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1
By 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冥后記》的陰性書寫:在電影裡面與其後的,是風喔
撰文/黎思行
陪伴導師/黃曦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3 年,周蓉靖曾以《非地方之戀》(Non-Place Love)獲該屆新北市學生影像新星獎「最佳實驗片」;2025 年的畢業製作《冥后記》(Persephone)則入圍第 48 屆金穗獎學生實驗片,該片簡介寫道:「本片是一部連結自身的個人電影,以波瑟芬妮(Persephone)為起源,希望透過此片來實踐神話裡頭的母女分離。」若用克里斯德瓦(Julia Kristeva)評論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1914-1996)的話來說,「句子的動詞忘卻主語」──我們當然明白,「希望」的是作者──畢竟,一部片怎麼可能實踐母女分離⋯⋯還是,其實也可以呢?
起初,地上沒有季節。司掌農業的母神狄蜜特(Demeter),使人間終年皆可耕種、收成,直至死神黑帝斯(Hades)把她的女兒波瑟芬妮(Persephone)帶到冥界,並使之吃下四顆石榴籽。從此,波瑟芬妮每年必須居留冥界四個月,而這段時間就成為了人間冬天,地上萬物枯謝,農事無法進行。於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人間有了季節,有了年月。

《非地方之戀》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將「母女分離」與「文明起源」連結,重新詮釋了這則神話故事。起初,母親生下女兒,女兒成為母親,《神話心理學》寫:「這種情況下,不太會去意識到男性的存在,而母女形成一個整體,也就因此不太會去意識到,她們是個別不同的女性。」亦即沒有個別就沒有共時的差異,更無歷時的變化⋯⋯直至女兒跟母親之外的「他者」確立關係,破壞原初的一體,才有了前一年跟後一年、上一代跟下一代的分野,繼而秩序、律法,繼而文明。
克里斯德瓦則認為,母女分離關涉「言說主體」的形成:個體必須離開母親(她的用語:「心理弒母」),從與母親一體、遂無言說之必要的領域離開,才能在另一個領域、語言之中,重新尋回「母親」。但是,母女一體的認同感往往使女兒認定,離開母親等於離開自身。因此,她必須轉向認同一個「他者」──這一次是「父親」,從而進入語言的秩序、律法,繼而言說。所謂憂/抑鬱,往往是因為無法真正離開,連帶無法良好地調用語言──畢竟語言總是和「他者」有關。
那麼,存在一種屬於「她者」的語言嗎?在六〇年代,由法國女性主義者海倫娜・西蘇(Hélène Cixous)提出的陰性書寫(Écriture féminine),正是要偏離男性的書寫,書寫我(她)們的故事,而方法是再現「愛最初的聲音」,亦即母親的聲音。
我們也可以說是一種「純真」、未染「父親」之文/法的聲音,而《冥后記》導演周蓉靖在創作論述中,也提到一種「純真」,且希望保留在作品裡面──「總有一部分是不被各種體制、美學眼光所框架住的,那是唯一一處逃脫所有『語言』的地方,是永遠的小孩。」這當然呼應了一種陰性書寫的面向,但是,在「語言」之外該如何言說?那一先於語言的領域、聲音,又該如何書寫?

《冥后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冥后記》也許是在回應這個問題:如何呈現前語言的一體,以及其分離。根據自述,該片的創作動機起於「或許我還沒有和我的母親分開」的念頭,創作方向則為「個人的囈語」。於是,創作朝向散文電影(Essay Film)發展,在這個類型裡面,閱聽者將看見「我」的幽靈、聽見「我」的騷靈、行走「我」的思路。
形式方面,周蓉靖說自己「深愛影像的扁平,影像的平庸」,她深愛那稍縱即逝的靈光,而「不喜歡攝影機器的『技術』」──機器會「中介掉這個可貴的存有,我想要以肉身去感知。」如此肉身感知、個人之至,但這有辦法傳達給閱聽者嗎?
當它借道語言,語言必從中作梗,那麼在抵達閱聽者時,便如電影臨近尾聲的一句,「這是語言轉譯(遺失/迷失)過後的」(after words got lost in translation)。電影如何克服語言的牆壁?
本片當然也有言語,周蓉靖當時正在學習的新語言法文,而非母語中文。這當然象徵著作者與母親的「分離」,但是,這終究只是作者的實踐,而無關面向閱聽者的呈現。而在呈現的層面,言語恐怕依然扮演著重要角色──《冥后記》即是由影像本身(Film Per se;film 本身是影像的載體),以及作者的語音(Phone)組合而成;有影像,有語音,之於電影本是理所當然,但是《冥后記》的實驗性恰恰在於,它使兩者構成一種「波瑟芬妮式」的關係。

《冥后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電影的言語富有某種質感,緩慢、零散、近乎迷幻,比如第一段旁白:「母親,我離開妳(了),我將離開妳,我將會不停止地離開妳⋯⋯」前後句子在時態上互相對抗:離開了就不能將離開。讓人想起《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1959)的開場對白──男人:「妳在廣島什麼也不曾看見,一無所見。」然後,女人:「我都看見了,無所遺漏。」
其後,〈一、身體相黏〉,沒有旁白,一趟水塔巡禮。水塔有什麼意義?作者的自述,只提到單純出於「個人的直覺地喜愛」,並且,相信水塔與母女分離有關。但是,「並不只是把水塔當作一種隱喻,擺置在我的影片當中。」因此,如果我只視水塔即是子宮,那也太沒意思了;同樣地,視巡禮為出走,也有點普通。於是,重新再看一遍這一節,而不把水塔看成水塔,不把巡禮看成巡禮──那麼,電影還剩下什麼呢?
是風喔。

《冥后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沒有旁白,但錄進大量背景雜音,最先出現的巨大冷卻塔內部,感覺像是風就在耳邊。如此貼近,如此侷促,彷彿一不小心,耳朵就會被咬一口,直讓人毛骨悚然。因此,聲畫切到戶外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風聲還在,但變得曠遠。這一節的最後,看見天上雲間的一輪太陽,我再次想起巨大冷卻塔上方的一輪天空,而心情已經平伏。回想到 4 分鐘前的悚然,只是覺得,「說起來,剛才有過那樣的感覺喔」──這不正像是我自己的感官,也經歷了一場遠行,以及遠行後的回望?
母女分離的肉身感知,是不是就像某種遠行?而遠行的條件,在於啟用和關注在一般觀影時,經常被置於緣邊的感官,就像仔細嚐出自來水裡的金屬味道。這樣的經歷,並不是發生在內容、敘述(因此,符號、隱喻的解讀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在其形式──形式即內容。
不過這部電影也並不如此純粹地「形式即內容」,內容的部分還是有相當值得討論的部分。因此,我們快進到〈六、波瑟芬妮〉,關注陰性呈現的理論意義層面。電影臨近尾聲的一段旁白,相當耐人尋味:
「母親,我在農田裡遇見一個幽靈,與其說是幽靈,不如說是一個存在,有人這樣告訴我,這是語言轉譯(遺失/迷失)過後的,的確,我不能否認他(His)人性的部分,是個男的,掛在我的背上,從我坐回副駕的時候,很清楚地,我們的身體緊靠著。」
幽靈,具有性別嗎?在〈二、想寫字的女兒〉,旁白提到:「海帝(蒂)斯其實沒有身體,他(He)搞不好也是女生。」在自述中,海蒂/帝斯的用法也並不統一,而哈/黑帝斯似乎才是比較常見的譯法。但無論如何,最終寫在畫面裡的是〈三、海蒂斯〉──以此為準,海蒂斯看起來像是女生的名字,容易讓人想到那一阿爾卑斯少女海蒂(Heidi)之類的。
鏡頭隨後從電動旗手轉開、轉向一個男人,旁白補了這樣一句:「剛剛海帝(蒂)斯是假的,這個才是真正的肉身男人。」所以,「海蒂斯」,た(ㄊㄚ)是一個怎樣的存在?的確,當精神分析說「父親」時,這是語言轉譯(遺失/迷失)過後的,而「海蒂斯」是否必須為男性?當我們說「人」的時候,搞不好我們的意思其實是,一個擁有無法被否認的人性的幽靈?而所謂幽靈又是什麼?
是風喔。

《冥后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正如作者自述,「我根本始終看不盡母親的模樣」,我們也永遠沒有辦法看見一個「人」,我們所看見的只能是人的外延,幽靈。片子的簡介寫著:「一名少女,一場交合,一場分離。」「少女」是幽靈;「男的」是幽靈;「交合」是幽靈掛在背上,身體緊緊靠著。那麼,「分離」又是什麼?還記得第一段旁白的「不停止地離開」嗎?風就是一種「不停止地離開」。當風還在吹,就是還沒有完成離開,而當風止息,既是離開的完成,也是離開的終止,因此,離開便重新返回「將」的狀態。
同樣,全片沒有一節叫「狄蜜特」;語音(Phone)一直試圖從非語言的影像本身(Film Per se)出走,但是它們最終有分離嗎?影像導致大量無法控制的聯想,以致語音始終也將與之有關──這能夠成為一種母女關係的類比嗎?在克里斯德瓦,母女關係是必須分離的語言;在西蘇,陰性書寫是語言的必須回歸──但如此清堅決絕是可能的嗎?《冥后記》的陰性呈現,其實在於名為「母親」與名為「女兒」的幽靈之間的種種相遇。
如〈一、身體相黏〉所言:「在街上,兩個陌生人。」這樣的過程中所產生的「風聲」,宛如幽靈,湛然似或的存在,存在於語言之外,而通過閱聽者的誤投(Misdelivery)、誤讀(Misreading),意義得以重新建構。它勢必是作者本意被殺(如同女兒在心裡殺死原初的「母親」)之後,於是產生的一個幽靈,但是始終是一種意義,一種陰性,一種肉身感知。這樣的波瑟芬尼式關係,既是分離也是回歸,而這是通過此片本身來實踐的,一種「母女」關係──我以為這正是這部電影的陰性呈現,亦是實驗性所在。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