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3

By 黃曦

看見臺灣的決定性瞬間──專訪《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鄭乃方

編按:《那張照片裡的我們》(THE PHOTO FROM 1977,2025)由雙導演湯昇榮、鄭乃方共同執導,講述發生於 1977 年的中壢事件,藉時代下的青年群像,折射出動盪時代的生命變革。此次《釀電影》編輯室訪問二位導演,望與各位讀者朋友分享,七〇年代的臺灣景況,與電影裡的「決定性瞬間」。


黃曦:《那張照片裡的我們》為雙導演共同執導,湯哥在過往的製作經驗裡,多為製作人、製片的角色,這是你首次擔綱劇情片導演一職。長期耕耘客家文化、歷史相關的影視作品,《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將會成為你的創作生涯中,什麼樣的定位?

湯昇榮: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拍過電影長片,早期也拍過紀錄片、電視節目,一直到進入瀚草影視(Greener Grass)的十年之間,唯一不變的是,我喜歡有時代背景的內容。因為它考驗的是創作者對於田野調查、資料搜集的本領,以及創作者如何從歷史縫隙裡,找到有意思的觀點。

在歷史調查中尋找電影題材,是最有趣的部分,也是我在這個行業裡面最喜歡的部分。當然,我們也不能忘記中壢事件本身。同時,也因為我是客家人,所以對客家題材本來就有高度關注,我很早就聽過中壢事件,但是真的要找資料的話,以前能看到的影像,是在事件隔天早上,美國人權工作者艾琳達記錄下的幾張影像──中壢警察分局、消防隊,與一旁看熱鬧的圍觀群眾。

在 2021 年,我們做完電視劇集《茶金》(Gold Leaf)。那是一個新的切面,藉由「茶葉商人」的視角,回頭講述白色恐怖的歷史。這也讓我想起中壢事件時,覺得一定可以從中挖掘到獨特的切角。在開始研究之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沒有人拍過中壢事件,為什麼沒有人拍?那麼,又為什麼韓國有那麼多關於光州事件的電影?

從 1977 年中壢事件之後,已經過了 48 年,我們的國家才在 2025 年 8 月出版調查報告,許信良則在同年 11 月出版《天命:台灣民主運動者許信良的一生見證》。一部關於中壢事件的電影,臺灣到了現在才有機會拍,我們遲到太久了。然而,我真正想問的是,我們的社會在等待什麼?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左)、鄭乃方(右)。/攝影:ioauue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左)、鄭乃方(右)。/攝影:ioauue

黃曦:從 2010 年,乃方導演完成首部劇情長片《我,19 歲》(ME, 19),十幾年間亦跨足廣告產業,有著極為豐富的製作經驗。近年的臺灣也有越來越多的影視作品,都在拍攝關於戒嚴時代、爭取民主的故事。我好奇的是,乃方導演在加入製作《那張照片裡的我們》時,如何從中辨認出自己的觀點?

鄭乃方:這關乎於我們在探討歷史時的切入點,我們從什麼角度去觀看歷史,就會決定我們的位置。《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就是一個決定性的瞬間,關於拍照的瞬間,也就是我們是誰,拍照的人是誰。

黃曦:那麼身為創作者,要如何在龐大的歷史之中,找到關於創作的定位?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超譯它,也不能讓電影淪為苦難的旁觀,創作者還是要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觀點,而這應該會出現一種關於創作倫理的尺線嗎?

鄭乃方:我們經常會說,拍照者的靈魂與拍攝對象之間的現實達到一種心靈狀態的契合之時,在那個決定性的瞬間,我們就會按下快門。我們是如何決定要按下快門的?又是在什麼時候感覺到心靈契合的?這都是從創作者的生命經驗而來的。

電影取作《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其實就是我們選擇切入的觀點。在那個時代,有一個對文字並不熟悉,甚至有閱讀障礙的女生,她的觀點就是「攝影」──我們透過她的角度來看「歷史」,或許就可以旁述歷史,而不代表某一種特定立場,也不會讓歷史直接被視為二元對立的定論。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攝影:ioauue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攝影:ioauue

黃曦:《那張照片裡的我們》是商業電影的良好示範。從劇本來看,其實它可以是一部文藝的影展電影,但你們的製作經驗得以讓商業介入到故事裡面,請二位與我們分享製作過程的工作方法。

湯昇榮:回顧我自己的工作歷程,我先是當了五年的記者,接著才進到大愛電視台,輾轉再到客家電視台、瀚草影視。這二十幾年間,我都是在非主流的影視文化圈裡打轉,但也一直在想,要怎麼突破同溫層,打進主流市場?

過往我會全程參與劇本,但不參與拍攝,直到後期製作才會再次投身製作。因為這次的位置不同,我也一起參與拍攝期的製作。雙導演會有意見不同的時刻,但是能夠有人彼此探討,討論影像視覺、劇本核心、角色動機⋯⋯等,這都是很享受的過程。

鄭乃方:我一直以來都是獨立一人作為導演,長期拍攝廣告的經驗,是必須精準地處理各個類型,也要在短時間內達到目標。然而,拍電影要留下呼吸的空間,不能什麼都設想得完美,有時候要將空間留給現場。

無論是美術將現場設定成什麼模樣,演員當下的狀態是什麼,當他穿起戲服、走進現場,他會不會改變原本的姿態──我們要跟著演員走,把空白留給現場。例如,在電影結尾,金教練要離開時,他會不會拍照?到底要不要拍照?

我們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留到現場,讓演員在詮釋的過程中,爆發出屬於現場的火花──在拍攝現場,振永(金教練)要被架走了,他退後一公尺、兩公尺、三公尺,留下一張又一張的影像。我認為,拍照就是不斷地接近、不斷地遠離,而時代可能把我們拉在一起,也有可能讓我們分離。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左)、鄭乃方(右)。/攝影:ioauue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湯昇榮(左)、鄭乃方(右)。/攝影:ioauue

黃曦:拍一部與歷史相關的電影,最為神奇之處或許就是在田調過程中,回望過去的時間與人物,也想請二位導演與我們分享在電影之外的,關於時代的發現。

湯昇榮:在爬梳資料的過程,我發現那個年代有許多從韓國來臺灣的移民者、留學生,甚至在當時的留學生佔比,有一半以上都是韓國人。《那張照片裡的我們》最初的版本,主角設定是韓國留學生,接著我們便開始尋訪當時來到臺灣,最後決定定居下來的人。

而這件事就要回到《茶金》了。當時我正在準備出書(《茶金創作全紀錄:劇本.影像.訪談》,2021 年,印刻出版),某次碰到印刻出版的社長初安民,我向他提到,最近在做中壢事件的研究,想找到中壢事件和光州事件之間的關係。結果,初安民社長和我說:「你知道我是在 1977 年,從光州來到臺灣的嗎?」

初安民社長在 1977 年就讀光州中學,還沒畢業就來到臺灣,他們家是第一批移民臺灣的人。臺灣流行音樂史上的鬼才劉家昌,水晶唱片創辦人任將達,武打電影明星譚道良,也都是韓國華僑。而且,譚道良後來還在臺灣開設跆拳道道館,從這件事延伸發想,我們最後決定將韓國人的角色,設定成在臺灣教授跆拳道的韓國華僑。

之所以放進韓國人的角色,不只是為了更加貼近當時代的生活景況,也希望呈現出韓國、臺灣在民主化進程中的相似之處。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鄭乃方(左)、湯昇榮(右)。/攝影:ioauue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鄭乃方(左)、湯昇榮(右)。/攝影:ioauue

黃曦:我曾經讀過一篇文章,談及在日本結束殖民統治之後,韓國、臺灣分別作出了很不一樣的選擇。韓國在 1995 年「炸掉」日本殖民政府在 1926 年建設的「朝鮮總督府」,也將日本帝國大學拆除,也重新修建景福宮,將光化門移回原址。這被視為是清除殖民統治的象徵,也可以說是大韓民族重新確立自身民族性的重要里程碑。

反觀臺灣,我們將日本總督府保留下來,至今仍是最為重要的政治機關。後來的韓國與臺灣,也都在不同的時間進程,開始爭取屬於自己的民主。經歷殖民統治時代、光復後的威權時代,一直到民主化的近代、開始處理歷史(轉型正義)的當代,韓國與臺灣出現了截然不同的態度。從這裡回頭看電影,《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可以帶領觀眾重新連結歷史當中的臺灣定位,那麼我們又要如何回應所處的現在?

湯昇榮:韓國和臺灣最大的差異在於,韓國一直都是本土政府,臺灣則在結束日本殖民統治之後,迎接了一個新的政府。同樣都是共產制度,也同樣面對分裂狀態,韓國其實更早地開始思考,自身的民族性該如何展現。

我確實也在思考韓國和臺灣在民主進程中的最大差異,若是以振永飾演的金教練為例,當政府決定對人民動刀動槍、極權管理的時候,他知道這是有問題的,很早就誕生了「民主」的意識。而宋柏緯飾演的弘國、李沐飾演的賢英是屬於「之後」的,他們是在碰撞的過程之中,慢慢地發現有許多事情總得有人去做,有些生活裡的不公不義,是需要挺身對抗的。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鄭乃方。/攝影:ioauue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鄭乃方。/攝影:ioauue

黃曦:隨著我們不斷地回望過去,並且「看見」歷史,這會讓我們更加清楚自己之於「當下」的定位嗎?

鄭乃方:我們兩個國家的民主進程,其實不盡然相同。韓國在 1950 年開始了為期三年的韓戰,共產和資本國家的完全分裂,反而促進了國家民族性的聚合。從這裡看韓國,在韓戰之後,社會運動便大規模地發生,光州事件並不是唯一一場大型社會運動。

臺灣在 1949 年迎來國民政府之後,其實產生了很大的精神斷裂。日本殖民臺灣的方式,是從水利工程、道路規劃,一直到人文研究與保存,就像是在建設臺灣──當然,我們不是要讚揚日本的殖民統治──而是在臺灣「光復」之後,我們卻經歷了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的迫害,以及實行長達 38 年的戒嚴,人民的感受其實很不一樣。

在整理歷史的過程中,我們會開始思考,處身於現在的這一刻,我們該怎麼走?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不只是想回到過去,也想思考關於「現在」的問題。電影不會只是一個時代、一個歷史的再現,而是我們如何從「再現」之中,體會到關於時代的信念。

中壢事件是臺灣民主化進程的重要轉捩點,可以說沒有中壢事件的話,就不會有後來的橋頭事件、美麗島事件,更不會有民進黨的誕生,以及 1987 年的解嚴。你可以想像,在那樣的時代,有一萬人集結在警察局前面扔石頭、燒警車,這是何等的大事?而在事件發生之後,政府也壓下了電視新聞、報章雜誌的播報,所以真的在當時拍下的照片,並沒有真正地被流傳出去。

然而,如果沒有這樣的歷史事件,民主的火苗是很難延續下去的。

我們想藉由一個巨大時代的變革,以三個年輕人的改變出發,也談三人之間的變化——因為中壢事件的本質之一,就是「變革」──現在的我們正面臨著一場變革,角色三人也在理解彼此之間的轉變,就像我們、他們所處的大時代,一切的變化都極為劇烈。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鄭乃方(左)、湯昇榮(右)。/攝影:ioauue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鄭乃方(左)、湯昇榮(右)。/攝影:ioauue

黃曦:關於電影中建構出的三個角色,分別是前身為軍人的韓籍跆拳道金教練,軍公教家庭第二代的男青年弘國,照相館第二代的女青年賢英。請和我們談談關於角色的建構過程。

湯昇榮:首先,我在梳理中壢事件的歷史時,關注到的第一件事是「暴動」。我們可能會以為暴動都很激烈、憤怒,但其實在大家扔擲石頭之前,現場就像廟會一樣。人民也因為沒有太多抗爭經驗,於是一邊推擠,一邊後退,有人不小心掉進軍警防衛線裡,又跑回去人群之中,繼續向前推擠。

後來大家開始翻車,把警車、局長用車翻掉,那是他們第一次看到車底朝天的樣子,所以每翻一台車就歡呼一次,車子就這樣被翻過來、又翻回去──他們形容這像是「廟會」,有一場特殊的嘉年華正在發生。

那是臺灣在戰後實施地方自治以來,最大的一場地方選舉。原本是中國國民黨的許信良,最後沒有被黨部提名,於是決定自行參選,而被開除黨籍。但是許信良也獲得了黨外支持,後來還用當時被禁的臺灣歌謠〈四季紅〉以臺語改編,作為他的競選歌曲〈大家來選許信良〉。他甚至還將在省議會質詢的問政內容集結成冊,出版《風雨之聲》;幾個月後又出版《當仁不讓》,直接和選民溝通參選理念與施政方針。

投票前三天,許信良打出「只有共產黨才作票,發現作票立即喊打,打死共產黨!」等標語;到了投票當天,中壢國小校長范姜新林以拇指沾上印泥,將許信良的選票作成廢票。然而,監票民政發現之後,卻是被移送警局,作票的范姜新林還繼續留在現場執行開票工作。這件事被傳出去之後,就越來越多民眾包圍中壢分局,大家就丟石頭、翻警車,結果軍警用催淚瓦斯攻擊民眾,最後還對民眾開槍掃射。

​在事件發生的隔天,許信良高票當選桃園縣長,但是媒體對中壢事件很少,甚至很淡漠。循著事件的脈絡,我們找到了幾個人物,並以此作為最基礎的架構,希望藉由不同面向的青年肖像,呈現出青年在追求生命真諦時,所付出的努力、犧牲的生命。中壢事件有 2 名青年江文國、張治平受難亡故。江文國同學在事件發生當晚,因「頭部貫穿傷」昏迷,5 日後死亡,遺體被迅速火化。

1977 年,許信良競選總部前的大字報。/攝影:張富忠

1977 年,許信良競選總部前的大字報。/攝影:張富忠

至今,江同學的家人也不太願意接受採訪,關於他的資料,也多為旁人的口述資料。隨著田調過程的深入,我們後來也找到一位大姐,她是國小肄業,大字不識幾個,從小洗相片到現在。接著,我們才決定用這個方向來建構劇本。

賢英的角色動機被埋得很深,她是一個想要去到外面攝影的青年;她的父親則是拿著傳統的蛇腹相機,在家拍攝沙龍照。賢英從(不得不)處身於時代的人,慢慢地變成紀錄者,最後成為了見證者,隨著按下快門的重量變得越來越沉重,就是她逐漸地辨認出她在歷史之中的選擇。

我們現在熟悉的攝影家郭英聲、阮義忠等人,他們的青年時代也是從攝影記者、雜誌編輯出身。青年拿起相機的位置,不是在沙龍攝影館,而是在土地與生命之間。他們不斷地透過自己的行腳與記錄,用真正的「看見」來辯證,何謂鄉土,何謂土地。

另外是金教練的角色原型,譚道良在韓國時是大統領護衛,後來才開始在亞洲拍電影,接著在 1977 年出演臺灣第一部 3D 電影《千刀萬里追》,最後在臺灣開設跆拳道道館。

換句話說,我們也可以將《那張照片裡的我們》看作是一部關於「挑戰」的電影,我們要如何追求新的思想,看見生命的可能性;同時也要看見我們是如何「選擇」歷史,眾人是如何作出生命的選擇,而這又如何影響著我們的生活與生命──這也是每一個時代的信念,我們講「相信的勇氣」,其實是每個時代的青年,都需要擁有相信自己的勇氣。

所以,我們才想用更為通俗的敘事,嘗試和當代的青年連結。即使你並不了解那一段歷史,但你可以感受,接著進行研究,才會自主地發覺到更多關於時代的細節──這也是電影想傳遞的力量。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鄭乃方。/攝影:ioauue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鄭乃方。/攝影:ioauue

鄭乃方:片中的三個角色,其實也代表著臺灣的變化,這也是歷史的進程。我們也想避免再次掉進刻板印象的詮釋,即使劇本有著很明確想要達到的方向,也有清晰的敘述目的,因為歷史帶來的結論就在那裡,但是在這中間,有什麼是我們不知道,但依然重要的?

剛才有提到,關於中壢事件的照片很少。當然有些是被沒收了,報社拍下的影像也未必會刊登在報紙上,所以很多影像不見得找得到。我們就在想說,當時的照相館在做什麼?一間中壢的當地照相館,大家都會把膠卷底片送去沖洗,那照相館的人就是能夠看到所有「照片」所帶來的真相的人。

我覺得一部電影最好的地方就是「時間感」,電影可以銘刻時間、留下記憶。關於「看見」的過程是很重要的,但在這之後,我們也需要思辨──影像記錄了真相,那又是誰的真相?

我們時常在觀看歷史的時候,會看見的是「結論」。但是,只要深究歷史,你就會發現那是所有的生命、時代的小人物所堆疊起來的。所以,我們才希望可以聚焦在時代青年的身上,讓觀眾可以跟著角色,一起走進時代裡。

1977 年 11 月 19 日,群眾包圍中壢警察分局。/攝影:張富忠

1977 年 11 月 19 日,群眾包圍中壢警察分局。/攝影:張富忠

黃曦:對於一部電影能夠承載的重量(或者稱之為「責任」),我們應該要看得多重,這是我經常感到困惑的事情。也就是說,我們經常將己身的責任放在創作者身上,認為創作者應當肩負起關於時代的責任。然而,一部電影若是被賦予過多創作之外的「責任」,似乎又不是一件太健康的事,畢竟我們又不是中國,也不是在拍政宣片。

湯昇榮:中國可以拍《南京照相館》,可以用電影來宣傳一種政治意圖。臺灣早年也是這樣子,許多的軍教片、愛國片也是一樣的脈絡,有政策性地拍攝電影,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可是,我們這一代的臺灣人,已經不需要這些東西,也不需要再想這些事情了。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瀚草文創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瀚草文創

黃曦:如果這部電影要號召同溫層的觀眾,談論中壢事件「本身」會是最快速的「動員」方式。但是你們決定鋪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過程,直到最後半小時,才開始拍事件本身,為什麼決定這樣鋪排?

湯昇榮:我們用很古典的三幕劇呈現,第一幕清楚地建構角色,第二幕推動事件本身,第三幕將事件堆高。同時,這也在談論一個青年的成長歷程,青年不斷地面臨改變,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

鄭乃方:我們從人物著手,在電影的前 40 分鐘鋪寫的是青年的生活狀態,第 40 分鐘後開始書寫關於選舉集會、監票大隊的過程,最後才是事件的爆發。因為歷史從來不是一觸即發的,它不會是因為一場選舉舞弊就爆發,而是長久以來的禁錮──威權時代所帶來的生活抑鬱。

當然,那時候也會有快樂的時刻。威權時代並不是完全的禁錮,我們的思想也可以是奔放的,尤其在政治事件上,我們會一點一滴地累積出變革的意念,最後被時代推著,於是站上了車子,喊起了口號。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瀚草文創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瀚草文創

黃曦:所以,電影的結為迎來了改變,那是生命最後一刻的爆發?

湯昇榮:其實電影是敲門磚,它會為你打開一扇門窗。接著,你想要深入研究就去看真實報告、口述歷史,或者去看、去拍紀錄片。然而,我也可以藉由歷史的脈絡,去看見一個人的生命歷程,由此作為電影主述的脈絡。

我還在讀高中的時候,我們唯一的國家叫作「中華民國」。但是到現在,我們會說自己是臺灣人。這是時代所帶來的新改變,現在的我們不需要別人的教導,可以很自然地說出自己就是臺灣人。

但是,這是因為我們有過努力,我們在面對自己的人生、國家的歷史有所理解,才有足夠的空間想像改變、決定改變,行動出屬於自己的生命選擇。

採訪、撰文/黃曦
專訪攝影/ioauue
紀實影像攝影/張富忠
劇照提供/瀚草文創
責任編輯/黃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