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莫默
劇照提供／Netflix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這幾年，我總覺得將超能力類型影劇拍得最有活力的不是好萊塢，而是韓國。諸如電影《魔女首部曲：誕生》（마녀，2018）、《魔女二部曲：另一個她》（마녀 Part2. The Other One，2022）、《Moving 異能》（무빙，2023）、《異能 5：死了一個超人以後》（하이파이브，2025，下稱《異能 5》），與戲劇《超能路人甲》（원더풀스，2026）等，其中對於政治、社會現實的著墨，都帶著強烈的寫實感，戲劇核心不再著眼於拯救世界的目標，更重要的都是個人意志、生活選擇云云。
比起對國家／民族抱持強盛信心的美國超能力電影，往往不滿足於「只是」拯救地球，其戮力拯救世界的精神，已然快速擴張到銀河、宇宙，乃至所有平行世界──即使是傷廢般的《羅根》（Loga，2017）、《星際異攻隊》系列（Guardians of the Galaxy，2014－2023）、《自殺突擊隊》系列（Suicide Squad，2016 －2021）、《死侍》系列（Deadpool，2016－2024）、《雷霆特攻隊》（Thunderbolts，2025）等，也都無可避免地帶著優越主義的大英雄姿態。
相較之下，韓國超能力電影就可親多了，其戲劇梗概幾乎圍繞在家庭、小鎮，諸如《家族計畫》（가족계획，2024）是一場衝著超能力家庭而來的危機；《魔女》系列是兩個魔女因著追殺危機而知道自己為人所愛；《超能路人甲》就算打敗了邪教、救了整個城鎮，終究也無人記得。
《超能路人甲》的爆廢四人組就是如此，不過萬幸仍有一名少女記得，更不用說超能力者也可能遭致現實傷害，並且有著自己的身心問題；或是《Moving 異能》的九龍浦再會打且不死，卻還是得學習使用電腦，養家糊口。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異能 5》驚奇生猛有力的開頭極有趣，一名「超人」突然「死了」，且死因成謎，更可能是厭世自殺。而他的六個器官（心臟、肺、眼角膜、腎臟、肝臟、胰臟），分別移植到六位非超能力者身上，於是誕生出六名異能者。
每一個器官都對應著六種超能力，心臟是怪力與超速，肺能吹出狂風，眼角膜能操控電子設備，腎臟可以連結傳遞異能，肝臟具備治癒能力，胰臟能經由碰觸、奪取他人生命之能量，無一不是建基在器官本身的作用之上，再將其功能超級顯化。
前五名普通人其實都是邊緣人、失敗者，面臨被群體社會淘汰的窘境，乃至因故遭他人仇視怨恨。而最後一位老者是永春教教主，動完手術於是能奪取他人生命力──這當然是邪教掠奪他人身家、豐厚己身的隱喻。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編導姜炯哲俐落地呈現出壓榨、霸凌文化遍在韓國的常世風景，而邪教更是韓國影劇／真實社會裡的常見要素必備要件。先不說有多少新聞、紀錄片聚焦於此，《超能路人甲》、《異能 5》、《家族計畫》等作品，皆有以近似於邪教（宗教）為反派的大本營。我不免多想，將生活的美麗夢幻（愛情偶像劇和偶像團體）推演到極致的韓國社會，會不會本身就是一整部邪教紀事？
而《超能路人甲》與《異能 5》興許有些相仿，比如女主角都有心臟病，也被移植「超心臟」，而邪教與企業是萬惡之源，主角群往往全無作用等。然而，與其說《超能路人甲》是抄襲或致敬《異能 5》，不如說活在相同社會環境、擁有類似生命困境的人，能夠想見的目光或許近似，畢竟人不可能超脫自身所在的位置。當然，兩部作品只是基本情境類似。在邪教的部分，《超能路人甲》結合人體實驗室、瘋狂科學家，而《異能 5》就像是邪教企業化的大比拚，教主萬歲，千秋萬歲（要知道韓國對萬歲非常在意，不能只有千歲）。
另一部分，《異能 5》的五人組團形式偏向於美國，《超能路人甲》一師三徒的形制更像是日本漫畫《火影忍者》（NARUTO - ナルト）卡卡西小隊、《咒術迴戰》（呪術廻戦）五條悟小組。其實《異能 5》仍是受病理創傷、心理陰影所制約的平凡人，《超能路人甲》則是真真正正的瘋狗、癩皮狗，加上冤大頭的超廢組合。
我始終認為，最好的超能力電影必然具備一道要素：能力設計是隱喻。就像最好的武俠小說，通常能夠精妙地設計武功，以之隱喻人物性格、處境乃至於命運，甚至是一個世界的樣態。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若按此思路來看《超能路人甲》，先說神童這一邊，四人的能力全都關於控制。李雲情（車銀優飾）是操控物體的念力；金八昊（裴奈拏飾）是兩手拍合時，能使空間坍縮的重力；石皓蘭（崔允智飾）是創造幻覺，乃至於將自己的形體幻化為他人；石珠蘭（鄭伊瑞飾）則是洗腦能力，極端時甚至能讓人變成無知覺的喪屍。
這四種控制能力，顯然隱喻著社會菁英所握有的權力。其中珠蘭、皓蘭、八昊反派三人組的超能力副作用，分別是石化、眼盲、老化，也同樣暗示失去自我意志者的特徵。
在劇中，與「神童」之韓文諧音「蔘桶」對照的「飯桶」組，殷彩馜（朴恩斌飾演）的主要異能是瞬間移動──復活超能力理論上不屬於她，而是移植到她體內的「永遠之子」的心臟──除了點出此角色任意跳躍的無厘頭思維與情感反應，更是精準地指向她罹患心臟病、命不久矣所產生的虛無感受。
而滿嘴幹話、又酸又賤的孫京勳（崔代勳飾），全身上下充滿黏力，什麼都可以黏，什麼都不奇怪，看似毫無作用的異能，其實就是他四處流連、賴皮過活的直接展現。膽小鬼姜羅賓（林成宰飾）則是一名擁有怪力的守護者，每每出拳總要扭捏一番，彷彿不經一番內心拉扯，就對不起那些「壞傢伙」們，當然這力量是時靈時不靈。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因為神童的超能力的產生，為將超能力藥劑直接打入體內，故有直接的副作用，飯桶則有啟動超能力的條件設計，畢竟他們只是接觸到含有超能力藥劑的實驗室汙水，所以不像神童們深受異能之傷害，而這也導致飯桶們無法長時間、有效率地使用其能力。
殷彩馜必須要有心跳感才能瞬間移動，孫京勳得說謊才能沾黏萬物，姜羅斌要遭受言語羞辱、動作傷害才能賁張其怪力──反控制、無能控制，毫無疑問地是飯桶組的內裡。
《超能路人甲》藉由瘋狂科學家與超能力倖存者的戰爭，一邊是自私自利的過度理想者，另一邊是三個笨手笨腳的念力控制者，以此提出的基本疑問是：誰能夠決定生命的價值呢？為了進化就可以犧牲平庸之人嗎？
這讓我想起韓國人的兩難選擇題：妳／你有 100% 的機率可以得到一億元，或者有 98% 的機率得到五億元，但還有 1% 的機率是是什麼都沒有，妳／你要選擇哪一個呢？據說，大部分的韓國人會豪賭一場、選擇後者，非常《Running Man》。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從納粹帝國啟動的滅絕集中營，到蘇聯、中共、紅色高棉等勞改營，真正的慘無人道往往被包裝為，通往更好的未來──移形換影到超能力電影，則搖身變成新人類誕生的基地，但那通常意味著，舉世悲劇轉眼將至。
如同《超能路人甲》的河元道（孫賢周飾），無以復加地迷信於科學，卻在殘酷的實驗機率裡發現了「永遠之子」，也強迫整座城市賭一把，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能走向不死之途，而完全不理會實驗結果是否為偶然，又或造成多少生命的死亡。
《超能路人甲》最好的部分，還是在於有價值（宗教、企業、成功神話、社會認同）與無價值（傷病、貧窮、無能力，甚至是善良）的頂尖對決。又敗又廢又傷的飯桶組陣線，終究贏了──雖然現實並非如此，但生而為人總得有希望在懷，否則苦海無邊何以為繼──贏得一場無人記憶的戰爭，澈底變成曲突徙薪之人。但這點代價，已經夠幸運了不是嗎？
而從殷彩馜自言的什麼都不是，到什麼都還沒有做，乃是完全不同的思維，前者是受他人貶抑否定而傷痕累累，後者則是自我肯定的信念，這是她在價值標準的來回辯證後，所得到的美麗證言。但願眼下動盪萬千、戰亂不休的世界，真能夠迎來有更多人理解自身與他者的價值，而不再陷入價值觀與價值觀之爭的一天。
《超能路人甲》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