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施如芳
劇照提供／公視台語台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kua-á-hì」（歌仔戲）在台灣土生土長的原點，是「舞台」。上世紀五〇、六〇年代，電影和電視在台灣興起之時，歌仔戲憑藉「徛（khiā）舞台」培養出的明星底氣拔得頭籌，不但成為庶民大眾與新興媒體的最佳橋樑，更使電影、電視兩大產業站穩腳跟，而歌仔戲的審美價值和情感表達，在日後相互連動的台灣影視史上，亦成為常演常新的一股命脈。
台語片時代上映過千餘部電影，僅五分之一倖存至今，由邵羅輝（1919－1993）執導、發表於 1963 年的《流浪三兄妹》（The Wandering of Three Siblings），主演群正是 1956 年發表首部 35 毫米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Xue Pinggui and Wang Baochuan），帶領台灣製片產業大步向前的「麥寮拱樂社」。
《流浪三兄妹》是歌仔戲內台天團鼎盛期的代表作，除開頭有些許佚失、毀損，整體保存品質良好，並於 2021 年由國家影視聽中心完成數位修復以見證歌仔戲班在台語片發展中的關鍵地位。
麥寮拱樂社的戲班主陳澄三（1918－1992），是台灣歌仔戲和電影史的傳奇人物。在尚無成功案例，與拍電影所需具備的技術、人脈條件（如拍攝剪接、鏡頭敘事、不同規格底片的沖印放映、影片行銷管道等）都不在自己手上時，陳澄三不畏隔行如隔山，大手筆地投資高成本、高風險的台語片，更包辦了三項第一：首部 35 毫米古裝黑白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首部 35 毫米時裝黑白台語片《雨夜花》，首部 16 毫米彩色台語片《金壺玉鯉》。
不僅如此，陳澄三還將從電影學到的配音經驗帶回內台戲路，在 1962 年到 1963 年間，當歌仔戲班面臨內台斷崖式的沒落，唯有麥寮拱樂社一枝獨秀，不只持續擴增錄音團，還與拍片規格最高的「永新影業公司」合作，把自家轟動一時的「囡仔生」（gín-ásinn senn）戲碼搬上大銀幕，從《劍龍小飛俠》、《金面天狗》到《銀面小天狗》，而最後一部以三十八萬的成本收穫全台一百八十萬的票房，創造出第二波拱樂社狂潮的，正是《流浪三兄妹》。
《流浪三兄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視台語台
過往歌仔戲若是演到孩子的戲，多由成人演員兼代，至戰後內台戲班如雨後春筍般成立，演員帶著家眷搭班巡演；直到台語片崛起前後，或許因為長年隨班起居、聽鑼鼓聲出生長大的戲班囡仔特別多，觀眾又愛看「囡仔搬大戲」，歌仔戲出現了「囡仔生」的新行當。出色者的鋒頭，甚至可能蓋過當家的「小生」台柱，成為另類吸票機。而在囡仔生中頂尖的佼佼者，因為戲班拍電影而愈發響亮，更被稱為一代天才童星的，正是在《流浪三兄妹》掛頭牌的許秀年。
陳澄三是許秀年的舅舅，他見「小秀哖」站上舞台膽頭在（táⁿ-thâu chāi），能唱能演，情感、節奏抓得極好，便要麥寮拱樂社御用的名編劇陳守敬（1914－1982）為她量身設戲，寫出讓「囡仔生」歷經慘絕人寰的苦難，完成不可思議功績的內台連本戲，成功捧紅了年方 6 歲的小秀哖。
許秀年走紅的戲齡長得驚人，其後更在電視上與歌仔戲天王楊麗花搭檔，至今仍隨「唐美雲歌仔戲團」屹立於現代劇場，享有「永遠的娘子」美譽，而很多人認知的許秀年，是傍盡巨星小生的歌仔戲旦角，全然不知這位千姿百態的娘子，幼功打的底子是「生」。
《流浪三兄妹》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視台語台
主演《流浪三兄妹》那年，小秀哖 9 歲，飾演大兄「小奇」。電影中的兩個妹妹，一個是電影公司老闆的女兒戴佩珊（飾大妹小燕），一個是拱樂社名旦「電影王寶釧」吳碧玉的女兒（飾小妹小珍），劇情描寫河南總督張孽夫見色起意，殺害其父，強占其母；小奇帶妹妹們投靠叔叔，遭嬸嬸虐待，嬸嬸通姦被叔叔殺了，欲從師公習武又未果；舉目無親之下，三兄妹淪為流浪兒，小奇又是牽又是揹的，一路跋山涉水，為尋母轉往京城。其後，終與母親相認，又遭師爺派人追殺，得女俠們相救；三兄妹練成高強武藝後，小奇先救回母親，後在河南刺殺張孽夫，成功報了父仇。團圓之際，母親決定出家，全片結束在眾人陪著三兄妹目送母親遠去的背影中。
由拱樂社出品的一系列台語電影，都由陳守敬編劇、邵羅輝導演。《流浪三兄妹》近乎奇情武俠古裝片，看得到歌仔戲行當的特色，和內台戲賣「大悲大喜大壞蛋」的票房密碼。演員在舞台上，非得實實地唱念作打，才有存在感；電影靠著鏡頭運動，大量外景拍攝加上後製剪接；模樣青澀、個頭嬌小的童星，即使不多言語哭訴，光看他們一次次餓倒跌倒、日曬風吹、雨打到衣服都破爛了，還差點被湍急河水沖走、從吊橋高處墜落。大寬景裡，三個小人兒赤足在野地路上哭喊、追趕母親的轎子，千磨萬難不用替身，樣樣自己來，誰能看著不萌生愛憐之心？
「在路上」的情節，舞台可看性有限，而到了電影，萬里尋母每一步倒有「目屎掰袂離」（Ba̍k-sái pué bē lī）的共情力。這些留在黑白影像裡的連綿山脈、田間溪流、檳榔樹路徑和村莊民宅，是當年刻意擬古的取景，如今地景已然生變或消逝，也格外令人懷念。
《流浪三兄妹》另一個珍貴的地方，是聽得到 9 歲許秀年字正腔圓的歌仔調老腔：三兄妹被嬸嬸使喚做工時，她唱「七字調」；在媽祖廟前沒認出尚書夫人就是母親，她一鏡到底，連唱四葩「雜念仔」訴身世；在尚書府後花園與母親相認對泣時，她和母親以「宜蘭哭」接「艋舺哭」，宣洩母子不得不分離的苦情。
有趣的是，當復仇時刻到來，三兄妹沒換人演，只是束髮辮，換上亮麗的勁裝，擺出架式，即代表他們武藝高強，也果然打敗人高馬大的仇家。在寫實的電影裡看來不免像兒戲，但當年的觀眾毫不感覺違和，其買帳的原理，就好比觀賞拱樂社的歌仔戲，行當設定是前提，只要囡仔生唱作俱佳，觀眾便相信女扮男裝的小孩兒當按君，坐得起公堂，辦得動奸人，在他們踏出戲園之前，正義必得以伸張。
「台語台接力 .ᐟ 天字第一號 .ᐟ ——公視台語台七週年影展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
台語電影的輝煌六〇年代，一年最高能產出上百部台語電影，當年跟著潮流鑽進戲院看電影的烏狗兄、烏貓姊，如今可能已是子孫滿堂的爺爺奶奶。七十年前的台語片，曾是他們的年少青春，如今意氣風發的青壯（年）世代，有沒有機會一探長輩們當年的過去呢？
在這樣的提問下，公視台語台規劃「經典重現：台語影視起鼓」單元，選映八部 1969 年至 1980 年的台語電影作品，長年埋在戲院深處的古老拷貝片得以重見天日，除了時代機緣，亦仰賴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持續推動影像數位修復工作。
其中，林福地導演發表於 1968 年的彩色電影作品《琉球之戀》（The Love in Okinawa），受限於當時推行的國語政策而產出之華語配音版本，於 2023 年才得完成數位修復。2026 年，在影像數位修復的基礎上，《琉球之戀》更進一步結合台語台近年的製作經驗，聘請專業台語顧問與配音團隊，重新為這部老電影配上台語發音，回復拍攝時的台（日）語樣貌。
與此同時，公視台語台亦邀請製作團隊，針對影展選映的八部台語電影拍攝導讀影片，幫助觀眾看見時代的生活型態與社會樣貌，細細品味歷經變革之後，社會家庭、人情義理的變與不變。
在「改換出路：台語影視封印解除之路」單元，選映《戀戀風塵》（Dust In The Wind，1986）、《魔法阿媽》（Grandma and Her Ghosts，1999）、《海角七號》（Cape No. 7，2008）和《父後七日》（7 Days in Heaven，2010），看見語言解禁之後，多民族、多語言的台灣創作者如何將一切念想蘊含在敘事中。而在「傳承：台語台接力」單元，則邀請觀眾來看看屬於當代的台語故事。
「台語台接力」是現代台語影視工作者對自己的喊話，使處身歷史的跑道上，我們更像是拿著聖火的傳遞人，願望台語影視的創作之火能夠持續燃燒。
有時候火焰熊熊，有時候火星微弱，但一代一代的跑者，都想讓聖火恆久不滅，更想讓後繼之人接下火把，繼續接棒跑下去。
台語影視：電影電視接力拍拚，熱天招你北中南做伙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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