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7.10
By 釀電影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孩子都有自己逃離的方式
文:載譽
英國紀錄片先驅葛里爾遜(John Grierson)曾針對紀錄片類型下了一個定義:「對現實素材作創造性的處理」,並認為紀錄片至少須具備以下特質:「一、紀錄真實生活的影像與聲音;二、呈現個人觀點,並詮釋拍攝的真實生活,亦即對真實事件作創造性的處理。」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本是拍攝紀錄片起家的,因此無可避免地,他的題材取用、敘境建立(包含聲音、場面調度)都有該類型的「真實感」。2001 年他執導的電影《這麼…遠,那麼近》(DISTANCE)靈感就取材自「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地下鉄サリン事件),著眼於描繪加害者與親友之間的對話,乃至親友關係的纏繞與往復。這份寫實的平凡,多少都給三年後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誰も知らない)賦予了養分,像是決定選用 1988 年的「巢鴨兒童遺棄事件」(巣鴨子供置き去り事件)作為故事藍本,以鏡頭傳達孩子眼中的生活細節,過往紀錄片執導的經驗在是枝裕和往後的作品留下了印痕(imprint)。

劇照來源:IMDb
一、孩子都有自己逃離的方式
初看《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不免會心一笑,這不就是日版的《歡迎光臨奇幻城堡》(The Florida Project)嗎?先不論同為人母的失職,片中的孩子們一開始都一樣「才不會想這麼多」,只要有空間,再小他們都會有遊戲的慾望。不過時間久了,他們還是會意識到:母親怎麼不回來了?
為了逃離這種生活的清苦,孩子們寄望於和同齡其他孩子一樣的夢想:長子明熱愛棒球,最想要的禮物是棒球手套,片中有他多次奔跑的鏡頭,導演很善良,於片末讓他體驗以往只能眼巴巴想像的棒球比賽,還有同儕間興奮的狂熱,卻也在隨後殘酷地樂極生悲;次子茂與我們刻板印象中的男孩沒有太大差異,愛玩機器人、愛打電玩,喜歡在公園抓起一把土一些種子帶回家裡的陽台種,常把自己搞得渾身髒兮兮的,卻也玩得富足;長女京子常在家裡把玩那台 KAWAI 電子琴,憧憬著自己長大能買台真正的鋼琴,卻在現實的巍峨下掏空存款,無奈支持家庭的生存;次女雪最愛畫畫,常拿著粉蠟筆在紙上塗塗抹抹,畫著記憶中母親的模樣、畫著一家人快樂生活的藍圖、畫著後來的姊姊砂希的清新,畫完了就隨手貼在牆壁上,在混沌雜亂的家中印出一片色彩。
導演細微地呈現孩子眼中的世界,好似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地饒富趣味,值得探索,因此在童言童語中,現實的殘忍如同摔破的玻璃杯,容易劃傷人,這裡引用茂對《龍貓》的想法:「要是它跑出來的話,一切都亂了套的,會被員警抓起來的」
孩子們努力逃離現實、自己創造天堂──這不就是龍貓嗎?

劇照來源:IMDb
二、母親謊言的除魅
意識到母親比起愛他們、更愛她自己,對逐漸長大的孩子們來說是很掙扎的。最先感受到不對勁的是京子,想到母親握著她的手,輕輕地刷著指甲油,大力地稱讚她這樣好漂亮,京子變美的渴求似乎得到了滿足,於是抱持著母親仍愛著自己的想望,她偷偷拿起母親梳妝台的指甲油,不慎摔落灑了一地。母親很是生氣,大聲責罵,隨後轉身離開家──京子似乎了解母親的心境,於是母親不在的時候更常抱著衣服躲入衣櫃中。
隨後是明,明是被母親寄與厚望的,因為他是長子,扮演親職是現象、也是他的義務。他常怯生生地問母親:「我可以去上學嗎?」得到的答案往往都是:「上學有甚麼好玩的?名人都不上學的。」如此一來一往,明被剝奪的不僅是上學的「夢想」,還有對母親存有的一絲信任,這些母親「愛」的謊言,在邁入凜冬的聖誕節得到證實,母親並沒有回來,收到的也只是不定時、冷冰冰的現鈔,在新年那天。

劇照來源:IMDb
三、貧窮與遺棄的味道
「為甚麼不去他們家玩」
「因為有味道」
「腐爛的味道嗎?」
《寄生上流》也曾提到「味道」,那種味道很難言說,是屬於低下階級的氣味。因為身在其中已然熟悉,所以不易察覺,這在《無人知曉》則更為具象:有母親在的氛圍,更趨於一個家庭,雖然一家五口擠在偏狹的客廳,鏡頭昏沉,吸食著泡麵,倒也溫暖;母親遺棄他們後,長子明一肩扛起照顧同母異父弟妹們的重擔,到超商後門乞食、用公園水龍頭盛水,長女京子則儼然一個小母親,照顧無法出門的幼崽,生活遠沒有過去母親在時好過,不過勉強還可以生存;最糟時,明已然放棄這種照顧的重擔,他結識在超商遊戲的朋友,不僅僅是花去原本就不多的生活費,在同儕的玩心作用下,他漸漸地對弟妹們失去耐心,逐漸長成遺棄他們的母親的模樣。
於是他與京子的衝突爆發了,於此,明似乎明白了甚麼,他環視著這個充滿貧窮與遺棄的空間,小心翼翼地聞著自己的衣服,叩問自己:「我真的有味道嗎?」陷入同儕與出身認同糾纏的漩渦中。

劇照來源:IMDb
結、雪之死
正如茂從陽台摔落的盆栽,雪在眺望窗外的過程中,失足猝逝了。如願打完棒球的明只能強忍悲痛,接受這個事實,於是偕同時不時跑來幫忙照顧弟妹的女高中生砂希到超商,買了一堆雪生前最愛的巧克力回家,四人捧著蠟燭,做了簡單的悼念後,小心翼翼地將雪的遺體連同巧克力裝進行李箱裡,那個帶來天堂又回天堂的行李箱裡。雪的夢想是看飛機,砂希與明拉著行李箱,穿越人群、穿越橋墩、穿越草坪,在視野最好的地方,開始挖、挖,直到能放下雪,直到那個夏日清晨,雪成了一個小墩,永遠伴著飛機的起降,含著笑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