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謝睿哲
陪伴導師/黃曦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由陳飛豪執導的實驗短片《男生徒》(Schoolboy,2025),在 40 分鐘的篇幅中以三個章節、三個男學生的獨白,揉雜歷史檔案、老電影與動畫等素材,重新編演出日治時代的臺、日、韓男同志愛慾,自時代、歷史的大敘事中,顯影出小人物的私密情感。

故事始於塞納河畔。主人翁在河畔巧遇一名舞女,對方忠於自我、及時行樂的生活態度,讓他逐漸敞開心房。原來,這名少年自幼在京都長大,後應家人期待回到臺灣繼續學業。對他來說,京都是自由童年,而回到殖民地的嘉義,卻是苦悶的青春。

在嘉義中學期間,他邂逅了日本男同學 Takumi,得以聊解這段歲月的抑鬱。兩人交換親密與體液,少年第一次懂得情意與慾望。Takumi 是灣生,夢想有一天能夠逃離不成器的父親,回到他口中的「神國」日本,這與少年的嚮往不謀而合。

然而,因為一次翹課,少年被退學,而 Takumi 則因日籍身分未受處罰,兩人關係自此分離。獨白的口吻裡聽不出悔恨,動畫裡的血影卻開始滴瀝;少年沒能再見 Takumi,只能在春夢與意淫裡與對方重遇,卻又因為慾望曝光而失和於家庭。

他動身前往東京考取美術學校,重新踏上曾經視若故土的日本,但這個地方再一次拒絕了他──天皇的玉音放送,宣告他永遠地喪失(日本)國籍與歸屬。自始至終,少年都身在異鄉,如今的巴黎夜色在少年眼中,似乎只是另一片無盡盤桓的天空。

《男生徒》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第一章〈Paris〉引領觀眾認識了這個男學生的青春史。Takumi 不僅是愛慾的啟蒙,更寄託著對於童年、乃至於對日本鄉愁般的思念。時逢日本遂行軍國主義,Takumi 苦讀課業、鍛鍊體魄,試圖接近一個完美陽剛、堅忍克己的青年形象,這是當下國家精神動員的產物,但在少年目光中,卻化為被愛慾的客體。

而少年擁有臺灣身分,卻慾望著日本男同學,這份初戀不僅是不受社會待見、被視為病怪的「同性愛」,更糾纏於殖民與被殖民者間、心理與自我認同殊異所帶來的影響。

第二章〈タクミ〉進一步從 Takumi 的視角,建立對兩人關係更立體的審視。第一章的少年於此擁有了名字──T 君。在 Takumi 眼中,T 君是在日本長大的嘉義名門,又承繼家族優異的藝術天分,渾身散發風流自信;而 Takumi 雖為日本人,卻是家境貧苦的灣生,因為生於殖民地、父親酗酒暴力,時刻感到自身困境與臺灣土地捆縛在一起。

於是,兩人的身世形成了奇妙的錯位,Takumi 因而形容這段關係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明白在情愛之餘,他們也渴望著對方的位置。T 君愛 Takumi,更戀慕他背後象徵的神國與陽剛體魄;Takumi 則是在 T 君的光環之下,換回了一點身為殖民國的自尊與虛榮。

而 Takumi 的自卑,最終在翹課事件後爆發,使得兩人關係從此錯別。他雖形容自己在這段「情感遊戲」中,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卻安知失去的不是更重要的東西。

《男生徒》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Takumi 看似背叛 T 君、轉向自居日本身分的優越姿態,但其自身也與這份認同存在矛盾。Takumi 的父親曾是一名日本士兵,來到臺灣抱負落空,後輾轉落腳嘉義。一方面,Takumi 的父親賦予他血緣,是他與日本關聯的源頭;另一方面,從家至國,父親疑為前朝叛軍的後代,及其遊手好閒、時常施暴的個性,必然刺痛 Takumi 心中對完美故土的神往。

因此,在與 T 君分道揚鑣的同一晚,Takumi 目睹父親駭人的死亡,卻選擇袖手旁觀。父親一死,雖然是 Takumi 母子的解脫,卻也意味著 Takumi 渴望回歸日本的心緒,已然應聲斷裂。

導演以最後一章〈憂世〉,擴延了日本殖民地的男同志面孔,更深刻呈現出帝國凝視。作為被殖民的一方,T 君與朝鮮男子都愛上了身為殖民者的日本人,但後者更在殖民者的文化中,為自己同志身分的罪惡感找到依歸。〈憂世〉主角視自己為賣國賊之後,同時深信自己受到宇治傳說中的「橋姬」所詛咒,其實是浪漫化了自身的命運。而凝視之所以殘酷,即在於它只允許對方的窺視與仰望,因此在壓抑多時的慾望得償後,主角隨即遁入毀滅。

《男生徒》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以短片的篇幅,展現出勝似長片的豐厚。尤其它並不止於呈現殖民觀,更運用媒材進行反動。歷史檔案往往是權力者所記錄、詮釋的影像;老電影經過公開放映與傳播,則轉化為集體記憶,而導演將這兩種影像套入富言情色彩的虛構文本中,為邊緣化的情慾敘事服務,以此翻轉凝視的階級關係,將曾經禁忌的同性愛,重新安放於眾人視線之前。

動畫則映照出主角們難以言喻的心理與親密時刻,好比畫面時常被一片血色濛霧所籠罩,便暗示著男學生初曉人事的疼痛,也隱喻同性愛在封閉年代裡,經常化為身心靈的創傷經驗。

〈憂世〉主角在慾望退去後,澈底被身世、身分帶來的負罪感吞噬,進而選擇了自絕。Takumi 與 T 君的命運更像是一組鏡像,他們同受身世所給養,卻也受其所困,原鄉如詛咒般,詛咒他們因慾望而宿命般地流離,成為喪家犬、歷史的棄兒。然而,命運之奇異,又令他們在他鄉覓得棲居之隙。

Takumi 在戰後跟隨恩師,留在臺灣繼續農業研究;爾後因緣際會重遇實現藝術夢想的 T 君。T 君一句「何必執著」,令他淚流不止。多年來,Takumi 從未忘懷過自己的背叛,但在生命的最後,他想起的是這份寬容。也許在眼前這場海嘯過後,他終於能夠與父親、與這塊土地和解,終於會有無盡的安歇⋯⋯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