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華人家庭」很難略過「姓氏」的文化。當然,相對應的西方也有所謂的姓氏文化,只是在歷經啟蒙運動、工業革命等劃時代的洗禮之後,貴族文化引領的姓氏文化,也隨封建莊園的消失逐漸瓦解。然而,在華人的封建制度裡,姓氏與權力,都牽涉到嫡庶、分封的「充權」,這些都以另外一種形式一直延續到近代二十世紀,即便我們權力分封的結構改變,這種對於同姓及同族,以及地域性(祖籍、老家、老鄉)至今仍深受上一個世代的家庭觀念鼓吹。

但從現實面來說,這種維繫姓氏文化的結構穩固是其來有自的,從大眾化的電視劇就可以得知:兩千年初的陸劇《大宅門》到 2017 年的《白鹿原》,以及同年的《那年花開月正圓》所談論的「家族」,其實都跟「生意」有關,而這些生意又跟華人的居住型態,甚至是建築方式連結在一起。三合院、四合院,或是像曹雪芹的《紅樓夢》中的榮國府與寧國府,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從農轉商,或者某一代出了一號秀才、進士,又或者是攀上了皇親國戚,擁有了某一種專業知識以及因為入仕當官進而獲得世襲的權力後,「住一起」就成為一種必然,進而衍生出相應的規則:長幼尊卑、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倫理文化」跟最基礎的生活──甚至是生存,被綁在一起。於是幾千年來,它從一種生活方式,成為一種文化,也成為了根植在華人心中的信念,「家」、「族」、「國」三者是一個同心圓,相互羈絆,相互依存。

然而,現代化社會對這樣的生活型態帶來了極大的衝擊,一方面一代人與另一代人不再以「克紹箕裘」的方式依存,另一方面,居住的方式也從同姓作為一個聚落,變成各自散落在大城市中,絕大多數的人都是與沒有血緣關係、甚至是日常生活中都極其疏離的人居住在一起,核心家庭(一對夫妻與兒女)的普遍性消弭了傳統大家庭彼此之間的羈絆與控制。

再到了更近期,獨生兒女的世代(或者用 90 後、 00 後的時代區分),「親戚」已經不再是一種必要存在的聯繫,因為這種「親」早已經被地域與生活型態、工作型態變成了「疏」。這些改變,使經歷過最後一段所謂「傳統家庭」文化洗禮的一代感到無力,進而轉為憤慨、焦慮、迷惘。於是,他們總在最無力的時候透過「斷金源」、「斷關係」、「驅逐」等切割手法,還有宣示自己權威性的「我是你爸爸」、「我是你媽媽」、「我是你長輩」等等各種「我是……」來迫使這種「親」被建構在控制與臣服之間──簡而言之,就是「聽話」。

這種從生存到生活,再到生命和甚至生死(宗祠文化)的全面性框架,在過往的數千年內化在華人的骨血之中,甚至帶到了異鄉,面對與之完全不同的文化架構,有時都無法稀釋、轉化這樣的觀念。反之,生活在異鄉的華裔,會更用力地鞏固這份文化,以致於在好萊塢的電影裡,「唐人街」的樣貌、那些「華人」(儘管他們有時用的是韓裔、越南裔)的「面譜」,都是在貫徹這種他者觀看下的東方想像、圖騰、符號。

《別告訴她》(The Farewell,2019)在議題層面上,是談東西文化的差異,但更深層的,是點出現代與傳統的矛盾。這並非是說西方就是現代,東方就是傳統,而是要討論:以孫女比莉(Awkwafina 飾)的視角出發,她對家人所提出的「疑問」為什麼會成為一種禁忌?

不是疑問的內容不可言說,而是單就「提問」這件事,就已經冒大不諱,因為她要面對的是:第一,罹患癌症的是家族中德高望重的祖母;第二,決定隱瞞的是家族中比莉的父執輩。也就是說,她所遭遇的,是個人性與社會性的矛盾與衝突。表面上,父執輩的考量是從情感面出發,可是這樣的情感面是社會性的,所以他們採用的方式是一場「假婚禮」,這就與許多民俗文化中認為「沖喜」可以消災去病一樣。

沖喜,首先是先有一個長輩對於晚輩的婚姻以及延續香火的殷切企盼,然後在這個強大的意願驅使下,當「如願以償」的事件發生,欣慰與狂喜的激發下,不管是腎上腺素的猛發,還是自律神經的壓力獲得釋放,突然間從病容與病態中恢復過來,那怕只是一下子或者一陣子的事,對於長期處於照顧困境中的晚輩,現實上確實肉眼可見好轉,心理上,也少了許多愧疚。

可是,誰是這樣的文化中必然的犧牲者?就是「個人」。在沖喜下完成的婚姻,已經不僅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它更不可能去談及兩情相悅,反倒是權宜之計,在家族裡老祖宗的生命面前,個體的幸福與意願,是輕如鴻毛的犧牲品,哪怕有一方抓著這根鴻毛不放,都將受到整個家族的責難──一個人的快樂,怎敵得過祖蔭整個家族的「大樹」即將樹倒葉散的重如泰山?《別告訴她》所隱瞞的不僅僅是祖母的病情,還有這場「沖喜」,也就是雙重的謊言。於是不禁要問,雙重的謊言,真的代表雙重的善意嗎?

在《別告訴她》中比莉和祖母之間的關係與父執輩和祖母之間的關係形成了對比,比莉的牽掛與親情是建立在個人與祖母相處的經歷之上,因此,她認為遭遇到這樣的變故時,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對待,必須放在「真誠」之上,而不是放在「欺瞞」之下;當然,我們也可以說,父執輩作為兒女,他們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同樣也是有其牽掛與親情。但是,正如本文開頭的論述,這些牽掛與親情,已經不是從個體的意願出發了。最簡單粗暴的詰問是:祖母會想要知道眼前在進行的是一場「假婚禮」嗎?且她難道會想要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並不是大家告訴她的那樣嗎?

所以,討論到最後,運作在華人家庭中的到底是「親情」、「倫理」,還是「恐懼」呢?以致,在《別告訴她》裡一共有六場「吃飯戲」,有家宴也有婚宴。華人吃飯是用圓桌,圓,本來就具有圓滿的意涵,但這些戲卻讓圓滿的圓,變成了圓謊的圓。謊,一向是因「恐懼」而生的,人無有恐懼,謊言無用,而人在至誠的時候,世故無用。

理應在時間裡累積的親與情,因為不再是一顆心對著一顆心,而是一群人對一群人,而生了變異,在變異中要維繫這樣的關係,就僅能靠手段,靠世故,靠哄,靠騙,用來成就所謂的親情、孝順、善終。而這樣的矛盾,今時今日仍以各種方式在現實中上演,它不一定侷限在親情之中,而是在集體與個體之間,社會與個人之間,顧全大局與犧牲小我之間鬼影幢幢地閃現。會不會因為如此,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這段路,不管經濟、科技、文明如何迅速發展,都還是有一段很長很長的距離要走?因為,把謊圓成了圓,個人就成了那個缺了。

我們還是活在用一種缺來補了別人的缺,而不是能完善自我、成全他人的「拼圖社會」。我們不是用生命明白了倫理與親情的真義,而是用共構的技巧,不明究理地,企圖延續這幅「天倫景象」。

而電影裡的孫女比莉,並不是一個反抗的角色,而是成為觀眾的眼睛,同理了父執輩因為根深蒂固的文化影響帶來的行為,也確立了自己與祖母的關係是與他人不同的,她不是將謊言說成了真,而是在謊言裡,明白了甚麼才是真。

全文劇照提供:IMDb
責任編輯:黃于真
核稿編輯:張硯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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