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9
By 黃曦
《南國再見,南國》:佇世界安靜的時——與侯孝賢,乘著南風回家
撰文/黃曦
劇照提供/侯甫嶽
劇照來源/MyVideo 影音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這些年我開始回頭看早些年代的台灣電影,也由此長出一個私密的、沒有辦法與他人訴說的觀影習慣。比起電影裡叫得出真實姓名的主角群,我更加留心在他們身後,一掠而逝如浮光的跑龍套角色。等到我看完上百部電影,停格觀察上千個無名之人,我會發現老爸曾經被抓去拍電影的身影。
說起老爸的少年時代,侯孝賢電影裡混著黑幫戾氣,卻連一隻雞都殺不下手的破青年,就是老爸年輕時的模樣。不過在老爸還是阿成的時候,他不像阿清阿榮郭仔還有阿猴那樣,沒事就翻牆進戲院。阿猴𨑨迌時都去中正路上的大山戲院,和府北路直騎到底的港都戲院,開始拍片後才去到澎湖建國戲院,最後拎著眾人晃悠悠地上到七賢大樓看巨幕電影。亂世甫終結,時代扉頁都還未題名,經濟向前走到要飛,可一大半的人都還在蹓躂還在浪。
阿成年輕時,家裡養豬養雞,是庄仔內的大戶,逐日𨑨迌,不做事,皮癢。學長說養豬的有錢,打他、勒索他,滿身傷回到家被看見,又再被打。他說好啊,如果只是要錢,那錢給你,我們就是朋友,是兄弟。原來身上沒有混點幫派氣,是會挨揍的。
他開始更浪,更悍,對誰都是肏姦搦撟。
還在浪的少年家是可以不吃飯只打香腸跋十八仔的。

《風櫃來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侯甫嶽
《風櫃來的人》(The Boys from Fengkuei,1983)一開場,阿清從外頭玩回家,他一個人盛飯,坐在土角厝外的階梯上扒飯吃。阿清吃飯的場子不在客廳不在飯廳更不在桌上,澎湖的日頭那樣大,光明卻怎麼樣也照不進逼仄仄的巷道。
下一次又玩回來,阿母要他弄稀飯餵被天外飛來的棒球尻到變ㄆㄚˊ ㄉㄞˋ的阿爸,阿母顧不了更多,只能照看父子倆吃粗飽,防火巷裡的辦桌圓桌留了飯,給阿清的,但他沒有要吃。
他不要,也不想。這款的飯菜,幾十歲的囡仔都感覺見笑。
很多人說,每個人都能在侯孝賢的某一部作品中,看見自己亟欲藏起的本真。風櫃那麼遠又那麼近,侯孝賢找來在國光藝校就已經是狐群狗友的鈕承澤和張世,就拍他們的浪蕩,同時他的鏡頭也向著自己。在侯孝賢與那一代的𨑨迌囡仔身上,滅不掉的焰氣不是純粹想作惡,也不是一句血氣方剛就能唬弄帶過,更多的是時代運命在創治。
在外面𨑨迌,終於有人陪。少年囡仔蹲在天光下呆愣愣的沒事幹,結果他媽的又被打。然後又他媽的打人。但看到人家被打倒在地流出了血,又他媽的浪槓。就連殺一隻雞菜刀也剁不下去,只會溫溫吞吞地磨雞脖子。
「做雞做鳥無了時,投胎大厝人兒女。」這不只是在憑弔被煮來吃的雞,也是在對無半撇的自己和抾捔的時代說。

《風櫃來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侯甫嶽
阿清不只在外面被打,就連回家也是。阿母對他擲出菜刀,大腿熱出猩紅色的血。那一幕,我想起阿成大腿間不規則的緋紅色疤痕。那是阿成以前跑去刺青,他老爸我阿公抓狂,拿著菜刀就把好一大塊肉給剜下來。
囡仔𠢕相拍,就去做賊頭。阿公叔公扭著阿成去考警察專科。結果真的被他贓到,整個庄內最悍的歹囝要變成戴帽仔的,鞭炮應該要成串成捆地炸。後來阿成才變成我的老爸。
重來一次。
當年老爸如果是被抓去做生意,可能會變成《青梅竹馬》(Taipei Story,1985)裡的阿隆;侯孝賢如果被抓去當警察,大概會繼續賭博,然後變得跟老爸一樣。真真正正的賭徒。阿清阿榮們也是,如果沒有去高雄,會不會他們一輩子就都待在澎湖做事,吃的都是白飯滷麵,不是麵包牛奶。

《風櫃來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侯甫嶽
或許生命的本質是渴望不斷流動的,而時代操弄的,是不被眷顧的人,注定被遺落的人,時不我與的人。
阿清阿榮郭仔待在澎湖多麽憋屈,老爸被困在南方多麽悲哀。明明都是陽光燦爛的故鄉,卻都成了透著金光的異鄉哀歌。
被拴住了該要如何?那不如自我毀滅吧。於是失能的家庭留不住想跑的阿清、扁頭,還有我的老爸,所以他們最後都成了小高。過了快要一輪,侯孝賢拍《南國再見,南國》(Goodbye South, Goodbye,1996),似乎得更近了,就像是重回年少時代,成為片中的第四個少年家。
鐵皮列車駛入,電子音樂轟鳴。多了點秤頭的𨑨迌仔刺上半甲,不玩十八仔,玩天九牌。喝的是比賽茶,和著嚼出滿身汗的菁仔,昏暗賭場裡還有不合時宜的竹蜻蜓。

《南國再見,南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侯甫嶽
扁頭就是阿清,更是歲數小一點的小高。《風櫃來的人》唯一兩場歡喜食飯的戲是四个少年囡仔和一个查某囡仔,離散的家庭是大家各吃各的飯,血緣的家庭是大夥兒鋪上報紙稀稀落落地添飯,才是真正家和萬事興。
《南國再見,南國》也是如此。不過有地位的大哥是圍坐著講正事配飯吃,細漢的飄撇站著蹲著在門口扒飯,如果可以安靜吃飯才是相安無事。但在那樣變動的大環境裡,爆炸是一瞬間的,地方為了安定,社會人都要稱兄道弟勾肩搭背。
扁頭背後有老爸般的小高撐腰,小高身後是更明社會事的喜哥。喜哥後面是議員。處在化外之地的是真真正正的賊頭。小高不像個老大,扁頭倒是有大哥的聳鬚,看小高顫顫巍巍地騎著勁一五〇老擋車,跟在扁頭的新一代速可達後面吃力爬坡,就連開著 Tigra 雙門轎車也是聽扁頭報路,左拐右彎都不是做老大的他說了算,原來小高的小字是他真的小,精神上的小又窩囊。
小高碰見誰都是先握手再搭肩,為的是要告訴你,我不會亮槍,更不會抽出開山刀,就算自己的小跟班被揍得鼻青臉腫,也是吃個飯搓一搓就好。
少年家成了流氓,反而飯吃得更多,人變得更乖順。
小高對跟了他十年的阿瑛說:「給我一些時間,到時妳什麼都有。」可是十年太長,小高失了年輕獨有的生猛狠勁,所以他混個沒完,又什麼都沒討到。想去上海開餐廳開舞廳不成,就連他搬了家、炒了菜,總算坐下來和老父親吃飯,不出五分鐘又他媽的被叫去搞事情。

《南國再見,南國》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侯甫嶽
小高醉到邊吐邊哭,說自己圓不了父親的夢。在那一刻,他胳膊上的鬼頭吐水也在吐。唏哩哇啦地向時代控訴如今混黑道也得鞠躬哈腰。那麼那麼時不我與。
這一刻起,所有人都成了阿清的影子,踏上了歸返老家弔祭父親的遠路,過分貪玩的菁仔欉和過分吃力的大哥,以及毋捌代誌的查某囡仔,終於在那張大紅圓桌坐下,留下主位,擺上碗筷,望你早歸。
隨著車子栽進田埂,無聲爆炸的下一刻滅於寂寥。天清清的日頭,死別如河水湯湯,南國就此成了詠嘆調,如夏日乘坐鐵皮列車望出去會看見的碎銀般的洗石子路與琥珀光澤的泥地,一聲南國裡有好多念想。

《風櫃來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侯甫嶽
如澎湖的阿清,如嘉義來的扁頭,如鳳山來的阿猴,如一眾離開的我們,曾經是那麼想揮別舊時的身分,真真正正地成為城市來的人,再也不見發霉的舊時與豬屎味,卻又無時無刻地發覺自己與南方總是見了又見,也無法不見。
可縱使心有千結,思慕的人早已如當年那樣溜溜地來,也溜溜地歸去。自此故鄉已經真真正正地成了異鄉,無厝通想的人,是袂閣夜夢,只有佇無聲所在才會當哭出聲。
我還要繼續看電影,找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