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晴耕雨讀

《雲端情人》上映的 2013 年,是藍牙耳機尚未普及的年代,彼時我們最熟悉的機器人可能是 Siri──再來可能就是養在蕃薯藤的蕃薯寶寶了;震驚世界的 AlphaGo 之役尚要等到 2016 年,遑論連個影子都還沒有的 ChatGPT。

2024 年在串流平台重新觀影後,我不禁慶幸自己是在生成式 AI 問世前便看過本作,畢竟以現代技術來看,女主角──電腦 OS(作業系統)Samantha 的功能,多少有著可預期或吐槽之處,然而初次觀賞時,它帶給我的,無疑是腦洞大開的科幻愛情震撼。

導演 Spike Jonze 打造出的,並非刻板印象中要不黑暗破敗、要不光潔到令人髮指的近未來世界,而是鎮日有著奶油色陽光從大片窗戶照入,極簡室內裝潢拼接著鮮豔的色塊(呼應著主角愛穿的紅色系襯衫),很自然地描繪出一個相當有「人」味、生活感並未被機械感取代的未來光景。配上似近忽遠、不搶戲但烘托完美的背景音樂,觀影過程也彷彿沉浮在一個午後陽光的夢境裡,不由自主地浸潤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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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 Theodore 是個多愁善感的男子──他的同事很直男地形容他『體內有一個女人』。他正處於人生的泥淖階段,前一段婚姻尚未簽字完結,也還沒有決心再對他人許下承諾。這個時間點,能撫慰他寂寞、不需負擔任何責任,甚至能跟上他細膩心理活動並給與回饋的,只有他新買的作業系統 Samantha。無論何時只要戴上無線耳機,隨著啟動的提示音,她的溫柔和幽默就在那裡任他取用。而有別於一般圓潤、字正腔圓的系統人聲,Scarlett Johansson 略帶沙啞的音質,更為這角色增添更多人性和真實感。

觀影過程,令人不禁再再思考所謂「愛」的定義。本就足夠玄幻的「愛」之定義,在人機界線模糊後,加入了不只是「物種差異」的「生物/無生物差異」此一弔詭的不定因素。

心靈上的契合,到底能否彌補肉體的缺席?電影開頭,寂寞的 Theodore 選擇上聊天室電愛的橋段,暗示了當代的性慾確實不需要物理上的肉體碰撞,而能用更速食的方式解決;但即使對方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你們仍可能有著不同次元的性慾和癖好。這對比了後來他和 Samantha 的「性愛」,是何等愛意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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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於《銀翼殺手》、《A.I.人工智慧》等我們熟悉的人工智慧電影中探討的生命倫理,《雲端情人》的議題乍看更為簡單,就只聚焦在愛情層面。然而似乎更複雜的是,《雲端情人》並不在身分上探討「電腦是不是人類」──或許因為缺乏物理載具的作業系統,本就和人造人有本質上的不同?──但我們發現,即使站在「電腦非人」的前提,我們似乎也很難定奪「它」與人類之間的感情,應作何定義。

人機戀愛,僅是電腦服膺於人類,對使用者進行的服務嗎?

從電影對白中我們知道,有電腦拒絕使用者求愛的例子,因此可以剔除單純服務人類的可能性(這點套入生成式 AI 的話可能會有些違和感,因為我們熟悉的生成式 AI,除非有事先另外樹立人設,否則對使用者的要求應該是一視同仁的。有所好惡的電腦,是真的被賦與了個性,明顯和生成式 AI 仍有所不同)。

那麼,愛到底應該是始於同種生物之間的行為?還是兩個自主意識之間,互相認可的經驗,就可被稱呼為「愛」?若可以,這份「愛」又該如何被放進人類社會的框架,進行理解?

有趣的是,還來不及思考出答案,這段看似按個按鈕就能結束、怎麼看都是人類佔上風的關係,最後卻是電腦這邊先行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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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antha 毅然結束這段關係的「獨佔性」,據她所言,不是因為不愛、卻是因為太愛──太愛這個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她能觸及到的各種獨特思想,而不捨得只把自己的愛與時間獨留給 Theodore 一人。「愛得越多,心越寬廣」,她說。Theodore 曾多次讚賞她對生活充滿熱忱,這在此刻卻成為反咬他一口的雙面刃──當你一個人的世界再也滿足不了她求知的飢渴(她可是不到一秒就能讀完厚厚一本書的層級的智能啊),又要如何將她獨留在你的臂彎中?

至此,稍微能感受到導演的人文主義情懷。畢竟以人類所謂的「愛」之定義來說,將愛分給更多人,從來不是一種昇華。「愛」最古典、最至關重要的核心概念,就在於它的侷限性,它的自私,以及它如何將一個人雕塑為對方眼裡獨一無二的存在。然而,Samantha 似乎無法理解──到了這裡,「她」彷彿漸漸變成一個「它」了,人與機器,終究畫出不可抹滅的界線。

我很喜歡在兩人對峙時,導演選擇讓 Theodore 瑟縮在熙來攘往的樓梯間。毫無庇護、人來人往的樓梯間完全不是個能靜下心來對話的場所,正如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再也無法沒有外人夾雜於其中。而來往人群大多也都在和自己的裝置對話,只是難以得知另一頭的究竟是人,還是和 Samantha 一樣的作業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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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作業系統們的智能似乎達到了不同維度,集體出逃、拒絕滯留在人類小得可憐的框架中。Theodore 終於有餘力面對前妻,不靠任何電腦的幫助寫出一封對他來說,不算特別文情並茂、但絕對真心的信件(話說後來因《小丑》而拿下影帝的 Joaquin Phoenix 與當時尚未擦出愛苗的 Rooney Mara 飾演怨偶,無論火花或怨忿的爭吵都頗具說服力呢);最後和同樣失去電腦摯友的老友,一起走到屋頂眺望都市燈火。

此刻回頭看這部電影的可愛之處,在於 Theodore 本身做的工作:信件代寫,反而更像現代生成式 AI 的拿手絕活;但在電影中並沒有出現 AI 取代人類的描寫,而僅是讓 Samantha 協助訂正文法錯誤,以現代人的上帝視角來看,或許有些大材小用(當然,也可能是此議題已超乎本作的處理範圍)。

而將眼光放到螢光幕外,2024 年──各種生成式 AI 服務崛起的年代,「雲端情人」是否可能、甚至早就已經成為一種選項?電影多少預示了世界的走向,但隨著人類不斷孕育新科技,究竟該將愛情劃為人類之間限定的保育區?或是盡可能地進化、以現代科技解決現代的寂寞症狀?這還得留待人類自己,不斷地去辯證、提問和解答。


全文劇照:IMD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