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1
By 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爬坡》:非總體化的革命實踐,專屬臺灣女性的抗爭模樣
撰文/蔡承頤
陪伴導師/朱孟瑾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入圍金穗獎最佳劇情片的《爬坡》(Her Slope,2025),講述主角賴姐在與丈夫的住所和數個打工家庭往返、進行家務勞動的過程,並透過重複敘寫的方式,呈現台灣女性面臨的困境。觀影過程直覺讓人聯想香妲.艾克曼(Chantal Akerman,1950-2015)的經典電影《珍妮德爾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1975)。
兩部作品都有反覆的家務勞動,但對比《珍妮德爾曼》以單一且侷限的長鏡頭刻劃女主角日常,《爬坡》則有多變的鏡頭及視角,並由賴姐一角出發,延伸至其他家庭中的數名女性,從而建構專屬於臺灣女性的勞動景況。
從在家伺候丈夫的種種舉動,到前往他人住所時的炊事行為,單看《爬坡》以複數事件圍繞角色的鋪排,容易因勞動內容的表面同質,而將以「家務勞動」一言蔽之;更甚為諸多討論直接以「女性主義」化約電影細節,如《珍妮德爾曼》亦因重複描述看似同質的家務勞動,而被為數不少的評論人以「女性主義」稱之。
然而,這個說法看似無可非議,實際上卻有過度去脈絡的問題 ,甚至香妲.艾克曼亦曾在文章中,表達她對此事的不滿:「我認為把我的電影單純當作女性主義作品,是貧乏且侷限的。當人們說有一種女性主義電影語言時,就好像在說女性只有一種表達方式。」(註 1)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知名學者琳・馬古利斯(Ivone Margulies,1938-2011) 的研究中,則引用香妲.艾克曼抵抗「將『重複』納入某種劃一的抽象概念」(註 2)的理念,並以此為出發點,於著作《Nothing Happens》(1996)藉由分析鏡頭的使用方式,以及逐場解構《珍妮德爾曼》中角色舉凡削馬鈴薯、洗碗、鋪床的事件意義,對當時代各個學者的觀點提出反思。
同樣的邏輯,也正好適用於詮釋《爬坡》。角色的行為看似旨在彙總後、鋪陳「重複而無意義」,但細究每個行為的鏡頭選用與背後意義,似乎才能在無能為力介入的結論之外,對社會層面稍稍有所幫助。
《珍妮德爾曼》與《爬坡》最大的不同,在於反打鏡頭(Reverse Shot)的使用與否。前者透過拒斥特寫和帶有窺視意義的主觀鏡頭穿插,以對單一被攝者的凝視,形塑觀者和導演所處位置的特殊感知方式;後者則頻繁切換跟蹤鏡頭(Tracking Shot)和灑掃炊煮的特寫鏡頭,不再強調凝視與感知,而是以主要被攝者和身邊人的相處,鋪陳更具臨場感的視角。
有趣的是,兩者的執行方式與出發點皆不同,卻恰好都在重複而熟練的角色動作鋪排下,達成蘊藏裂解秩序之事件已在即的預示效果。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賴姐前去協助炊事的,分別是獨居的女性長者廖太太、單親媽媽和有孕在身的直播主,各自代表臺灣女性的不同面貌與困境;除了單親家庭以角色「空缺」的方式來描述情境,其餘兩個家庭皆詳細著墨女性的苦難現場。
每當賴姐到這兩家庭的住屋時,執行上便會出現有別於賴姐與丈夫相處時的手法:引入景深有別的鏡頭,將賴姐和門框、牆垣、陳設位列同焦,營造出賴姐以觀察者身分參與他人的事件之中。
比如身處廖太太住屋時,憑經廚房和客廳的門框,區隔出賴姐、廖太太和孫子鴻瑞兩組人的位置,此時賴姐眼前演繹的,是廖太太被鴻瑞誘騙購買醫療級飲水機的情節,可被視為台灣女性即便年事已高,仍可能受制於父權結構的境地之一例。
又如身處直播主住屋時,先經由以門掛吊墜為前景的鏡頭捕捉賴姐,標定出賴姐和工事繁忙的直播主位置,再藉經調動直播主空間轉換的方式,同樣以門掛吊墜劃分出賴姐與直播主、直播主的婆婆兩組人的位置。期間佐以兩人台詞對各自婆婆的牢騷,彷彿賴姐先處於他人婆媳問題的觀察位置,而後再以自身經驗出發,進而同理直播主的境遇。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此外,不同於《珍妮德爾曼》使用長鏡頭捕捉角色的完整動作,讓觀者將注意力集中於被攝者當下的行為本身,《爬坡》使用手持、細碎的鏡頭重組單一動作,反倒在凝視之外,提醒觀者注意角色所處之空間環境,以及角色所承載的權力關係。
一如早醒煎煮蔥油餅夾蛋,畫外音不時傳來丈夫的走步與哈欠聲,暗示著賴姐的住屋空間,同屬父權文化的一部分;而賴姐每每在駕訓班學習開車,嘗試重新掌握生命敘事的主導權,卻都被丈夫帶有使喚意義的電話打斷,僅能重複薛西弗斯般徒勞且無意義的爬坡過程。
作為一名受害者,也作為一名他人困境的觀察者,賴姐原先透過學習開車,在既有的日常秩序中,開啟一種細微而內斂的偏移;但這種向內部緩慢挪動的位置,並未導向改變,反而在與廖太太的衝突──面對類似困境之人的不理解與攻擊時,點燃秩序內裡的炸彈引線。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爬坡》秩序迸發的剎那,在於賴姐道路駕駛的一場戲。當賴姐不甘示弱,意欲搖下車窗、對惡意逼車的貨車叫罵,卻發現貨車副駕駛座正是自己的先生。那原本指向外部的衝突旋即失去出口,折返回頻受丈夫碎嘴的日常之中,致使始終存在卻未被承認的核心問題浮現出來。
賴姐回到住屋,終於向丈夫宣洩一路走來的隱忍,而原先丈夫嘗試修理,卻因各種事由而被懸置的壞燈,即在賴姐語出:「我雖然被人請去煮飯賺得不多,但我很開心,因為這是靠我自己。」的瞬間復原,不僅諷刺丈夫先前以各種理由遲滯修理的權威性,更提醒了觀者賴姐發言的象徵意義。
馬古利斯在書中引述哲學家雷麗(Denise Riley)的觀念:「如果所有差異最終建立在一個未經質疑、去歷史化的『女性』概念之上,那麼人們就會忽略一個事實──女性主義的歷史,同時也是一場對過度認同的抗爭。」(註 3),亦即反對直接將敘事匯作大框架集體的再現,而是應在複數內尋找更細緻、更特定的複數。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當「女性」被放進更具體的歷史或論述脈絡中,當作者以自身視角再現,並切入某個個體的具體生活與工作場域時 ,一種非總體化的革命實踐,才能長出相對清晰的樣貌。
私以為雷麗的觀念,得以呼應艾克曼曾說過的一段話:「我還沒試著在自己與他人之間找到某種妥協。我一直認為,我越是具體、越是個別,我就越能某種觸及普遍性。」(註 4)如同《爬坡》精準敘寫數種臺灣女性的樣貌與困境,當片末賴姐終於離開與丈夫的住屋,不再重複伺候丈夫的爬坡過程,這看似會被稱作「日常賭氣」的向下前行,卻反而變成現行所能想像得到,臺灣女性對父權最為清晰的抗爭模樣。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註 1:Susan Barrowclough, “Akerman: Adventures in Perception,” Monthly Film Bulletin (Great Britain), Vol. 51, April 1984, p.105.
註 2:Ivone Margulies, Nothing Happens: Chantal Akerman’s Hyperrealist Everyday,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50.
註 3:Ivone Margulies, Nothing Happens: Chantal Akerman’s Hyperrealist Everyday,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100.
註 4:Ivone Margulies, Nothing Happens: Chantal Akerman’s Hyperrealist Everyday,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2.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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