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談媒材與動畫短片敘事的關係──記《過於煩躁的我們》、《你不在這個蛋糕裡》、《忘川》、《落雺》、《工》

撰文／游景翔
陪伴導師／彭紹宇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劇情片導演藉由真人演出重現真實，必須用「寫實」才能說服觀眾進入故事；而動畫片與「寫實」的關係截然不同，觀眾透過動畫媒材的濾鏡看見劇情，因此動畫導演勢必要將觀眾們帶離真實，再把觀點埋進奇幻世界中，於是一切現實經驗，便將透過動畫經歷一次轉變。

動畫媒材在動畫短片中占據非常顯著的份量，也代表導演強烈的個人風格，多半也能從過往作品看見明確的延續關係。而導演欲傳達的觀點，亦與動畫媒材密不可分，甚至媒材本身也能作為觀眾窺探導演思想的鑰匙；因此，動畫短片的易讀性有時不如劇情片來得高，而如何將敘事與媒材結合，便是動畫短片的重要課題。

以下將以第 48 屆金穗獎一般組的入圍動畫片中，以五部片為例，探討動畫短片如何透過「媒材」作為傳遞資訊的媒介。

《過於煩躁的我們》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過於煩躁的我們》的「臺式」風格

在各具特色的動畫片中，《過於煩躁的我們》（We Get Angry Too Easily，2026）絕對是最特異的存在。相較其他作品，本片略顯粗糙的美術風格，搭配相當「臺式」的新細明體字卡，勾勒臺灣粗暴野蠻的機車文化。

此片透過喜劇風格呈現臺灣的交通百景：按喇叭等於對別人發出「決鬥邀請」。主角全程無對白，加上低格數的 2D 動畫，猶如早期網頁對話遊戲，如此日常的主題與風格相當契合。而將此類日常作為主題，也讓人不禁想 2023 年起的《山道猴子的一生》，這些片型不需要解釋象徵意義或媒材背景，對於平常較少接觸動畫短片的觀眾而言，或許是理解門檻最低、最易有共鳴的作品。

《你不在這個蛋糕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你不在這個蛋糕裡》裡完成痛感復仇

《你不在這個蛋糕裡》（You Are Not Part of The Cake，2025）用略帶詼諧的儀式配樂、幽默血腥的動作表演，描述一段殺害伴侶恐同父親的故事，在動畫世界中完成一場爽快的復仇。以黑白為主基調的世界中，穿插筆觸與顏色強烈的回憶畫面，使觀眾意識到這場幽默的殺戮之外，其實是一段痛苦的真實故事。直截了當的敘事，對於渴望明確劇情的觀眾而言，則可迅速找到一條故事線，於是動畫媒材便扮演著疊加情緒的角色。

片中，面無表情的主角輕易切斷對方的肢體，伴隨蛋糕與香腸等各類象徵物，營造出一場荒唐儀式。以回憶畫面為界，當觀眾意識到這是一場真實事件後，過度浮誇的血腥便從爽快感受，轉變為關係中的無解，以此反映出導演對於「恐同」更真實的無奈感受。

《忘川》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忘川》雕塑記憶中的非線性敘事

不同於《你不在這個蛋糕裡》，敘事者的個人經驗在《忘川》（Lethe，2026）中，則經歷一次細緻轉化。本片為導演黃亮昕紀念因阿茲海默症和癌症過世的阿媽與父親。然而，導演並未選擇以手繪動畫呈現真實，反而融入其他藝術形式：希臘神話中的詩句〈Lethe〉與雕塑作品，透過畫面再次重現忘卻之河，雕塑則成為家人間溝通的重要視覺語言。

黃亮昕的上一部作品《害怕被碰觸的女孩》（A Girl Who's Afraid of Touching People，2019）以篇章式的詩意呈現，儘管無對白，觀眾仍可透過篇章名稱與畫面，推敲創作者欲表達一的成長故事；而《忘川》並未選擇隱晦的表達方式，藉由開頭中節制的對白，我們得以了解這是關於阿茲海默患者的喪禮場景。同時，導演運用多場景切換，進入主角腦內經歷的非線性敘事。儘管角色沒有面部表情，仍可以透過情感堆疊，造就更甚真人演出的情緒衝擊。

《落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落雺》提出石膏板材邊界外的生命詰問

《落雺》（Falling Mist，2025）的敘事比例則更低，運用獨特的石膏板材風格，繪製出一段灰矇矇的下班路途。此外，與母親關於死亡鳥類的對話，則以文字呈現、作為開場的背景故事，導演莊淯津並沒有選擇講述一段具備明確軸線的故事，反而以視覺畫面給予觀眾潛在訊息。

莊淯津前作《死囡仔》（Bad Kids，2024）亦入圍過當年金穗獎，同樣使用石膏板材與粉彩為媒材，整體視覺帶有明顯的刮擦感與灰塵，此手法將一段簡短故事轉化為充滿童趣與暴力的回憶；到了《落雺》中，石膏板材更被凸顯，充滿灰塵感的手法與片中環境的廢氣相互串接，致使空氣中的人、生物、機車與建築物都被煙霧掩蓋。導演刻意留下石膏板的邊緣線，讓觀眾明確看見創作媒材，致使「媒材」成為主角，跳脫純粹的手法，取代傳統的故事軸線。而當眾生皆被被粉塵掩蓋，晦暗不明的感受伴隨死亡，便延伸至思考生命意義的層面。

《工》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工》雜揉媒材編織的集體夢境

在今年金穗獎的動畫片入圍中，《工》（Force Times Displacement，2025）無疑是解讀門檻最高的一部作品，雜揉各式動畫媒材圍繞於「工」的概念，敘事邏輯較接近實驗片，片中出現大量的象徵物快速閃過觀眾眼前，第一次觀影時能大略感受導演欲傳遞的觀點，後續多思考或多看幾次，便會發現深埋其中的象徵意義。

對照導演吳承筠前作《Drawn Undrew Draw》（2020），以類自傳形式探討個人與繪畫的關係，兩片有相似的手繪質感。但《工》疊加更多媒材與技法，如停格動畫、生物影像與實拍等，看似討論「勞動」，實則意在描繪人在勞動之外，對於「夢想」的渴望。其核心議題與前作有承接關係，且如同增加的媒材一樣，導演意圖將《工》所探討的議題，擴張至全人類與勞動的關係。

《落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結語：以媒材作為導演標誌

綜觀歷年金穗獎入圍動畫片，在製作時間和預算的限制之下，動畫片大多不會有過長的片長，因此在敘事邏輯上，從企畫階段就與劇情片走向不同路線，更願意嘗試非線性或實驗性的敘事方式，對短片而言，雖與大眾觀影習慣體驗不同，獲得的關注也難與劇情片並論，卻不減臺灣動畫導演所展現的豐沛創作能量。

其中，大多動畫導演出身動畫師，美術表現手法與故事發想時常並行前進，觀察動畫短片製作面向，導演更承擔多數的製作環節，如《過於煩躁的我們》與《落雺》幾乎是一人完成全片。在動畫媒材高度個人化與多元化的前提下，觀察導演對於媒材的堅持、疊加與替換，也可略知導演所欲傳達的意圖，而現今動畫導演的發展方向多元，與實驗片和錄像藝術的邊界愈發模糊，媒材不僅可以作為導演獨特的印記，也成為跨域發展的重要媒介。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