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棲身的土壤》：異鄉非異鄉，自我即是故里

撰文／林詩濱
陪伴導師／萬孟賢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作爲異鄉人，何處是能夠棲身的土壤？

來自馬來西亞的劉靜怡導演，繼首部停格動畫作品《菲索》（Fisso，2018）與探索女性情感的作品《花簇在婆娑中綻放》（Blumentanz，2022）後，第三度以實驗動畫片《棲身的土壤》（Rebirth，2026）入圍第 48 屆金穗獎實驗片組。歷時三年製作，《棲身的土壤》講述馬來西亞華人在臺的身分困境，除了展開不同的創作母題，本作在創作上也有諸多嘗試，包含以自述作為旁白，或將停格動畫結合縮時攝影。

導演將自己的身分對照臺灣的「外來種」植物，化私密的移居經驗為宏觀的馬華移民史，並嵌入全球化語境下的生態影像。片中出現的朱槿、大花咸豐草、粉萼鼠尾草、藍星花等，其實都根源於異鄉，卻早已落地生根於臺灣這片土地，成為地景的一部分。「朱槿」是本片中重要的元素之一，它原產中國，到了馬來西亞卻成為國花「大紅花」。

有趣的是，因為在臺灣隨處可見，許多人誤以為朱槿是臺灣的原生種──這與同理於百年前華人遠赴南洋、來到馬來西亞深耕，從僑民成爲國民，再因政策影響與現實推力，於是前往臺灣尋求出路，且以異鄉人身分生活在臺灣，卻不被視為「外來種」的狀態。馬來西亞華人在臺隱形的處境，與朱槿在臺灣的地位如出一轍，其根源處的異域基因，都漸漸地在日常中被抹去。

《棲身的土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臺灣娛樂產業強盛的年代，許多馬來西亞華人的少年時期，便是在臺灣流行文化的薰陶下成長。同時也因多源流教育體系，華文獨立中學與臺灣大專院校建立起緊密的合作關係，從廣設海青班（海外青年技術訓練班）到海外聯合招生或獨立招生，在這種氛圍與制度下，無數大馬青年將臺灣視為追求理想的彼岸。

根據内政部移民署的外僑居留人數統計表，截止 2025 年 12 月，現持有效居留證的馬來西亞人口已達 28,033 人，而現持有效永久居留證的僅有 6,599 人。數據反映出馬來西亞華人在臺的流動狀態，僑生政策與相似的語言讓馬來西亞華人在異國他鄉展現强大的適應能力，得以高度融入臺灣的職場與生活，但關於身分認同的掙扎，卻仍存在於細微之處。其中最明顯的展現，莫過於「語言」與「口音」。

口音本是身分標識的一種印記，如今卻讓大部分在臺馬來西亞華人面臨兩難：爲了便於他人理解與溝通上的效率，他們傾向在對話時除去馬來西亞華人獨特的語言，並改採當地慣用語，如本片將馬來西亞用語「大紅花」稱作「朱槿」。

「在臺不被視爲『外來種』」反映出身分的消解、一種生存策略下的自我修正；另一方面，當他們回流故鄉時，卻又因逐漸被影響的口音，而被故里視為臺灣人，於是陷入兩頭不到岸的認同掙扎。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導演對自我身分認同提出了叩問：在各個國度、標籤及身分定義之下，「我」能成爲誰？

《棲身的土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導演利用縮時攝影和停格動畫，呈現出植物的盛放與枯萎，並將各種植物交疊形成東南亞蠟染紋飾的符號，既保留文化交融的底色，更透過解構與重組，賦予植物另類的生命力。除了展現「外來種」肆意生長的樣貌，本片也呈現它們的盛放與枯萎。

從生到死、死到生的循環，像是隱喻人為了順應社會的需求，必須不斷變成他人期待的面貌，於是反複地殺死原本的自己，陷入一次又一次重生的迴圈。當鏡頭對準蟲子、黴菌與纖細的花脈，那些被放大的細節，彷佛是被置於顯微鏡下的自我身分，等著接受外界冷酷的檢視，影像映照出「外來種」與土壤之間的交互作用，正像是各種外部聲音與内在掙扎的拉扯。

片中一幕，盛開的花朵層層覆蓋一朵又一朵，由小至大，直到填滿整個畫面，像是在訴說現在的自我並非單一的個體，而是由無數個過去的模樣堆疊而成。外來種之所以能夠與臺灣原生種共生，其實並非所有的外來種都會對臺灣造成侵害，它們同時也能爲生態帶來新的色彩。

《棲身的土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層層堆叠之下展示各個外來種植物持續盛放的模樣，或許是導演透過創作與自己達成的和解。電影的最後，畫面漸漸拉遠，群花繁盛，居中的植物不斷地轉換樣態，像是正在「去標籤化」，並宣告著：生命無需被單一地定義，妳／你可以成爲任何妳／你想成為的模樣。

隨著全球化浪潮興起，民族的流動與交融成為常態，「異鄉人」的人口比例也逐年攀升，《棲身的土壤》不僅是一部跨越個體生命的實驗動畫片，同時也傾訴著世界各地的異鄉人，對於安身的渴望。就算從未擁有遷徙經驗的觀衆，或許也能從植物的榮枯中，感受到生命的韌性。

近年有許多馬來西亞華人創作者，都不約而同地在探討身分認同議題，如廖克發執導的劇情長片《人生海海》（The Waves Will Carry Us，2025）所言：「人在哪裡，根就在哪裡。」也許就是對《棲身的土壤》最好的回應。土壤孕育生命，也見證生命的萌芽與凋零，而「我」才是那個定義「根」的人。對於異鄉人而言，「留下」或「回去」已不再是唯一的命題，更重要的課題或許在於能否尋得一片土地，而能讓自我得到真正舒展、真正棲身。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