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阿北不見》：在遺憾裡，練習日常的告別

撰文／高艾
陪伴導師／楊皓鈞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羅理龢執導的紀錄片《阿北不見》（Abel is Missing，2025），源於導演和一名農村老人（片中稱「阿北」）在台南台一線的偶遇。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導演開車回家，行駛在走過無數次的道路上，簡單、筆直、單純，讓大腦陷入近乎催眠的「自動導航」。行徑幾處熟悉的地標後，才驚覺過去的幾分鐘裡，自我早已在平淡的日常中遺失。

時間的變化極其微小，一如電影開頭毫無起伏的直線駕駛，讓人難以察覺生命的消逝。直到某個夜晚，路中央的一團黑影硬生生地撞碎習以為常的平靜，導演扶起摔車的阿北，於是展開一場關於尋找與反思的旅程。

全片由黑白定格影像串聯而成，不同於動態影像再現「進行中的事件」，片中靜止畫面彷彿暗示著「已逝去的時間」。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的《堤》（La jetée，1962），同樣以定格來捕捉時間。

《堤》以黑白靜照的形式，支撐起一個決定論的命題：主角在童年目擊了自己的死亡，而那最初的凝視，便注定了未來的無法逃避。

回到《阿北不見》的每一幀黑白畫面，都是對時間的截肢，將鮮活的生命提煉為枯槁的記憶，如同一座座無名的墓碑，強迫飛逝的時間於此刻驟然停下。這些影像是阿北留在世上的殘缺碎片，觀影過程就像在荒野中試圖拼湊一面打破的鏡子，從裂痕中照見真相。

《阿北不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悲劇發生後，不同於傳統紀錄片經常捕捉家屬崩潰的瞬間，導演刻意隱藏阿北兒子的面貌，藉由碎片化的剪輯，弱化視覺的侵略性。這也使感官焦點能夠轉向聲音，讓充滿罪疚感的呢喃成為敘事主軸，而此種保護隱私的善意，也在寫實紀錄與情感抒發間尋得了平衡。

我不禁想到，紀錄片鏡頭經常帶著一種掠奪性，近距離審視悲傷特寫、顫抖肢體，透過感官衝擊來換取觀眾同情。導演羅理龢卻選擇相反的路徑，迴避視覺上的煽情，轉而將情感寄託於聲音。

當人物形象在鏡頭前變得模糊且遙遠，畫面中阿北生活過的景色，反而浮現出一種沉默的重量，在音畫的留白中拼湊出曾被忽視的生命軌跡，並化解了攝影機潛在的窺視暴力。他拒絕剝削式的切片調查，以克制的視角成全一場充滿尊嚴的靈魂對話。

阿北兒子的呢喃亦充滿辯證色彩。經歷變故後，他不再相信善惡有報，因為現實的殘酷遠比二元對立更為複雜。兒子坦言，家庭和經濟壓力讓他早已失去照顧父親的心力。這番話也揭示出出時代的集體困境：被現實逼得疲於奔命時，關懷便是奢侈的餘裕，年邁父母那些反覆且奇怪的行為，在疲憊的兒女眼中往往被誤讀為無理取鬧。

《阿北不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當阿北兒子憶述自己錯判父親的健康時，畫面是覆蓋在室外的黑色防草塑膠布，農村抑制雜草生長的常見景象，在此刻轉化為一種衰老的隱喻。那層厚重的黑布，更像是兒子在繁忙日常中被遮蔽的視線，將未能被察覺的衰敗掩埋於沉默之中。兒子想做卻做不到的拉扯，其實也體現照護困境中更深的無奈。

電影尾聲，鏡頭才進入阿北陰暗的起居空間，即使正值白晝，陽光卻照不進這隅角落。在那種近乎凝滯的幽暗中，一袋袋米粉冷不防地跳入觀衆眼簾，與兒子早前描述父親胡亂囤物的回憶，交織出殘酷的現實感。

《阿北不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導演在結尾以第一人稱口白，拋出無解的提問：「這是誰的錯？……只能怪運氣差，不是誰的錯，是嗎？」視角從他者的處境，緩緩轉向個人內心低語的自我剖析，勾勒出當代人的集體麻木：「有時候我們會習慣，有時我們不想看……面對著它，我們覺得很孤單，也就習慣了。是嗎？」

導演自問，若那天多堅持一點，結局是否會不同？阿北兒子也在自責中撕扯，那一扇父親生前關不上的門，成了他餘生的夢魘。

千頭萬緒的追問，最終沒有答案，但時間會稀釋這份痛楚。這一份麻木，或許是時間給予倖存者的慈悲，讓我們在日復一日的規律中，學會與遺憾共存。於是，在這條漫長的道路上，我們在沉默中帶著無解的遺憾，繼續著日常的告別。

《阿北不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