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王崢
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我在這裡，只是一個旅人；我只是個過客而已，就這樣。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嘉村荒野《束草之冬》
日法混血導演嘉村荒野（Koya Kamura）首部劇情長片《束草之冬》（Winter in Sokcho，2024）改編自韓裔法籍作家 Elisa Shua Dusapin 的同名小說，講述在南韓小城束草，年輕的韓法混血女子秀荷做著櫃檯工作，日子寒冷而靜謐，她對自己的身分充滿困惑，不只與母親的關係疏離，男友也不夠了解她，而她也尚未找到自己的位置。
某日，來自法國的漫畫家 Kerrand（克蘭德）入住旅館，他正在尋找創作靈感，並準備以束草為背景完成新作。起初，Kerrand 與秀荷語言不通，因此存在著明顯的隔閡，但在孤獨、寂寥的日常裡，他們若有似無地觀察著彼此，於是一種細膩、曖昧的情愫便逐漸滋長。
兩人之間沒有明確的愛情發展，更多的是彼此的凝視、試探與誤解。他們的相遇如海面下的暗湧，安靜卻不斷地推動著彼此，以重新認識自我與他人。電影以細膩筆觸捕捉下邊境城市的孤寂氛圍，並以異鄉人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為軸，描繪出現代人對身分、連結與親密的渴望與困境。導演嘉村荒野的切入角度細膩入微，甚至有些個人化，日法混血的背景也使他能夠更深入地詮釋跨文化主體之於邊境地帶的疏離和探索。
《束草之冬》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緊挨著朝鮮邊境的束草，海水溫熱卻不適合遊泳，魚市熱鬧卻無人交談，那些歷史、人性的複雜糾葛，在電影裡化為模糊的海岸線。作為曾經隸屬於朝鮮的邊境城市，片中的束草褪去濃厚的政治氣息，嘉村荒野拍出一部確認著自我的電影，將海水的鹹腥、章魚墨汁、毛筆墨水混為一氣，在木材、雪水交融的溫暖民宿裡，電影飄來了晚飯的氣味。
電影中的一切，無論是人還是物，彷彿處在他者的凝視中，也都等待著他者的救贖，秀荷等待著拋妻棄女的父親，母親等待著消失的愛人；民宿老闆等待著亡妻的記憶，秀荷男友等待著象徵嶄新未來的首爾；而 Kerrand 等待著靈感的回歸，一種藝術家身分的統一。
《束草之冬》的「凝視」策略之於影像美學與空間使用，與其他韓國導演構成微妙的對照。朴贊郁（박찬욱）在《下女的誘惑》（The Handmaiden，2016），是以密閉建築、鏡面裝置營造出被觀看的慾望監禁，《束草之冬》則是反其道而行，透過空景、霧氣與靜止鏡頭，構成無人觀看、卻無處不在的感覺視線。
又或是洪尚秀（홍상수）電影中的凝視，經常伴隨著即興對話與隨機視角，那些咖啡館一隅、斜陽照射的窗邊，讓角色以不確定的視線交錯，展現出關係之間「凝視的落空」，而《束草之冬》進一步呈示出「『凝視空間』本身」，讓房間、窗戶、雪地、日曆紙張，成為情緒的接收者。
《束草之冬》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束草之冬》在影像形式上，極其明晰而有力。從整體色調、拍攝節奏到鏡頭的選擇，都透露著一種精密而壓抑的美學，「凝視」是被看見、被感覺到的。而這種凝視，並不來自於人物之間的對望，而是鏡頭對「缺席」的直視、對情緒的延宕、對空間的記憶。
全片浸沒在灰藍與灰白的色階中，雪岳山冬季的靜謐霧色，延伸為主角秀荷內心的封閉狀態。鏡頭則大量以固定鏡頭、空鏡頭，讓人物進出於畫面，甚至在角色離開後仍留下空白，讓觀眾只得注視無人的房間、無聲的窗景、尚未熄滅的暖氣機等，而空間、物件更承載著人物的氣味、餘溫與夢囈。
另外，電影也透過緩慢、克制的鏡頭節奏，塑造出一種遲滯的空氣感，讓角色在空間、時間裡尋找著出口，同時也慢慢地溶解了自己。回到嘉村荒野如何在電影中呈現出「凝視」，實際上是透過形式上的固定、緩慢與冷色，將角色內心的動盪隱沒於靜默之中，並將流動的情感寄託在場景、光影之間。
《束草之冬》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比如，在秀荷與 Kerrand 登上天台的一場戲，兩個角色並排著，共同凝視束草的海岸，與霧氣瀰漫的建築線。鏡頭未追隨他們的神情，而是以一個固定的遠景，讓觀眾與他們共同凝視風景。當 Kerrand 說出「我想看妳眼中的束草」，話語中原本隱含的情感，下一段接續的卻是極具象徵意義的 DMZ（非軍事區），再次指向秀荷的認同與血緣之間的內在矛盾，而這一場 DMZ 之旅同樣內斂，透過一系列的空鏡頭與靜景，如無人行走的鐵絲網、崗哨檢查與遠山薄霧，將記憶、歷史與私人情感相互編織。
又或是回到民宿場景，秀荷準備親手下廚，向 Kerrand 展現她對「家」的理解與付出，Kerrand 卻始終不出房門。這段互動在鏡頭中再次落空，觀眾只能看見秀荷在廚房的準備、木門內外光影的變化，同樣不見 Kerrand 的身影，觀眾便與秀荷共同陷入被拒絕的孤單。
《束草之冬》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束草之冬》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在主線敘事下，兩條潛線悄然推進，進一步深化凝視與身分探索的主題。其一，秀荷參加節慶家宴時，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父親的離開是無奈之舉，事實卻是父親在知道她的存在之後，仍選擇離棄妻女。其二，秀荷與男友的情感關係逐漸變質，情變也並未激烈對話、戲劇衝突展現，而是透過視線的錯位、共處空間的冷清，讓疏離在沉默裡漸次展開。父親離去的真相，是秀荷對於自身認同的瓦解，而她以沉默回絕男友的首爾之行，則是她終於便認出了自己的位置。
於是，《束草之冬》所凝視的對象，其實是離開所留下的痕跡。那些無法言語的遺憾與尋根之旅，透過凝視而成為電影的主體之一，而來自法國的 Kerrand，更關乎於諸如父親、文化、自我起源等模糊身分。
《束草之冬》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在與 Kerrand 的交會中，她試圖拼湊一種可能的自我，卻也在關係的錯位與沉默中，逐漸發現那些不可言說的情感與身分裂縫，才是構成自身的核心。我們嘗試理解「他者」時，經常面臨的最大問題即是將「他者」和「我者」置於二元對立的關係，而《束草之冬》輕盈地化為一面凝視的鏡子，讓主角與觀眾都能夠凝視那一個模糊、卻真實的內在異鄉人，進而讓我們意識到「我者」與「他者」的重疊與轉化。
電影最終沒有給出答案，卻也像是一種自問，電影作為藝術，我們是否只滿足於作為凝視的過客。
《束草之冬》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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