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1
By 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為了活下去,我們說故事」──談第 48 屆金穗獎中的死亡與告別
撰文/葉濰毅
陪伴導師/朱孟瑾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美國作家瓊・蒂蒂安(Joan Didion)的散文集《The White Album》(1979)裡,第一句話寫著:「為了活下去,我們為自己說故事。」(We tell ourselves stories in order to live.)
當創作成為一種面對生命的梳理,死亡在其中便難以迴避。但過往的華人社會,「談論死亡」永遠是房間裡的巨象,楊德昌的《一一》(Yi Yi:A One and a Two,2000)將奶奶的臥床至離去,化作無法直視的累贅;王子逸的《別告訴她》(The Farewell,2019)更是要求全家族向奶奶隱瞞,他來日已不長的警訊。但是,關於死亡的敘事只能是哀戚與逃避嗎?
在第 48 屆金穗獎的入圍短片中,可見不少創作者將生命的疑惑,投入在創作裡。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有的將電影獻給逝者,如導演陸儀的劇情短片《或許 這樣是好的》(Brother,2025),在最後放上已故哥哥陸啟文吹著薩克斯風的照片;導演林奕伶的動畫短片《我朋友的故事》(Stacy,2025),則寫下對好友家翎的感謝,兩片都讓電影成為創作者與至親的漫長道別。
而導演陳俊維的紀錄短片《哥哥死後去了哪裡》(Where'd My Brother Go?,2025),則從各式科學與玄學的方式,嘗試探問哥哥的靈魂是否還在世上;導演陳祖逵的實驗片《良夜之歌》(Songs of Gentle Night,2025)是將鏡頭望向父親,記錄父親對他已故母親的思念;導演黃亮昕、謝佳蘋也各自以動畫短片《忘川》(Lethe,2026)及《在你離去之前》(Before You Gone,2026),透過筆觸與聲響,呈現出面對至親離世時的心裡活動。

《大姊,賢慧》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喪禮不該只是場被規訓的悲傷
其中,華人喪禮尤其重,從頭七做到七七,送走一個人要花 49 天,哭得越慘,儀式越大,似乎越是孝順。然而,當喪禮成為展演孝道的現場,它還存在與死亡告別的意義嗎?
導演蔡渝涵的劇情短片《大姊,賢慧》(Dua Ji,2026)在開場就提出質問。楊貴媚飾演的大姊阿賢,獨自在老家打理母親的後事。喪禮當天,其餘兄弟姊妹遠赴而來,一面哭喪地喊著「母仔」,一面爬回家中。此時僅有阿賢站著,沒有過多表情,和母親說大家回來看她了。
禮俗伴隨限制,本片也點出其中重男輕女的舊習。與母親同住、肩負起照養責任的阿賢,不能站到最前頭祭祀;最懂母親的也是她,但大小事的決定權卻都得交給弟弟來決定。《大姊,賢慧》有意批判,不過這已不是第一次有電影提出質疑,《父後七日》(7 Days in Heaven,2010)、《孤味》(Little Big Women,2020)皆已談過傳統祭儀的性別困境,本片只點題於此,略顯可惜。

《水火山》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而同樣關於葬禮,導演朱建安在《水火山》(Paper Houses and Horses,2025)提出諸多想像。鏡頭望向葬儀社職員,對照喪者淒涼、家屬悲泣,在此工作的人眼觀一切都是日常。透過冷靜、旁觀的鏡頭,如幽魂般的視角,帶著觀眾以較遠的距離凝視死亡;而在殯儀館裡奔跑、把紙紮豪宅當成玩具的小孩,刺破了肅穆的氛圍,也像是在探問:為何喪禮必須是悲傷的?
當員工將紙紮品丟入火中,視野便進到虛擬世界,隨鏡頭探索獻給往生者的紙紮地景。導演更將影像轉為負片,火山成水火山,賦予亡者世界不同想像。

《或許 這樣是好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道別的另一種可能性
有別於朱建安描繪出極樂世界的另一種臆想,本屆金穗獎有更多作品是指向告別,問起離別是否只能必須建立在既定的禮俗上。「喪禮是辦給留下來的人」此話流傳已久,繁瑣的儀式有時是留給生者的指引,好把未竟的情感一次展現,但這並非適用於每一個人。
《大姊,賢慧》透過大姊展現出對儀式背後價值觀的不滿;《或許 這樣是好的》則以妹妹視角出發,見證父母為此爭吵。哥哥死於非命,媽媽想要好好地送行就好,但父親想要找出事情的真相,當兩人試圖爭辯出「最好」的選擇,卻沒人顧及活著的她,要如何面對這一切。
對妹妹而言,哥哥是什麼樣的存在?導演用回憶畫面給出明確答案,是曾經生活在同一房間裡的歡笑與音樂。儘管導演的選擇,破壞了妹妹不語時所展露的曖昧,但也因此鑿出了情感破口,讓觀眾得以直觀地理解,為何妹妹要以演奏哥哥最愛的薩克斯風來道別,像是繼承遺志,繼續前行。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良夜之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同樣關於死去的哥哥,但少了些悲傷與莊重,多了實事求是的精神與歡笑聲。導演的媽媽認為哥哥死去的靈魂依然存在,但導演和父親都不信,為了證明一切是媽媽的迷信,攝影機成為採證工具,不只拍下父母說辭,甚至找來數學老師驗證擲筊只是機率問題。但論證到最後,得出的卻是自己與父親心中,其實有一處未解的遺憾,而全面否決傳統信仰也並非度日的解答。影像最終記錄下的,是一家人一同探究該如何與哥哥道別的歷程。
如同動畫《忘川》與《在你離去之前》所呈現,情感並非一個儀式就能整理帶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進程,因此陳祖逵才在《良夜之歌》望向仍舊在與祖母道別的父親。他將畫面拍得疏遠,以夜裡深藍的水流作為意境,像是哈迪斯所掌管的冥河,意識流的影像讓觀者可以帶入自身情緒,亦不時疊上自己的家庭影像,一起從中悼念。
其影像視角是在記錄父親無法走出憂傷的輪迴,但在此同時,拍攝者也同樣深陷其中。這是否是件壞事?看來不然,導演以「良夜之歌」為本片題名,讓漫漫長夜的影像詩,染上靜謐的安然。

《忘川》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留下來的人
無論是哪部作品,在探討「死」的背面,其實是尋找繼續「生」的理由。導演林佑恩及劉燕美所執導的紀錄片《第九十三封信之後》(Beyond 93 Letters,2025)更是如此,影像節制地拍下亭瑩在病苦中,長達 4 年與與瑞士安樂死機構的往來。過往對於人類安樂死的敘事,多集中在是否該讓需求者保留尊嚴地離去,自好萊塢愛情片《我就要你好好的》(Me Before You,2016)及國片《親愛的房客》(Dear Tenant,2020)後,就鮮少在影視作品看到探討安樂死的故事。
《第九十三封信之後》更為少見的,是不再試圖讓他人去理解需求者,而是肯認需求者是否繼續生存的猶疑。身體與精神上的折磨讓人受難,但與家人、伴侶之間的愛也真實存在,最終是否要前往瑞士,其實已不重要了,鏡頭望向空房間,生命所留下的痕跡才是重要的。
如此意象,也存留在許多作品當中:《或許 這樣是好的》的薩克斯風與花瓣、《水火山》的孩童與煙火、《在你離去之前》草地被撥動的聲音,還有《我朋友的故事》的那封信,以及那首特地請歌手甘恬所作的歌曲〈Blurry vision〉。

《在你離去之前》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我朋友的故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為了活下去,我們為自己說故事。」瓊・蒂蒂安寫下這句話的背景,其實是有感於美國六〇年代的動盪,非單純私己原因。但私人的及政治的,每一個至親的離去,都是個人生命的動盪。
當創作成為漫長的告別,獻給的是離去的人們與情感,留下的則是所有溫柔與愛都真實存在的證明。這個時代或許不再需要繁複的儀式,但情感的價值仍需要出口,那正如瓊・蒂蒂安所言,我們都為了活著,而述說故事。沒有標準答案,但這些創作者持續地透過電影,為我們探勘面對死亡的各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