀螺,絕對是被載入史冊的經典結尾。但話說回來,若我們接受「時間不實在」的前提,再回望諾蘭,會發現他對時間的詮釋,都是屬於他的創造。

是的,諾蘭在「創造」時間──時間在電影裡成為他的工具,唯他所用。扮演神明的時刻到了,對於諾蘭「大神」而言,時間是什麼、又能為他的電影服務什麼?

《天能》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天能》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諾蘭語境下的時間概念

在諾蘭的論述中,時間可以是雙向進行的。《天能》(Tenet,2020)中的未來科學家發明出逆熵技術,讓人們得以回到過去,但並不是以傳統時光旅行、回到特定時間點後再順行的方式進行,而是直接「逆著時間走」。

然而,當影迷致力於探討熵的熱力學第二定律如何運作,或製作圖表想釐清角色與劇情的時間軸時,不少人都忽略了直通通擺在眼前的現實,也是諾蘭在華麗炫技後的「收」:該離開的人必須離開,夕陽西沉時,是美好情誼的開始,也是結束。不論時間順行或逆行,結局都已被決定,其不可撼動。

《天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天能》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星際效應》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星際效應》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或者,時間是廣義相對論所主張,會受到速度與重力的影響而膨脹。於是《星際效應》(Interstellar,2014)裡的父親庫珀(Cooper)與女兒墨菲(Murphy)再度聚首時,墨菲已成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庫珀卻依舊年輕。在那樣的時刻,庫珀會想起自己曾回到女兒童年,以「鬼魂」身分,用摩斯密碼傳遞出「留下(S-T-A-Y)」的訊息嗎?

可惜,即使有再複雜的物理學理論,仍然阻擋不了「會發生的事就會發生」。如同墨菲的名字取自莫非定律(Murphy's Law),不論墨菲如何挽留,庫珀仍會啟程。生命存亡之際,詩人叮囑道:「切莫溫馴地步入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但同時,你我知道這沒有關係,因為愛是唯一可以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事物。

《記憶拼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記憶拼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敦克爾克大行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敦克爾克大行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也可能,時間只是零碎的片段,是稍縱即逝的主觀記憶。諾蘭經典代表作《記憶拼圖》(Memento,2001),患有順行性遺忘症的藍納(Leonard)想找出殺妻兇手,並對其復仇。有趣的是,觀眾眼中的「非線性」神作,在諾蘭說法裡卻是他寫過「最線性」的劇本

分段倒敘的剪輯,讓每一段落開頭都連接下段落之結尾。揭露在先、懸而未解在後,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是精密結構與秩序。被碎片化的時間,讓藍納與觀眾的思緒都處於混亂、無從知曉現在發生什麼事的未知中。這是觀眾「繼續看下去」的理由,也是藍納能堅持復仇的核心動力:無知就是他的彈藥。

還是說,時間可以是實質意義上的三軍統帥,在敦克爾克海灘、在英吉利海峽、在英國領空。諾蘭將二戰期間為期十天的戰略性撤退「敦克爾克戰役」(The Battle of Dunkirk)收攏為片長僅有 106 分鐘的《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2017)身處和平年代(是嗎?希望是)的觀眾,用不到兩小時的觀影時間,就能在「週」、「日」、「時」三段時間軸線跳躍,在舒適安全的電影院裡,矛盾地體會何謂「生存即勝利」(Survival is victory)。

《敦克爾克大行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敦克爾克大行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全面啟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全面啟動》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又或者,時間也可以是套中套中套。在「下一層還有時間」的《全面啟動》裡,夢境層次越深,時間資源越豐厚⋯⋯或說太豐厚了,以至於定居深層夢中的人,面對的必是百年孤寂,變成心中滿是悔恨的老人,孤單等待死去,接著甦醒開啟另一次夢境,就像唐代《枕中記》的黃粱一夢,裡層夢裡悠長一生、外層夢裡卻連黃粱都還沒蒸熟。

旋轉的陀螺是否終會停下?這問題真的這麼重要嗎?或許不然。如果生命說穿了就是無盡套中套的幻夢,那爭論「夢」與「現實」的位階,就再無意義。關鍵或許在於,我們能否安於自己的內心。柯柏(Cobb)回家跟孩子團聚,這就是他所想要的結局,是他信念中的真實。

在諾蘭詮釋下,時間可以什麼都是。它依照著作品需求不停變化,如同《哈利波特》(Harry Potter,1997-2007)系列故事中的幻形怪(Boggart)。可是,弔詭的事情來了,諾蘭既已成神,能肆意操作時間,但在如此豐富且多變的時間魔法裡,他卻似乎充滿了「對命運的接納」⋯⋯

《奧本海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本海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創造時間,然後臣服於它

創造時間,卻又一再臣服於時間──這是諾蘭對時間的反抗。聽起來有點矛盾,對吧?這就好像要求神明臣服於祂的造物,但確實就是如此,諾蘭與時間的對決,形成了他與時間的和解。諾蘭曾說:「我確實對時間帶有個人情緒。」作為導演,他會為了單部作品耗時多年,可對觀眾來說,成品也就那兩小時的片長;作為人類,他躲不開時間流逝(或說變化)的必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成長,自己日漸白髮叢生。

於是,諾蘭在他最擅長的電影場域,發狂地與時間針鋒相對,這是他對「時間獨裁」的反叛,如同許多妄自成神的驕傲人類,總以為成為時間的主宰,就能超越諸神,戰勝死亡。但弔詭的是,諾蘭的敘事卻又一再揭示:不論你如何操作時間,放不下的都是執念、逃不開的都是命運。

他說,時間是最公平的,它不偏愛任何人,但每個人卻都指控時間不公平,因為我們懼怕著孤單死去的結局。於是人類必須反抗、駁斥、挑釁,最後在徒勞無功裡,認識自己的命運。

《奧本海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本海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關於認識命運,我們可以拿《奧本海默》(Oppenheimer,2023)來舉例。片中他兩次引用「原子彈之父」羅伯特歐本海默(J. Robert Oppenheimer,1904-1967)在 1965 年電視廣播中說到,自己目睹「三位一體」核爆實驗時,想起印度教經典《薄伽梵譚》中的文句:「我成為死神,世界的毀滅者。」(I am become Death, the destroyer of worlds.)

不論這句話該被解讀成虧欠或自滿,或是兩者皆然,都是歐本海默對「自我認知」的陳述。後代當然可以假設,就算沒有歐本海默,原子彈仍會被研發出來,但就這個時空,他注定成為竊取火種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背負爭議標籤,於眾神、於眾人皆是如此。這是他的天賦、也是他的命運──他本人清楚知道這件事。

至於所謂戰勝命運,是明白事情如此,再多理論探究時間在不在、能不能倒轉,都不是重點。事情發生就是發生,這是我們對世界運作的信念──臣服與接納,才能使人類反客為主,超越被命運主宰的卑微、得以蔑視諸神,如卡繆(Albert Camus,1913-1960)所言:「我們必須想像薛西佛斯是快樂的。」(One must imagine Sisyphus happy.)

《奧本海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本海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就像上帝以自己的形象造了人類,諾蘭作品中那些懷抱執念、「利用時間」與命運對抗的男人們,彷彿就是他本人意志的延伸。正因為「不願認命」,角色們才走向被設定好的命運,誰也逃不開,就連悟道後的「放下」,也是命運的一部分,這同時也是戲劇的耐人尋味之處──劇本先於演出,演出可以即興(自由意志的展現),但離不開劇情框架(命運的走向)。

《頂尖對決》(The Prestige,2006)裡,有著魔術師的三幕紀律:以虛代實、偷天換日,與化腐朽為神奇。諾蘭的故事結構也是如此,他為作品創造不同的時間規則,讓觀眾走進他的敘事,我們觀看這些令人歎為觀止的表演──但思緒不能停止於此,真正動人的事物並不在於炫技,直到最後一幕完成,我們回到現實,終於在所有華麗技法的背後,看出不變的母題:偏執成就命運。

話說至此,啟發人們「捨棄我執」的佛學,恐怕要過問一聲:「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但是拋開執念,諾蘭與他鏡頭下的男人們,還能是他們嗎?答案是否定的。我們甚至要說,執念就是諾蘭與這些角色的根本,是他們存在的本質。

《奧本海默》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奧本海默》電影幕後照/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時間會告訴你一切

多年前,我曾試著閱讀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1942-2018)的科普著作《時間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Time,1988),到頭來卻只記得全書的最後一句話:「倘若我們能找到解答,這將是人類理性的終極勝利,屆時我們就能理解上帝的心意。」大學哲學系,必修科目形上學,課程大概有兩週的主題關於時間,但隨著學期來到中後段,聽不懂想退選?已經來不及了。

時間是什麼?它是先於經驗存在,還是人類的主觀感知?它是宇宙構成的基本結構,或僅是人為定義的規則?如果,我們暫且不討論這樣宏大的哲學問題,時間對於你我而言又是什麼?是某個定義我們童年的午後、是雨天室內的一場夢、或它只存在於書寫者寫作的當下⋯⋯當下過了又是另一個當下

《星際效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星際效應》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納影業

撰文於此,我突然發覺,思考時間與思考諾蘭電影,竟然是非常相似的事。它們經常都與複雜、燒腦、細緻到可怕等形容詞掛鉤。但到頭來,這位熱衷於創作時間的導演卻呼籲影迷們:「別試著理解,感受它。」好像什麼都沒解答,但好像又解答了什麼。電影如此、電影裡的時間如此,現實中的時間,會不會也如此?

許多年前,有人曾對我說:時間會告訴你一切。我想相信他是對的,時間會告訴我們關於記憶、關於愛、關於刻寫在星星裡的命運。

吾人能不能接納與臣服,則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