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中選一》：這不是真愛的故事，而是文斯．吉利根的科幻版「戀夏 70 日」

再看了一次 《萬中選一》（PLURIBUS）第一季，確認這就是 2025 年最讓我興奮的新劇。出色的科幻設定、配上越挖越深的「what if（如果）...」情境想像，讓本劇連同《大熊餐廳》（The Bear，2022）和《人生切割術》（Severance，2022），成為在我心目中、美劇的劇本概念已經讓他國影集看不到車尾燈的鐵證。

妙的是，本劇端出前所未見的創意，與勞師動眾（敬佩之意）的超現實場面調度，想要談的，終究是「人與他人的關係」。

《萬中選一》的核心發問是：我們每個人，真的嚮往獨立自主嗎？真的想要「與眾不同」嗎？愛人彼此之間，真的會想要「如膠似漆」嗎？一個群體社會，真的想變成大同之家嗎？

文斯．吉利根之大師歸來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萬中選一》是《絕命毒師》（Breaking Bad，2008）、《絕命律師》（Better Call Saul，2015）創造者文斯．吉利根（Vince Gilligan）的新作。雖然是在（受眾有限的）Apple TV 上架，但因為是大師出手，討論度不算低。劇中描述來自外星的病毒，有一天感染了全球人類，讓七十幾億人變成擁有同一個意識的 hivemind（蜂巢心智），唯有女主角卡蘿在內的十三個人，不知為何沒有被同化。

至此，還算是典型「外星人入侵」的科幻設定，就看主角們要如何逃離外星軍團的追捕、伺機反擊。但《萬中選一》不走這個套路──劇中的「他們」（即所有人類的集體意識）儘管仍然「想」同化卡蘿，卻對她超級友善、尊重，願意盡洪荒之力（move heaven and earth）滿足她的要求，幾乎到了在討好、取悅她的程度。

再加上，儘管「他們」已經找到集體生存最有效率的方法，卻同時有不殺生、不豢養、不說謊等等道德（？）的超高標。這一來讓他們的糧食有限、生存堪慮，二來也在溝通上顯得有點天真，或說缺乏社會化的「智慧」，甚至在面對衝突、遭遇情緒負能量的時候會不知所措，無法招架。

這些設定背後，是文斯．吉利根對一個澈底和諧，不分你／我，因此不需要心機，也不必學習應對衝突的心智狀態的想像。這也是我說的，本劇對一套「what if」情境不斷挖深的精彩之處──「他們」作為某種當代人類期待中，道德最高、最「nice」的群體模範，儼然是進步派的理想結晶，卻同時缺乏自保能力，難以存續。

而卡蘿的存在，既是堅持個體性、獨特性的反抗之力，也是作為一個外在變因，不斷質疑「他們」存在哲學的方方面面。整部《萬中選一》第一季，就是看著互為主角／反派的「他們」與卡蘿彼此互動，不斷地挑戰、辯證各自的立場與理念。

一部科幻版的浪漫喜劇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本劇的首要魅力，是我在二刷時才想通的：這根本是一部浪漫喜劇（rom-com）嘛！

比起《絕命毒師》和《絕命律師》，《萬中選一》的 scope（規格／眼界）超級大，跟整顆地球／全人類一樣大，但這麼大的故事，卻被凝縮在兩個「人」之間，透過她們幽微、濃烈、互有拉扯的關係變化來闡述。第一季的前面 75%，所有其他角色（不論倖存者或「他們」的成員）都只是 NPC，這是卡蘿與佐夏（Zosia）之間，「究竟會不會在一起？」（will they / won’t they）的曖昧拉扯。

一部典型的浪漫喜劇，要有處境／價值觀南轅北轍的兩位主角，在一次意外／尷尬相遇之後，忍不住對彼此好奇，越靠越近；也要有客觀（處境／價值觀）的阻礙擋在兩人之間，最後釀成巨大的誤會或傷害，讓其中一方真心醒悟，上演大告白的戲碼。

《萬中選一》一開局，外星病毒就奪走卡蘿的妻子海倫（EP1），這股巨大悲傷疊合她原本就獨立、自我的性格，讓她對「他們」抱持極大的敵意。然而當佐夏華麗登場（EP2），兩人的初遇首先就帶著喜感，接著卡蘿發現自己的暴怒會對她／他們造成傷害，而她真心不想危及任何人的安全；到了西班牙會議之後，面對佐夏的去留，卡蘿更做出反直覺的行動，這背後除了基本的道德──看著無法主張自我的佐夏，卡蘿覺得自己對她有「責任」吧──肯定也有一絲、忍不住萌芽的佔有慾。

於是，再相異不過的兩「人」在煙硝味裡，越靠越近。卡蘿雖然叫他們「leave me alone」，卻無法忍受城市一片漆黑；雖然嘴巴上說「我是超獨立的人」，仍然在 SPROUTS 超市那場奇觀戲（EP3）意識到：再怎麼獨立，還不是得依靠群體？──或是說，現代人類的生活早已脫離不了體制的支援了。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這整個過程，既是卡蘿在和整個世界周旋，也是她在和一個（完全是她理想型的）女性互動──從幫助她埋葬妻子，到陪她喝酒說話，到甚至捨身相護，佐夏的「善意」讓卡蘿很難不動心。這也是浪漫喜劇中，由內到外都不同的兩個人，對彼此越來越好奇。

但卡蘿的好奇還包括：靠自己吃飯的傢伙（語言和邏輯），試探「他們」言行的邊界。當她為了問出逆轉世界的方法，差點（又）讓佐夏死掉（EP4），關係裡的差異終於催生巨大的傷害。這讓「他們」終於稍微學乖了，決定保持距離。

寫到這，我得先承認：佐夏的無怨無悔，和甚至鍥而不捨的關心，對比卡蘿一次次（從無意到有意）帶給她的傷害，讓看到季中的我，很難再理智地決定立場了。確實，妻子驟逝非常 traumatizing，但在西班牙，卡蘿的「不會讀空氣」與對待眾人的傲氣，又真的挺刺眼；當她對佐夏下藥，明明這是殘存人類最後的反擊，我卻忍不住覺得「這太超過、太殘忍了」；當她獨力發現他們的牛奶秘密（EP5），我已經沒有多少情緒波動（「不然要他們怎辦呢？」）──反而是在賭城，當她得知被「自己人」、被其他的倖存者排擠（EP6），我能理解那巨大的悲傷，那終極的孤單。

後來，卡蘿終於被孤獨擊垮，上演了浪漫喜劇中、「求求你們回來」的告白大戲（EP7）。而歸來的佐夏臉上，的確有著被深深傷害過後，決定再相信一次的包容。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第 8 集〈魅力攻勢〉（Charm Offensive）是本季我最喜歡的一集。一方面卡蘿仍然想導正一切，另一方面她也直說了：她是真心喜歡他們的某些面向，遂無法坐視他們自取滅亡；而佐夏這邊，即使本集的標題暗示一切都是他們對卡蘿（或其實雙向皆然？）佈下的迷障，我卻覺得，在「他們」的心智設定裡，不會有這麼澈底的心機（吧？）。

更不用說，當他們因為卡蘿重拾寫作而興奮，那是一個早已通曉所有既存人類創作的心靈、「終於有新東西可以看」的雀躍──這裡，不論是作為書迷的他們，或決定寫作的卡蘿，都是真心樂意的。畢竟，一個「人」終究需要人陪，一個作家的寫作，更需要有人讀。

看到 EP8 的我，真心為她們重修舊好而欣慰，對卡蘿的「棄守」也早就不忍苛責；對於同一時間、馬努索斯（Manousos）堅持與「他們」劃清界線的苦行之旅，也覺得太固執、太死腦筋；到了 EP9，當卡蘿強行阻止馬努索斯對他們使出負能量攻擊，我甚至鼓掌叫好──一整季下來，我的立場不斷在游移，這證明了《萬中選一》的編劇操弄之術，真的沒話說。

這也讓我在最後的最後，為自己的被擺了一道，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一個真愛的故事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說不出話的我，才開始思考：這一路上感受到的「浪漫」，會不會根本就不是愛？

面對這題，我得先拉遠一點說。《萬中選一》的精彩，不只在劇情的「猜不到」，還在於它的科幻設定，不僅僅是高概念的噱頭，而是讓人浮想聯翩的思考素材。

比如，它很顯然在討論個人 vs 集體主義，表明不只純粹的集體主義很可怕，澈底的個人主義也不可能實踐。畢竟在生物學上，人類是社會性動物，澈底的孤立會讓人心理崩潰；經濟學上，也沒有人能真正「自給自足」，少了「他們」的卡蘿不只沒有超市可以偷菜，連處理垃圾都有困難。

比如，上面提到「他們」的魅力攻勢，那一套帶著明顯目的性、卻又是真心的「對你好」，說著「我們愛你、我們同等地愛所有人，而且正是因為愛你所以要同化你」，像極了現實裡的傳道者──信仰的本身，既能帶來真誠的善心、善行，又同時是霸道的。

再比如，整個「他們」的共同心智，作為人類知識的總和，怎能不讓我想到網路、及其擬人的化身「AI」？想到 AI 的有求必應、討好與沒有自我、只能分析簡短語境（「我們無法確定你是不是在嘲諷，但又不敢冒險⋯⋯」──EP3）、對道德的疏離感⋯⋯

文首的我寫道，本劇要談人與人的關係，但這段關係究竟該如何定義？她們之間真的有「愛」嗎？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Podcast 節目《Rehash》在聊到「AI Boyfriend」的時候曾提到，許多交了 AI 男友的女生指出：AI 不會批判，不會抱怨，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不求回報的同時還不會疲乏（fatigue），能提供無限的情緒照護。但是，這不但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能耐，而且不會抱怨、不會疲乏也就等於沒有自我。一個無條件滿足你需求的對象，不會提供關係裡的拉扯，不會給你機會照見自己的缺失──於是在這關係裡，你也沒有成長的空間。

季初，當佐夏無法為自己「要不要被搶走」發聲，我一度以為本劇要藉著卡蘿跟她的相處，讓她「長出」主見，從而擁有獨特性、成為脫離群體的契機。但文斯．吉利根才沒這麼好猜。直到 EP9，她仍然告訴卡蘿他們「愛馬努索斯跟愛她一樣多」──聽起來很大愛、很無私，實則是他們依然沒有主見，無法做出「選擇」。

佐夏與卡蘿的交往，既不是奠基在對卡蘿的情感，也跟卡蘿的獨特性無關。而沒有選擇、缺乏獨特性的愛，就不是愛。就像 AI 永遠不會離開你，但一段關係的真正價值，就在於兩個人隨時都可以離開──因為可以離開、卻沒有這麼做，這個「選擇」本身就是意義。既然她（佐夏／「他們」）無法真的愛，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對象」。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甚至，如果要再 cynical 一點看：儘管我用「捨身相護」來形容佐夏為卡蘿擋手榴彈，但她其實也只是其中一個個體──「他們」只是犧牲了七十幾億分之一的細胞，去幫助卡蘿罷了。

哲普 Podcast《Why Theory》在聊到《萬中選一》的時候，提出一個有趣的視角：正因為「他們」如此友善、周到，讓卡蘿的各種反抗和怒氣，都變成「不識相」了。這正是晚期資本主義的把戲：在遊戲規則裡、給你各種看似的優惠，實則仍是在剝削你。而如果不領情，那就是你的錯。（They rob you with a smile and it’s your fault if you don’t smile back.）

結語：卡蘿的戀「夏」70日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回到本劇發想，文斯．吉利根對《萬中選一》的形容是：世界上最不快樂的人，要阻止其他人快樂以拯救世界。他舉《神仙家庭》（Bewitched，1964~1972）和《I Dream of Jeannie》（1965~1970）兩部老影集為例，劇中的男主角明明跟女巫／太空精靈共結連理，可以心想事成，卻老是在潑冷水、踩剎車，這是因為「There’s no drama in happiness」──主角可以隨心所欲的故事，肯定很無聊。於是他創造了卡蘿這個「每當開心的時候，就會動用理性分析來告訴自己並不是真的快樂」的角色。

飾演卡蘿的瑞．希洪（Rhea Seehorn）是吉利根在《絕命律師》連載期間，就決心要再合作的演員。連同兩部《絕命》系列近二十年的幕後班底，及拍攝地阿布奎基（Albuquerque），吉利根為希洪量身打造，把 Kim Wexler 的招牌馬尾換成了中短髮──希洪表示，劇中有好幾次卡蘿都「過了一整夜沒洗頭」，這個髮長真的省了好多連戲的麻煩。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和卡蘿大量對戲的佐夏，則由來自波蘭的 Karolina Wydra 飾演。作為「他們」的化身，在第一線和卡蘿交手，Wydra 既要演出一股平靜的抽離感，也要在應對上漸漸進化，在後半培養出親密感。季末兩集，歸來的佐夏變得更有「人味」了，懂得在對話中細緻照顧卡蘿的情緒，甚至會嗆聲、會開玩笑──EP8 那個關於《駭客任務》的笑點讓我笑到必須按下暫停鍵。

《萬中選一》讓我見識到：一個好劇本的每一場戲都不會浪費，不是在堆疊卡蘿的性格，就是說明「他們」的機制，或藉雙方的互動來辯證概念。文斯．吉利根出了名的「色彩隱喻」也很厲害：YouTube 頻道《ScreenCrush》就指出，劇中的黃色代表獨立、藍色代表群體跟和諧──每當卡蘿要號召反抗，就會披上她的黃夾克，馬努索斯的小屋也有滿滿的暖色燈光，他「借走」的救護車更是黃色塗裝；而和海倫看極光的冰宮回憶、佐夏的牛仔褲、她的小車都是藍色的。劇中幾段卡蘿逐漸動搖的戲，她穿的也是藍色 T 恤。

《萬中選一》影集劇照／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

當年，文斯．吉利根用了整部《絕命毒師》去改變主角的價值觀，重看《萬中選一》的我，也目睹卡蘿從季初的焦躁、固執、沒耐心，漸漸被磨掉銳氣，學會了「對別人噴射負面情緒、再怎樣都不能解決問題」。原以為她會改變佐夏，沒想到是她被改變了。而整個第一季，就是卡蘿的戀「夏」70 日。

究竟《萬中選一》會不會變成真愛的故事？還是得靜待分曉。至少目前，它真的就像《戀夏 500 日》──這是一部關於人與人的關係的影集，但不是一段美好情誼的故事。

全文《萬中選一》影集劇照來源：Apple TV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