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2
By 雙雙
《後室》:一個目光無法隨心所欲的房間
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太極楊露禪有鳥不飛的絕技,麻雀在他的手裡飛不起來,是因為無處借力⋯⋯」王家衛《一代宗師》(The Grandmaster,2013)裡,有這麼樣的一句對白。太極絕學,傳說似是其來有自,麻雀腳肢向下蹬,卻再無展翅升空之力,那一刻的麻雀,會想些什麼?
我想啊,牠一定覺得很恐怖吧。本該是輕而易舉,卻飛不起來。就像一個人,明明咻地就可以從床上坐起,卻怎麼樣都使不出力氣,連叫也叫不出聲,鬼壓床。最基本的能力,毫無道理地被掠奪,這樣的挫屈,是一種「恐怖」。
2019 年,一幀黃色壁紙辦公室的迷宮,被作為「令人不安的圖片」(Unsettling Image)上傳至貼圖討論版網站 4Chan。其後,那個空間被命名為「後室」(Backrooms)。三年後,時值 16 歲的美國創作者凱恩.帕森斯(Kane Parsons),釋出首部「後室」系列短片《Found Footage》,9 分 24 秒,迅速竄紅。
隨著陸續推出的多部短片,我們大概釐清「後室」的前世今生:美國科研機構「異步調查研究社」(Async),在八〇年代末創建「後室」。現實世界的失蹤人口遽然增加本應外於現實的場域,似乎慢慢地「溢出來」了,而研究人員步步探勘「後室」,遂發覺其中居住著非人之物。
2026 年,由凱恩.帕森斯執導、A24 製作,電影《後室》(Backrooms)上映。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提到「後室」,多數無法繞過「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閾限是什麼?新海誠《你的名字》(Your Name,2016)裡,有這樣一句對白:「黃昏,非日非夜的時分,世界的輪廓變得模糊,是可能遇見非人之物的時分。」意思是非此非彼──夕陽西下時分,但還未到華燈初上,於是一切曖昧而矇矓;矇矓之際,原本輕易的辨物認人,也跟著朦朧起來。是以,恐怖,非人之物生焉。
人為建造的空間,卻完無人的痕跡,顏色、光線讓人不適,隱約透露不宜棲止。滿眼盡是牆壁,牆壁限制可視之空間,空間又因牆壁之限制,而被暗示將在不可見處無限延伸──說它沒有人的成分不是,說它有也不是;說它空曠不是,說它幽閉也不是。到最後,說它虛構不是,感覺它就在世界某個角落,安靜而合理地存在。然而,說它現實也不是,感覺走遍世界每個角落,都不可能尋獲。它橫亙於現實和虛構之間,或者說,兩者之外。
那麼,它可以存在於哪裡?它不可以存在於「哪裡」,而當它就存在於「這裡」,並且被我們看見,它作為虛構之虛構的存在,就好比「罔兩」──非光非影,作為影子之影子──如此詞語,也可寫作「魍魎」,一看就知道是非人之物。
之外的之外,是恐怖的所在。連詞語也沒有,是以不可言說。一切皆無,無處借力,於是麻雀不飛。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然而,一旦「敘事」介入這個空間,使其不只被我們看見,還讓我們理解,理解的過程就像給予渾沌一副臉孔,一切一體的渾沌死亡,隨後便有意義生焉。之於《後室》,不難想見其意義許是隱喻的、心理的、精神分析的,善於處理此分析者必定大有人在,而且要多精良有多精良。
是故,這篇文章想要說明的,是從《Found Footage》到《後室》,當「敘事」在片中的位置變得顯要,「恐怖」發生什麼樣的轉變、轉移──我記得,有人認為「後室」本來的恐怖,來自其「無頭無尾」;無頭之鬼誠然是一種恐怖,但有頭之鬼保存了機智的、意志的可能,未嘗不能是另一種恐怖。
《後室》伊始於一名 Async 研究員與小隊失散,以第一人稱的搖晃鏡頭(Shaky Camera)呈現,而這正是構成整條《Found Footage》的形式──被尋獲的錄影素材,由誤入「後室」的攝影師,他的手持攝影機所錄下。起先重溫短片數遍,這段電影開頭於我再熟悉不過,然而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我想,這跟尺寸有關。電影院的大銀幕、和手機或筆電的小螢幕。不肯定是不是一種普遍感受,但對我而言,同樣是看恐怖片,小螢幕帶來的恐怖,是不純的──其不純來自屏幕,因為我總能意識到身處的環境,床前的小燈、貓咪鬼祟的聲音、床底下的物怪、門外黑洞洞的起居室⋯⋯。就像看《咒》(Incantation,2022)的時候,真正使我顧忌的,不是「壞壞」本身,而是壞壞就像在電影裡的那樣,正在天花板俯瞰著我。我會不自覺地抬頭確認,雖然看不見也證明不了它不在。
但是在電影院,銀幕如此之大,差不多佔滿了整個視野。銀幕之外如此漆黑,一無所有,加上音響環繞,現實很快就會被我忘掉,所以我根本不會想到,壞壞就在我的上方──有能力抬頭確認,或在太恐怖的時候按下暫停的我消失了,只剩下接收和感受電影的我。
於是,恐怖完全由電影所傳遞。現實空間(電影院)的唯一作用,就是保證這個恐怖的純度──不含作為雜質的現實空間。這篇文章想要說明的,是這一種恐怖。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在電影院的配置底下,「他」(Async 研究員)的視角幾乎等同於我的視角。我要說的不是、不只是「投入」──相比起恐怖,我認為「投入」更是驚悚的原材料,有「細思極恐」這種說法,而「細思」的場所在於個人,沒有必要「投入」到另一個場所,才能覺得恐怖。
而當我「投入」到這個視角、空間,我最想要做的是什麼?當然是環顧四周,然後,要是聽到可疑的聲音,馬上轉頭去看。這個願望,在危急關頭尤其明顯。比如,當「我」被非人之物追趕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我也想知道它在哪個方向、離我有多遠。第一人稱的搖晃鏡頭於是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搖晃,當然是因為我在逃跑,但我同時希望能轉頭去看,每一次搖晃都是一次潛在的轉頭。有時真能如我所願,鏡頭轉向可疑的方向,我為此感到安心,同時也加強了「投入」的感覺,就像我真的就是我。(有發現吧?這兩段的「我」並不是指同一個人喔。)
但也有時,鏡頭只是顧著搖晃,因為「他」只顧著向前跑。在這些時刻,我便赫然發現──我終究不是我啊,無法想看那裡就看那裡──這些「投入」斷裂的時刻,也就是挫屈的時刻,抽離,離心力(當然只是心理上的)般的恐怖。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電影在經過男主角 Clark(Chiwetel Ejiofor 飾)與後室的初次接觸後,恐怖的來源──至少我是這樣感受到的──已經不再是空間的「閾限性」。在如此完整的「敘事」之下,「後室」變得如此具體。那個既非現實又非虛構的領域,再也容不下它了。如今的它,是如此「存在」,形容清晰、定義明確之物,絕非魍魎。
恐怖轉移了,至少到 Clark 的收場白一幕,顯然是如此──它從空間的「閾限性」(Liminality),轉移到它的「意志」(Will)──《Found Footage》中的空間只是空間,只是存在著,像夢──所以有「夢核」(Dreamcore)這種說法。但是來到了《後室》,空間明顯是懷有惡意的。
十九世紀的美國女性主義作家吉爾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1860-1935),那篇精彩的恐怖短篇小說〈黃壁紙〉(The Yellow Wallpaper,1892),黃色壁紙是有「意志」的。女性敘事者「我」的意志,投射在黃色壁紙上,然後漸漸發現壁紙上的花紋,會蠕動、扭曲,最終扭曲成一個女人的模樣──「她」想從黃色壁紙裡出來。最終,「我」在房間裡面爬行,說著:「我終於出來了⋯⋯你們再也不能把我關回去了!」黃色壁紙掠奪了人的意志,正如《後室》裡面,場所掠奪了 Clark 的意志:「我喜歡待在這裡⋯⋯感覺就像,我就在我所屬於的地方。」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黃壁紙〉在此結束,而《後室》還沒有。多少投射著 Clark 內心的「海盜」,追逐進入「後室」尋找 Clark 的心理醫師 Mary(Renate Reinsve 飾),關於這一段我沒有什麼要說的,被追逐的驚悚遠不是潛伏的恐怖,但是倒想說一下,這段追逐前後的那些──借用《來自深淵》(Made in abyss)的一個詞語──「慘劇終末」(成れ果て),受到空間的詛咒,因而喪失人類外貌與心智的,非人之物。
Clark 讓 Mary 與自己相對而座,座上還有一具「慘劇終末」。場所記住了它們,Clark 解釋說。但是,場所記住它們的次數越多,便記住得越少。不過,在某些方面,它們比原本更強了,沒有情緒、沒有感受。它們只是存在著,像一團夢,像一式家具。至此,Clark 的話都是有「意義」的(在似是而非或以上的程度)──「慘劇終末」幾乎就是某種隱喻了,但是接著急轉直下──而最棒的是,你能吃它喔。
這段演說的結尾,何其荒謬?他一把抓出「慘劇終末」肚腹上的一塊,就像抓出一團海綿蛋糕,放在餐盤上──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既不符合本來的恐怖調性,也不幽默,我無法想出這一幕的意義──這種崩壞,不像是一種 AI 生成式故事的崩壞嗎?
「慘劇終末」的臉,畫風寫實而結構抽象,一張熟悉卻陌生,但終究熟悉的面孔──我幾乎能想像它本來的面孔了,並且一定會說,就是一張普通的面孔──不正是一種 AI 生成式繪圖的恐怖?而在大銀屏上,那張面是如此巨大。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當我們看著一張臉的時候,其實我們應該不是在看著整張臉。我們只能看著一點,比如,眉心、左眼⋯⋯「對焦」在那一點的時候,整張臉就會清晰起來,但在面對那張臉的時候,這樣的觀看方式是崩壞的。我們無法「對焦」,更無能於找到面孔的重心,這樣的一種挫屈──明明我都已經看出那是一張臉了,卻無法像看清楚一般的臉一樣,就像完形崩壞(Semantic Satiation)。
但這不是看不懂一個字,而是看不懂一張臉。看不懂一個字不會怎樣,但是看懂一張臉──至少在我的體感經驗上──屬於最基本的能力之一。於是,這張非現實又非虛構的臉,幾乎教人暈眩。
我們都在網絡上看過這種 AI 生成的人像吧?人物是有眼神的,但是手──我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來描述,不可言說,我清晰地記起那種恐怖──不是因為不似人形的手,而是,那對眼睛明明如此地「人」。

《後室》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如是者──以我所聯想到的《後室》的潛在「意義」,作為文章的結束──這個空間不再只是薛西弗斯(Sisyphus)式的古老迷宮,似乎還隱隱涉及一種非常當下的焦慮:AI 的「本體」在哪裡?如果它的本體有「內部」,不正是一個「閾限空間」嗎?如果是「閾限空間」,它有「意志」嗎?
如果它有意志,會不會終有一天,它將猛地對我咧嘴獰笑?而我們會不會終有一天,覺得置身其中,會有「我就在我所屬於的地方」的感覺,並甘之如飴地被數據記憶奪舍、扭曲,最終無人生還地變成「慘劇終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