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那麼一部電影，會讓你想起生命中最平凡最安靜，卻也最特別最喧騰的一段時光？有些光景譬如夏日一個人泡在老家的海，默默望著沙灘上玩球的朋友們，或是吃完聖誕節的草莓蛋糕，與戀人在冬夜的第一場積雪裡興奮跑跳。在漫長的人生中，總會散落那些極微小又無比慎重的片刻，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年又一年，我們花上更長的時間才能回想起來，也一年比一年漸漸想不起來。一年比一年，回想起來的時候，更加覺得，啊，那段日子，其實挺好的吧。
大學畢業前夕，那時已經結束所有考試，老師便用最後的連續兩節課，在那間小小的、剛好塞得下約莫四十人的小教室，放起電影給大家看。如今我已想不起來那是哪一門課，亦記不起是哪一位老師，但深深記得在漆黑的教室裡頭，我坐在前幾排的中間，有那麼幾幕讓周遭笑聲此起彼落，我卻止不住地淚流滿面、傷心欲絕。電影的名字是《橫道世之介》，我為什麼不是在大學入學時看呢？大學就要結束，才看見剛上大學的橫道世之介。遲了四年，儘管如此，我仍覺得光是看過《橫道世之介》，就比沒看過的人幸運太多。
《橫道世之介》電影劇照／IＭDb
《橫道世之介》（2013）的故事很平凡，套句電影裡面的話：「平凡到會讓人發笑喔。」1987 年 18 歲的橫道世之介離開家鄉長崎，到東京讀大學，電影裡便是他大學一年級發生的事。世之介在新生入學典禮結識了倉持與阿久津，一起加入森巴舞社，再被社團學長石田帶去赤坂一流的飯店打工，遇見大了幾歲的交際花千春並為她感到著迷。另一方面世之介又在教室胡亂搭訕沉默的加藤，被加藤拉去雙人約會而被富家千金與謝野祥子迷戀上。
暑假時，祥子跑去世之介的老家，跟世之介的朋友們在海邊打成一片。到了夜晚世之介與祥子在海邊坐著，祥子說她白天曾暗示世之介，看著世之介將注意力放在以前的戀人身上，覺得很悲傷。「我那時不是大喊有烤海螺嗎？我對貝類過敏啊。」看完電影後再讀原著小說，便會發現電影幾乎如實還原了整本小說，也會發現，讓高良健吾與吉高由里子來擔綱演出世之介與祥子，再適合不過了。世之介從一開始的天真到逐漸有了精明的眼神，與祥子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純真中卻有著懂得人情世故的教養，都讓人看了確實會發笑，也令人心疼。
《橫道世之介》電影劇照／IＭDb
使我無聲潰堤的一幕，卻是原著沒有的橋段。十五年後從非洲難民營回到日本的祥子，在餐廳裡被好友情竇初開的小女兒問起，「還記得初戀情人嗎？是怎麼樣的人？」祥子思考了一下，答道：「記得喔，是很普通的人，普通到會讓人發笑。」然後想起了什麼似地，放下刀叉，將盤子內的肉夾進兩片麵包中，用兩手抓著開始吃了起來。那是世之介與祥子在美式漢堡店的初見面，世之介放棄刀叉，徒手抓起美式漢堡直接咬起來，祥子也有樣學樣。他們大口地吃著，彼此相視笑著。我們看見祥子輕描淡寫地帶過，用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手勢，來懷念自己塵封已久卻依然珍視的回憶。
世之介與祥子在海邊遇上了越南來的一群難民，其中一位母親奮力地將奄奄一息的嬰兒塞進祥子懷裡，他們不知所措，直到後來交給警察，知道母子在收容中心皆平安的時候，祥子對世之介說：「我才深切知道我多沒用。」世之介回到東京，對不小心讓阿久津懷孕而選擇休學的倉持說：「懷孕確實是一時疏忽，但小孩子可是很拼命地在求生的。」於是倉持的女兒來到這世界。世之介看著剛出生的嬰兒，不自覺走去電話亭打給母親。我想起奇士勞斯基的《雙面薇若妮卡》，片末法國薇若妮卡在聽了雙生戲偶的故事之後亦開車回到父親的家，她停下來，打開車窗，摸起窗外的樹。我想那是一樣的事，他們都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源頭，光是讓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便是如此難能可貴。
《橫道世之介》電影劇照／IＭDb
我想我們都可以是橫道世之介，初時帶著青澀未知的眼神來到新的地方，抱持好奇而善良的心，體會各種能夠激起對生命熱情的事物，逐漸成為更成熟的模樣。
《橫道世之介》是作家吉田修一參考了自身從長崎離鄉前往東京讀大學的背景，以新大久保站墜軌事故中為了救人而罹難的攝影師為原型，才創造出橫道世之介。在故事的途中，我們便知道世之介十五年後的命運，也許這會讓我們更想抓住一點世之介的什麼，一些溫柔的目光。在電影的最後，世之介拿著跟攝影師鄰居借來的相機開始摸索攝影，他拍下倉持剛出生的女兒、騎腳踏車正在打呵欠的警察、放學後孩子們的背影、藍天裡盛開的櫻花、即將去法國留學的祥子的身影，那是日後成為攝影師的世之介的第一卷底片。
我也想不出還有誰比沖田修一導演更適合拍出《橫道世之介》了，從在這之前的作品《南極料理人》、《啄木鳥與雨》便有跡可循，沖田修一用樸實而真誠的目光──正如同橫道世之介的目光，將生活裡尋常與不尋常的回憶都當作吉光片羽，讓人在許多年後回看時，會湧起心中波瀾、備感懷念。浮現的是石川啄木的短歌：那天晚上我想寫一封／誰看見了都會／懷念我的長信。
《橫道世之介》電影劇照／IＭDb
我們何其有幸，在這個時代有溫柔的吉田修一寫出小說《橫道世之介》，再由溫柔的沖田修一拍成一部讓觀眾都會懷念的電影《橫道世之介》。儘管大家都知道，故事裡頭的世之介會在十五年後因為救人而離開世界，但對於世之介的回憶不僅是留存在世之介的母親、祥子、倉持與加藤等人的心裡，也深刻地印在我們這些觀眾的腦海中。於是有那麼一部電影，能夠讓我想起自己生命中，那些敝帚自珍的回憶。
所以我仍要再說一次，光是看過《橫道世之介》，就比沒看過的人幸運太多了。
《橫道世之介》電影劇照／IＭDb
全文劇照／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張硯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