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鄭秉泓
劇照提供／公視台語台、國家影視聽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今年是台語片七〇週年，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在幾個月前策劃了「寶島特產：世界 ê 台語片」，強調台語片的獨特風味，將視角從本土拉升至「世界」。其後，公視台語台亦延續「傳承」之概念，企劃選映自一九五〇年代至今的台灣電影。
我心中最適合由上述角度切入的兩位台語片導演，其一是辛奇（1924－2010），其二則是林摶秋（1920－1998），惟因篇幅限制，本文只談林摶秋。
小時候久聞其名，石婉舜所寫《林摶秋》（2003）一書我收藏許久，閱讀多次，卻直至 8 年前林摶秋系列作品經數位修復重新問世，才親眼見證他既可以將言情片《五月十三傷心夜》（May 13th, Night of Sorrow，1965）和《丈夫的秘密》（The Husband's Secret，1960）的姊妹情深、錯愛深戀講得繾綣哀愁，且構圖細膩婉約，也能將考驗調度功力和節奏張弛的《六個嫌疑犯》（Six Suspects，1965），拍得奔放飛揚、樂趣無窮。
自 1957 年創辦「玉峯影業」，林摶秋總共執導 6 部作品，《後臺》（Backstage，1960）因故停拍、《六個嫌疑犯》拍完卻沒上映，目前僅存《五月十三傷心夜》、《丈夫的秘密》、《六個嫌疑犯》和 42 分鐘殘本的《阿三哥出馬》（Vote for San，1959）。
在書中，石婉舜曾問起林摶秋，他最滿意的作品是哪部？他回答，自己總是寫劇本時最熱情，一旦片子開拍之後，熱情便會逐漸消退，甚至拍完後總是自認片子沒人看、還不如收起來算了，基本上就是都不滿意，而《六個嫌疑犯》更是覺得丟臉。
《六個嫌疑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這是完美主義者林摶秋的肺腑之言，事實上《六個嫌疑犯》非但不差，還稱得上是傑作。多線敘事和活潑的攝影機運動相得益彰，人物與事件一環緊扣一環，情感張力也沒忽略。至於《丈夫的祕密》和《五月十三傷心夜》，形式風格皆為台語片翹楚，而《丈夫的祕密》和《六個嫌疑犯》透過回憶事件輔助敘事、強化角色性格的作法，則有台語片少見的細膩運鏡和文學質地。
《五月十三傷心夜》除了就台灣影視的置入性行銷，實是堪為範本，其與《六個嫌疑犯》善用類型元素營造觀影樂趣，呈現出文藝愛情混搭犯罪謀殺的複合性創意敘事，尤其把後來的瓊瑤三廳愛情片甩得遠遠的。
《丈夫的祕密》和《五月十三傷心夜》皆是由女性觀點出發的愛情故事。多數影迷觀賞《丈夫的秘密》時，首先會被年方十九的「寶島玉女」張美瑤（1941－2012）盛世美顏吸引，她扮演命運坎坷、柔弱易感的苦命孤女麗雲，是男主角守義的白月光，兩人多年後再重逢，守義已入贅富人之家，其妻秋薇竟是麗雲高校時期的最好閨蜜。
《丈夫的秘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視台語台
取材自竹田敏彥（1891－1961）大眾小說《涙の責任》以及隔年由松竹出品的同名電影內容，最有趣的是讓吳麗芬扮演的秋薇，以性格爽朗毫、不驕縱任性的第二女主角之姿，成為推動故事的核心。
秋薇意外救了麗雲，於是熱情地接待她，麗雲卻因自己與守義曾經的情事倍感羞恥，最終選擇不告而別。後來，麗雲因生活困頓，被守義數度搭救後發生關係，秋薇得知真相後幾經天人交戰，卻也收養麗雲產下的兒子（正是守義的親骨肉）。但秋薇並非蠻橫善妒的刻板元配，她反省起斬斷麗雲與其子親緣的決定，是否對一個母親太過殘忍。
而麗雲亦非不斷賣慘、搏取同情的典型第三者，她有強烈的羞恥心，並在貧困的生活中努力維繫尊嚴，被迫斬斷親緣看似是無可奈何，卻也是衡量現實後的最好出路──兒子可以擁有親生父親與養母豐沛的愛，也能享有最好的成長環境與資源。
《五月十三傷心夜》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五月十三傷心夜》的主角，從久別重逢的閨蜜換成相依為命的孤苦姊妹，姊代母職的淑惠在夜總會賣唱，含辛茹苦將妹妹淑清拉拔長大，好不容易遇見不計自己出身的文彬，卻發現對方是淑清芳心暗許的辦公室主管，於是在追求愛情與成全妹妹之間難以抉擇⋯⋯。
這兩部文藝片，同樣為兩女一男的設定，女性角色都是一個主動一個被動，而「成全」則是兩者共通的母題。《丈夫的祕密》和《五月十三傷心夜》的成全，是一種以退為進的，帶有一種進步女性自我意識的成長，於是主動成全。
同窗友情也好，姊妹親情也罷，片中幾位生於日治末期、長於光復之後的台灣女性，總是在東方的禮教規範下奮力求生。對我來說，這與中華文化、儒家道統的薰陶無關，反倒比較接近明治維新以後、或者民國五四運動時期，東西文化彼此交雜之下，醞釀出一股呼之欲出的女性思想解放。
當然，用「解放」一詞或許是太大的包袱。留學日本的林摶秋，對苦情女子的刻畫頗有早期日本電影的優雅氣息。她們的錯誤舉止與選擇，即便是咎由自取，也比較不會予人一廂情願之感，更不會有高高在上的說教訊息。
例如《丈夫的祕密》的秋薇，面對家族長輩擔憂血脈不純，她脫口而出因丈夫是入贅作子，所以家族財產都是她自己的，她高興給誰就給誰，不是親生子當繼承人也沒關係。攝影機運動和演員表現，非但沒有台語片慣見的誇張狗血，反倒帶有擅長刻劃女性的巨匠，如成瀬巳喜男（1905－1969）的逼人力道。
《五月十三傷心夜》亦然，驕縱的妹妹鄙夷姊姊的卑微職業，通俗劇的狗血一針一針地刺向觀眾。而姊姊對於愛情的渴望，與男友出遊的全然放鬆，以及遭遇惡質追求者的惶恐不安，隨著多種心境、層次的不斷轉換，令角色展現出不同於瓊瑤愛情片的女主角的自戀取向。
《阿三哥出馬》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而在台語片屆滿七十週年，觀眾不只要重訪林摶秋電影，其現實人生比很多電影更戲劇性，非常適合開發成公視台語台的「時代生活劇」。
林摶秋曾醉心於新劇運動，卻因二二八事件戛然而止，身為獨子的他接掌家族採礦事業，後來開設農場、培育種豬都做得有聲有色，卻在 1956 年與日籍好友相偕看完《薛平貴與王寶釧》（Sit Ping-Kwai and Wong Bo-Chuen）和《林投姐》（Sister Lin Tou）後，禁不住對方的激將法，於是決定投身拍電影，而且只拍庶民百姓看得懂的台語片。
本著不服輸的心態，林摶秋把養豬的農場改建成比後來的中影更大的製片廠，「玉峯影業」分成製片部和發行部，並以興學的高規格方式招考學員，禮聘張文環（戲劇）、呂泉生（音樂）、李彩娥（舞蹈）等藝文界精英擔任講師，讓學員接受高品質的專業訓練，且強調每位學員皆有演出機會。
林摶秋追求文化、專業的累積與整體產業的提昇，反倒把商業噱頭和明星機制排在非常後面。「玉峯影業」提供最紮實的戲劇訓練，回歸最純粹的戲劇本質，他一舉實踐早年未竟的電影夢及新劇夢，自己編寫劇本讓學員練習演出，先以大型台語歷史劇《貂蟬》（Diau Charn，1958）打頭陣，隨後接連拍攝喜劇《阿三哥出馬》、文藝悲劇《嘆煙花》（分上下兩集，Sigh for Fireworks，1959）和《錯戀》，並與白克（1914－1964）合導《後臺》。
《丈夫的秘密》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視台語台
無奈《阿三哥出馬》受電檢審查的百般刁難，最終以支離破碎的非完整版本上映。雖然改編自張文環劇作的《嘆煙花》票房熱烈，且捧紅寶島玉女張美瑤，但當時的台語片市場已劇烈消退，最終竟導致了因題材涉及性愛與賭博，於是深恐成品再次遭電檢制度改得面目全非，另一製作《後臺》最終選擇緊急喊停。
1960 年，《後臺》拍攝中斷，隨著學員各奔東西，「玉峯影業」終究未如白克所預期，成為台語片大本營。1962 年，台語片第二波高峰再起，同年份開播的台視頻道成為最大隱憂。休息 4 年的林摶秋受「信東藥廠」邀約，拍攝以藥廠為背景的電影，若用現在說法，其實就是接了個大案子，且必須完成置入性行銷。
在片廠荒蕪、學員四散的情況下，林摶秋緊急籌組團隊，《五月十三傷心夜》票房大為賣座，遂再召集兩位女星張清清、陳雲卿，及玉峯學員張潘陽繼續合作《六個嫌疑犯》。而 1960 年上映時票房不佳的《錯戀》，亦以精簡版本再次上映，且回歸最先較為通俗的「暫定片名（Working Title）」，《丈夫的祕密》。
《六個嫌疑犯》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值得注意的是，多線敘事的黑色喜劇《六個嫌疑犯》雖後製完成，林摶秋自己卻不滿意，遂束之高閣，加上對於政府的不支持、電視興起的威脅、市場口味的難以捉摸、資金壓力與「湖山製片廠」解散等，他對大環境感到心灰意冷，自此未再拍片。
今天，在網路上搜尋「湖山製片廠」關鍵字，Google 會出現「永久停業」四個字，偏遠的鶯歌山區，杳無人煙的斷垣殘壁，昭告半個世紀前，台語片面臨的困境。
台語片是時代的產物，1981 年由余漢祥（1932－1988）執導、楊麗花主演的《陳三五娘》（Chen San Wu Niang），向來被視為台語片在大銀幕上的最後一瞥。其實該片頂多象徵台語片階段性任務的結束，但用現在語彙說法，台語片豈止精神不滅，台語片根本是轉生成不同影音形式，生龍活虎地持續出現在大大小小的銀幕和螢幕，況且語種可以互相夾雜，亦反映出台灣這片土地的多元樣貌，是從形式到內容，都和世界緊密接軌。
台語片不是過時，即使它所傳達的訊息可能過於陳腐，可能跟不上時代，可能與當今價值觀格格不入，但這正是修復台語片、重訪台語片最大的意義──將歷史留下！將記憶銘刻！林摶秋的困境是台語片的困境，更是台灣的困境。在台語片七十年的當下，我們一起來思索如何突破困境，讓悲情的台語片、搞笑的台語片、優雅的台語片、類型的台語片等，生生不息無限轉生。
「台語台接力 .ᐟ 天字第一號 .ᐟ ——公視台語台七週年影展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語電影的輝煌六〇年代，一年最高能產出上百部台語電影，當年跟著潮流鑽進戲院看電影的烏狗兄、烏貓姊，如今可能已是子孫滿堂的爺爺奶奶。七十年前的台語片，曾是他們的年少青春，如今意氣風發的青壯（年）世代，有沒有機會一探長輩們當年的過去呢？
在這樣的提問下，公視台語台規劃「經典重現：台語影視起鼓」單元，選映八部 1969 年至 1980 年的台語電影作品，長年埋在戲院深處的古老拷貝片得以重見天日，除了時代機緣，亦仰賴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持續推動影像數位修復工作。
其中，林福地導演發表於 1968 年的彩色電影作品《琉球之戀》（The Love in Okinawa），受限於當時推行的國語政策而產出之華語配音版本，於 2023 年才得完成數位修復。2026 年，在影像數位修復的基礎上，《琉球之戀》更進一步結合台語台近年的製作經驗，聘請專業台語顧問與配音團隊，重新為這部老電影配上台語發音，回復拍攝時的台（日）語樣貌。
與此同時，公視台語台亦邀請製作團隊，針對影展選映的八部台語電影拍攝導讀影片，幫助觀眾看見時代的生活型態與社會樣貌，細細品味歷經變革之後，社會家庭、人情義理的變與不變。
在「改換出路：台語影視封印解除之路」單元，選映《戀戀風塵》（Dust In The Wind，1986）、《魔法阿媽》（Grandma and Her Ghosts，1999）、《海角七號》（Cape No. 7，2008）和《父後七日》（7 Days in Heaven，2010），看見語言解禁之後，多民族、多語言的台灣創作者如何將一切念想蘊含在敘事中。而在「傳承：台語台接力」單元，則邀請觀眾來看看屬於當代的台語故事。
「台語台接力」是現代台語影視工作者對自己的喊話，使處身歷史的跑道上，我們更像是拿著聖火的傳遞人，願望台語影視的創作之火能夠持續燃燒。
有時候火焰熊熊，有時候火星微弱，但一代一代的跑者，都想讓聖火恆久不滅，更想讓後繼之人接下火把，繼續接棒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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