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徐彩庭、黃書葦、賴俞蓉
文字整理/黃書葦
撰文/賴俞蓉、徐彩庭
陪伴導師/朱孟瑾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6 年第 48 屆金穗獎最佳實驗片《男生徒》(Schoolboy,2025),是一部以多媒材交織而成的作品。導演陳飛豪揉雜日治臺灣、日治朝鮮時期的影像檔案、藝術作品與自製動畫,結合臺語、日語與韓語口白,講述紛呈身分、視角之於殖民歷史的男同志情愛故事。

透過虛構文本與歷史素材彼此穿插拼貼,《男生徒》脫逸於慣常的大歷史主流敘事,金穗評審更讚賞其「宏觀地建構了在臺灣歷史上長久缺席的酷兒角色與敘事」。

出生自 1985 年,活躍於當代臺灣藝壇的陳飛豪,最初以攝影作品展開藝術家生涯,其後逐步納入不同形式的影像創作,不斷開闊創作的可能性。他的作品曾在台北、東京雙年展展出,近十年來亦參與多個策展與國際藝術駐村活動,展現旺盛的創作力。

具備藝術評論與報導、臺灣美術史研究者等身分的陳飛豪,特別熱衷於臺灣與東亞近代史的檔案採集,《男生徒》便是一部從臺灣當代藝術漸進衍生的電影:身披嚴肅的同志與殖民議題,卻暗藏大量的臺灣美術與歷史「哏」,期待觀眾享受解謎的趣味。

《男生徒》電影劇照。/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從藝術場館到電影院:不斷衍生與變形的酷兒作品

談及《男生徒》的創作契機,其實伊始於陳飛豪從 2024 年關渡美術館「技術的酷兒論I:Q.O.O」的展覽。以臺灣同志與現代性為題,陳飛豪觀察到臺灣文學與臺灣史研究中,針對此題已有不少著墨,尤其是從日本殖民至甫終戰的時期更是備受關注,,如甫獲英國國際布克獎(Booker Prize)肯定的楊双子《臺灣漫遊錄》(2020),與郭強生長篇小說《惑鄉之人》(2012)皆為知名案例。

相較之下,視覺藝術領域卻少有從相關角度切入的作品,創作《男生徒》的動機便是因而產生。不過,《男生徒》的創作過程並非一氣呵成。雖同樣名為《男生徒》,此作在關渡美術館初登場時,其實僅有時長約 8 分鐘的第一段〈Paris〉;獲金穗獎的長版本則是以臺語敘事的〈Paris〉、日語敘事的〈タクミ〉、韓語敘事的〈憂世〉組成三段故事。陳飛豪回憶,第一段故事的靈感源自一位日治時期的臺灣畫家,在學生時期與日本男同學相處的往事。他以此為引,並重新拼貼同時期的臺灣文獻,建構出嶄新的同性情愛敘事。

8 分鐘版本的《男生徒》展出時,作品包含兩台錄像裝置,一方展示〈Paris〉故事,另一方則展示 1937 年的醫學文章〈同性戀是一種疾病〉(同性愛も一種の病氣=どうして豫防するか=),代表一段將同志疾病化的歷史。陳飛豪有意將故事與文獻並置,拆解「同性戀是精神疾病」的史觀與資料,展現重新架構歷史敘事的企圖。

而第二、三段故事能夠完成,則受益於文化部的「扶植青年藝術發展補助」計畫,以及 2025 年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年度大展「Sounds of Babel──如果我們的語言是⋯⋯」的邀請。前者申請資格限定 18 歲到 40 歲,陳飛豪帶著幽默、俏皮的口氣補充:「這是我人生最後一次可以拿的青年補助。」得到補助後,熱愛文學與研究的陳飛豪,首先構思了〈タクミ〉的故事,要從日本同學的角度翻轉〈Paris〉的視角,並借用可能是臺灣文學史上,最早關於同性愛的短篇小說──芳久的〈同性愛〉(1932)(註 1)。

與此同時,為了回應 C-LAB 展覽以「語言」為題,他創作出第三段〈憂世〉,將韓國現代文學之父李光洙留日時期的日文作品〈是愛?〉(愛か,1909),結合其生命經驗、改編為虛實交錯的韓文口白,以增加敘事層次的複雜性。最後,成品在 C-LAB 以六頻道裝置,搭配大型螢幕置展,融合空間整體氛圍與觀者互動。

當《男生徒》從美術館走進金穗獎場域,陳飛豪也分享道,為了使作品更適合電影院以單一銀幕播映的形式,他也曾猶豫是否要將展場裝置中的影像加入電影,但考慮場域狀態相異,最終仍選擇捨棄裝置內容,聚焦在作品的故事性跟歷史檔案的使用。

《男生徒》電影劇照。/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從檔案熱到埋哏迷:解構權力,給觀眾挖掘的趣味

從 8 分鐘到 42 分鐘的時長,從美術館到電影院,《男生徒》是一部不斷變形的作品。陳飛豪的藝術背景與創作脈絡,也為觀眾提供更多線索,可以嘗試貼近《男生徒》的核心追求。約莫是十多年前,臺灣藝術圈迎來「檔案熱」(Archive Fever)(註 2),陳飛豪認為自己也是因「檔案熱」而起的藝術創作者,談及作品中的三段故事,與其相對應的文本時,他表示:「這三個文本,從某種制度來講,它就是一個檔案類型的東西。」

在藝術場域中,「檔案熱」被用以討論檔案與權力的關係,點出當權者擁有管理檔案的特權,也能藉此建構對自身有利的敘事。依循著檔案的蛛絲馬跡,陳飛豪在電影中重新將歷史文件、影像、數據資料轉化為創作媒材,去解構、揭露或甚至重新排列組合。

因此,《男生徒》可視為「檔案熱」概念的融會貫通:翻玩文本與多元素材,在酷兒情愛與殖民大歷史之間,找到隱藏深處的私密情慾/肉慾。

例子繁多且不勝枚舉,最直接的即是,陳飛豪從日治時期徵兵宣傳片的「陽剛氣質」裡,「讀出」同性愛的氣味。或是,在動畫片段刻意挪用日治畫家飯田實雄(1905-1968)的戰爭畫《建設》(1938);畫作原本旨在服務日本政府「滿州國」大統一的論述,並以五位裸體男性表現不同種族齊聚一堂的和諧氛圍,導演卻在此進行反轉,神來一筆將之「歪讀」為酷兒的男體情慾。

然而,《男生徒》豐富的「檔案」底子與其意義,也在網路上引發討論。討論內容包括懷疑的聲音,諸如觀眾若是不熟悉素材,檔案的轉化是否還有反轉效果?面對網友的問題,陳飛豪回應「反轉」的意圖固然存在,但電影的能動性,也來自以「檔案」埋下的「哏」,本身自有尋寶、解謎的推理趣味。

舉例來說,動畫部分的許多構圖,其實源自臺灣美術史上的畫作,或是浮世繪;又或是第二段〈タクミ〉出現了一把小刀,是致敬臺灣畫家何德來(1904-1986)的作品《惡夢》(1950)。

陳飛豪更進一步說明,《男生徒》大量安排「呼應」口白的影像檔案,其實是希望將其介紹給觀眾,讓大眾認知到這些事物,其實都跟臺灣有關。

「我在蒐集素材時,其實比較像在『埋哏』。我也想看看,當不同領域的人來看這部片時,到底會激盪出什麼想法?因為在臺灣,普羅大眾共同經驗過的作品,搞不好真的只有好萊塢商業片。」對不同觀眾而言,埋下的哏可能是新知,也可能是翻轉,也能有各自的回饋。

《男生徒》電影劇照。/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觀看臺灣史的新視角:我喜歡把小情小愛放進大歷史

喜歡藏東西的導演,也將「哏」埋進殖民歷史與同志議題中。陳飛豪觀察到,當代藝術作品談論議題時,往往是以較為嚴肅的態度面對,特別是當議題涉及政經方面時,對於權力架構的處理,也容易受制於太過明確的框架。

於是,當受邀創作同志與現代性的殖民議題時,陳飛豪更期待找到不同的切入點來討論。比如,純美術領域對「媒材」、「形式」的討論十分開放,但是討論到「議題」時,就不太會聯想到「戀愛」題材,這也使他反過來思考,若是將戀愛題材放進大歷史脈絡,可能會是一個更好切入討論的「哏」。

這樣的創作方法,也與陳飛豪長期喜愛的文學與藝術形式有關。受到散文電影(Essay Film)形式,以及芥川龍之介(1892-1927)、夏目漱石(1867-1916)與湊佳苗等日本作家的寫作視角影響,使他採取虛構文本與多角色第一人稱的形式手法,來安排片中臺、日、韓語三段獨白。

陳飛豪透過第一人稱的「事後回憶」口吻,創造出某種私密感,給予觀眾幾分羅曼史、輕小說,甚至 BL 文體般的氣息,而當這些(相對)邊緣的文體對上大歷史、殖民與帝國主義時,便奇妙地創造某種出走主流的反轉趣味。

導演也開懷打趣地提到,「大家有發現那個日本人,就是殖民者的角色,他其實是『受方』,朝鮮人跟臺灣人其實是『攻方』嗎?我當時覺得這個設定滿有趣的,就是一個翻轉!」酷兒議題的邊緣性與私密性,正是以幽默、吐槽的姿態,在嚴肅的大歷史中,奔流出狂放、多變的情慾。

對陳飛豪而言,殖民歷史並非只有單一方向的權力壓迫。當視角轉向情慾、戀愛與私密關係時,角色之間的主動/被動、慾望/依附,便有機會浮現出更加曖昧的流動狀態。比如,第三段〈憂世〉便刻意利用觀眾對「被殖民者」的既定同情,逐漸翻轉角色的位置與可信度,原本像是受害者的自白,隨著敘事推進也慢慢顯露出更複雜,甚至令人不安的另一面。

《男生徒》電影劇照。/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男生徒》電影劇照。/影像提供:金馬執委會

在實驗片與紀錄片之間:踩到那條「虛構」的紅線

《男生徒》大量使用歷史影像、檔案與文獻素材,也因此在網路上引發關於「電影類型」的討論。面對部分觀眾將其與紀錄片連結,陳飛豪則坦言,自己始終認為《男生徒》無法被歸類為紀錄片。

陳飛豪提到,自己十分喜歡《日曜日式散步者》(Le Moulin,2015)與《甘露水》(Daughter of Nectar,2025)等「非典型紀錄片」,這些作品同樣以歷史素材重新拼貼,嘗試透過新的角度觀看臺灣歷史。在他看來,這些作品仍建立在「非虛構」的基礎之上。《男生徒》則幾乎透過虛構文本、角色心理與第一人稱獨白介入歷史材料,「我覺得我的作品,它還是踩到那個框架,踩到那個紅線。」陳飛豪如此形容。

回顧《男生徒》的創作歷程,從美術館的 8 分鐘錄像,到金穗獎的 42 分鐘電影,「男生徒」本就像個有機體,不斷增生、翻轉與變形,於是在每次觀看時,都能拋出新的謎語邀請觀眾解密──這般遊走疆界的混種特性,難道不正是實驗電影的格局?而這種開放與混種的特性,也延續到作品與觀眾的關係之中。

儘管片中處處是線索與彩蛋,導演卻不急著給出標準答案,反倒期待觀眾在觀看過程中,自行辨識與挖掘。「如果大家可以去猜那個畫家是誰啊?『欸,那是不是陳澄波啊?』我會滿期待這樣的畫面。」他笑著說。

擁有龐大知識量的陳飛豪,以幽默俏皮的語言,帶我們用全新的眼光再次認識《男生徒》,至於未來是否會繼續「拍電影」,他則透露出對動畫領域的極大興趣。

目前,他已著手進行《女生徒》的創作:同樣從錄像形式出發,同樣由三段酷兒故事組成。從《男生徒》一路延伸而出,不只是形式上的跨界與混種,也是一種持續重新觀看歷史的方式。

註 1. 陳飛豪於 2022 年 9 月 20 日在《典藏 ARTouch》刊文〈小本的?大本的?台灣多元性別文本的「尺幅」與對應的史觀想像〉,文中曾提及芳久的〈同性愛〉短文,應為日治時期極少數直接描寫同性愛的創作。2026 年 5 月 2 日讀取。

註 2. 檔案化最重要的關鍵,來自檔案組織者(或當權者)透過對歷史與記憶的篩選、排列與重組,不僅能杜撰一套對過去歷史蓋棺定論的論述,也能有效正當化既有體制,更能操控整個社會對未來的想法。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灣影評人協會首次規劃培育工作坊系列課程,課程安排影評人、導演、演員與產業內多名實務工作者予以授課,從影像語言到跨類型與敘事結構,期勉學員培養扎實的影像鑑賞力。而本次工作坊更與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合作,學員將撰寫金穗獎影評,關注平常較少被討論的短片作品與新銳創作者;期待為台灣電影產業建立更成熟、多元的觀影文化與評論生態,讓作品被看見、記住進而理解。

✏️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