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17
By 涵柳
《火上鍋》:陽光燦爛的日常
沒有高潮起伏的劇情、沒有煽情激動的台詞,陳英雄導演的新作《火上鍋》(La Passion de Dodin Bouffant,2023)影像平靜地呈現備菜烹飪的工序,文火慢燉地勾畫出人物的日常。這些質樸的瑣碎,讓我回想起大一時代,教授在文學選讀課堂上以低沉、緩慢的聲調爬梳文章的紋理,並對字裡行間的典故、器物、儀制、時令逐一說明和回顧,而這些看似零散的資訊細節,往往才是串成整篇文章的真理。
如今,《火上鍋》完全體現了教授當年強調的義理。因此我想用鬆散迂緩、甚至有些跳躍的思緒和節奏,以幾筆抒情,記錄下自己看完《火上鍋》後,吉光片羽的感動。

《火上鍋》導演陳英雄與男主角 Benoît Magimel/海鵬影業
廚房與子宮
雷納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的藝術歌曲集《美味佳餚》(La bonne cuisine)的歌詞,從 1890 年法國出版的同名食譜中選取了四道菜餚:聖誕布丁、牛尾、雞胸肉布丁、快燉野兔。每樣食材、每道工序隨著音符的跳動、人聲的起伏、琴鍵的擺盪,輕盈地流瀉而出。同樣以食物為媒介的《火上鍋》的敘事結構,也分成了「宴饗友人」、「王子盛宴」、「求婚晚餐」、「回請王子的事前準備」四個篇章,串起一個夏日煦光般的人情故事。
19 世紀作為法式飲食成熟的年代,一如 Priscilla Parkhurst Ferguson 所說,複雜細密的烹調作法、飲饌器具、用餐禮儀,形塑了資產階級的文化生活型態。具有高度消費力的中上階層享用勞動階級的生產成果,也在咀嚼啜飲間從事著階級分化的「生產」,這正是 Pierre Bourdieu 所提出的文化生產場域,是製造出階級意識型態以及文化資本的場域。
而陳英雄的可貴之處,就是避免了「以法式精緻美食服務特權階層」的陳腔濫調,跳脫了文化生產,把視角轉向主角尤金妮和多丹──在庖廚中從事飲食生產的勞動者。

《火上鍋》劇照/海鵬影業
鍋子裡,丁香、肉桂、孜然、香菜、百里香、月桂葉的氣息,在鼻子和舌尖上留下永久的記憶。這是大地的味道、母親的味道。
而電影藉著中途入席的醫生拉巴茲之口,轉述他為產婦接生的插曲,還有新生嬰兒享用降臨世間的第一餐──母親的奶汁。畫面再切回尤金妮在廚房內準備餐飲,還有鍋中食物的剪輯。畫外音的產婦生產、銀幕上的廚娘備菜,還有嬰兒吸吮母乳、賓客享用美食,形成二重並置的陰性生產模式,互為隱喻,並在食的生產上建立賓客(嬰孩)和廚娘(母親)的互動關係。
在廚房裡,蔬菜、肉品、奶、蛋這些來自大地的乳水,也經過後天的匠心轉化、加工,被尤金妮演繹成法式奶油酥盒、烤羊排的乳化醬汁、火烤阿拉斯加、奶汁燉翻車魚等多樣菜色。象徵幼孩的食客們即使在斷奶、成長後,仍在尤金妮象徵的母親的盛情款待下,繼續藉由美饌與舌尖的接觸、與食道的揉合,來滋補豐潤他們的身體和心靈,並把母親哺乳最初的味覺記憶,展延成更加細膩複雜的飲食儀式,以及對酸、甜、鹹、辣、香的品味賞鑑。

《火上鍋》劇照/海鵬影業
廚房是子宮,賓客則是嗷嗷待哺的嬰孩,品嘗著尤金妮為他們烹調的生命之源。她把女性懷胎生產的職責,轉化為烹飪之天職,日夜在廚房裡展開生產活動:知識的創造、技藝的操演、味覺記憶的傳承。母親懷胎妊娠的每個勻息、舒張、收縮的動作,轉化成尤金妮掌廚的每個律動、以及食物在火爐鍋盆中歷經的化學變化,就像經歷一場生產。
是故,廚房是陰性化的空間、子宮的所在,通往飯廳的樓梯是產道,主廚尤金妮則是生產的母親,盤中美饌則是她辛勞生產的成果。

《火上鍋》劇照/海鵬影業
黃色的隱喻
1. 夏日陽光、荇菜美人
片中由陳女燕溪設計的女性服裝,儘管下身的輪廓在剪裁上較貼近 1890 年代、而非(故事發生的)1885 年典型的豐滿後臀線條,但這種時代錯置(anachronism)的貼身裙襬,也達成了陳英雄意欲傳遞的視覺美學,即以流動攝影機近身拍攝的「貼合」效果:貼合人物的身體、手部、肌理、情感,以清晰生動地觸動人心。(註)
此外,尤金妮的服飾色調採用各種深淺、濃淡的金澄與鵝黃,來透射出她的抒情溫柔,有如夏日之詩的氣韻、溫暖光輝的餘熱,又泛著如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農家畫的和煦質感。無形呼應到電影前半段,席間一位食客的評語:「只要故事好聽,何必在乎歷史故事是否為真?」
同時,身著黃衣的尤金妮,讓我聯想到《詩經.關雎》裡歌詠的荇菜美人: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從衣縷之黃,到荇菜之黃,美人採拾水草之姿游過了文化疆界,從先秦來到十九世紀法國鄉間,化身在爐灶間俐落穿梭的廚娘。當西方遇上東方,跨界域、跨時間、跨語言、跨文化的靈犀相映,如尤金妮那道驚豔賓客的火烤阿拉斯加,在雪花與火焰的兩極碰撞下,迸發出光芒。

《火上鍋》劇照/海鵬影業
2.感官之慾、心靈之愛
口腹之慾,也連結到七宗罪中的貪食之惡。詩人佩脫拉克(Petrarch)在《歌本》(Canzoniere)第 136 首將佳餚美酒羅織成性靈淪喪的景象:
A nest of treasons where mischiefs bred,
There hatched in thee, o’er the world is spread.
Wine, bed, good belly-cheer and pleasant days
在《火上鍋》中,陳英雄把佩脫拉克描述的罪惡狂歡,淨化、昇華成田園牧歌式的俗世宴饗,表達對生命的禮讚、對愛情的歌頌。
食物與情慾,也是俗世感官享樂的終極追求。極容易被描繪得粗暴直接的飲食男女之意象,在陳英雄的慢火燉煮下,化成了溫婉纖細的情感暗流,流過景畫中的間隙。他捕捉金色奶油般的流光溢影,如干邑白蘭地般,溫潤了每個鏡頭,使觀者浸染在微醺的氛圍裡,被一種名為浪漫的醉所攫獲,如癡如醉、如夢似幻。
多丹給尤金妮的求婚甜點是奶油燉西洋梨,柔潤可人的梨子,枕在翻摺的金黃色可麗餅皮上,佐以蜜餞、鮮花、定情物。精巧地轉化成床褥和佳人裸背,遞送食慾和情慾的語言。

《火上鍋》劇照/海鵬影業
食物與唇齒的相依纏繞,亦如愛侶的親暱撫觸。而飲食在味蕾上的酸苦滋味,也連結到心碎的悲傷,如佩脫拉克《歌本》第 164 首:
Only from that one clear and lovely spring
Flows the sweet bitter food by which I am torn,
Only one hand, the same, can heal and sting.
在這段詩中,食物被用來象徵詩人對所愛之人的情感。愛情既帶來了喜悅和幸福,也帶來了痛苦和苦澀。同樣,詩人的治癒和受傷也來自於同一隻手,這隻手既能夠給予他愛和安慰,也能夠給予他傷痛和悲傷。
I watch, I burn, I weep, and she who tears
My heart is always here for my sweet grief;
War is my state, full of anger and cares,
And only in her thought I find relief
所愛之人讓他的魂牽夢縈,同時也讓他品嘗了甜蜜的痛苦。若說金色食物是隱喻男歡女愛(奶油燉西洋梨),陳英雄再次巧心把「黃色」從尤金妮的黃衣,挪移到食物上。失去尤金妮的多丹,以食物的回溯,試圖找回二人朝夕相伴的過往片刻。

《火上鍋》劇照/海鵬影業
電影交代,鑽研各式美饌的尤金妮和多丹,習於夜深享用再簡單不過的歐姆蛋。家常美食,這才是他們甘之如飴的生命之道,也是對階級財富的反抗與表態。這反映出兩人致力追求的料理哲學,對比中東王子盛宴的過度奢華鋪張,大氣、質樸,才是大快朵頤的真諦。就像是尤金妮調製的法式奶油酥盒,以碗狀的麵包盅,盛放白葡萄奶汁和根莖蔬菜煨煮的小龍蝦,上面再疊上佐以沙拉醬的龍蒿。這道如陽光般的金褐色大盅,承載的是溫柔暖心的愛與人情味。
這樣的純粹樸實,也呈現在貫穿電影意念的「火上鍋」,即蔬菜燉牛肉。多丹意欲以這道尋常不過的農家菜回請王子(後來因尤金妮之死而中斷),而他在指導小學徒寶琳娜製作這道菜時,還添加了一味牛骨髓,深厚食物的底蘊,除了堅守貴在樸拙本真的料理之道,也是藉著食物在高湯火候的醞釀下,試圖重現尤金妮端出的美味佳餚、還有二人相愛相伴的歡笑過往,如細火慢燉、愈加深厚。即使不斷地品嘗眾多黑髮廚娘端出的菜,也找不回那令人身心為之撼動的感覺和感情。

《火上鍋》劇照/海鵬影業
直到故事最後,那道不經意品嘗的家常風味,魚肉、牛胸線、鵝肝混合而成的多重滋味,如複調旋律在他的喉間跳躍、舞動,好像一切都塵埃落定,失落的多丹又再度因乍現的味蕾體驗,找到了失去的陽光。對於我,《火上鍋》那些可言說、不可言說的家常景象,讓我在觀影的過程中,重新找回學生時代那個第一次認識文學、體會文學、為文學感動的自己,在接近正午的教室內,聆聽著教授梳理著每個看似不重要、卻扣緊作者生命大要的文句細節,如烹調一道菜餚般,隨著每個下刀、入鍋、攪拌、煎煮、掀蓋等工序漸變產生的化學變化,催生出平凡卻細膩的情感魔法。
註解
參自〈坎城最佳導演陳英雄談《火上鍋》──身體與攝影機的流動,召喚西部、歌舞的靈魂〉,《關鍵評論網》,2024年2月23日。
以下摘錄陳英雄談論如何在《火上鍋》透過視覺設計來呈現身體:「我是真的很想呈現身體,因為演員的身體就好比附身、輪迴,也就是說,導演有故事、有想法,但我仍須倚賴演員的全身心、尤其是身體才能傳達我想說的事。所以,對我而言,身體是最重要的。
也因為我是那麼地強調身體,所以無論是服裝、場景、美術等等,我都和工作夥伴們溝通,我要「看見皮膚」,我要知道人類皮膚的感覺,我希望觀眾在大銀幕看到角色,會產生想親吻的念頭──我希望透過皮膚,讓觀眾立刻感受角色的情感。所以,我們團隊在乎的是,衣服顏色能否襯出皮膚,場景、美術的設計能否凸顯皮膚,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看見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