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3.04
By 沈怡昕
《回到首爾》:在離散的灰色地帶上跳舞
《回到首爾》於 2022 年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中大放異彩,法裔柬埔寨導演周戴維曾以《迷夢鑽石島》(Dimond Island)入圍 2016 年坎城「影評人週」單元,《迷夢鑽石島》以發展中的金邊為背景,描繪發展中都市金邊的建築工人生活中的夢想,以及因為貧富差距而承受的夢碎。時隔六年,改編自友人真實故事,《回到首爾》以韓國出生、不諳韓語、被法國人領養的少女「尋根」之旅為題,目前常住巴黎的周戴維找到巴黎當地的南韓藝術家朴智敏飾演。
周戴維自言,《回到首爾》拍得很迅速,故事來了,資金到位,找到女主角,迅速地就在疫情下的韓國拍完了。虛構故事中,疫情仍然存在,但似乎沒有真實世界這麼阻隔人與人的連結,尤其是血緣的連結。周導演表示,讓他對這個尋根故事燃起興趣的起點是:「收養故事中,人們被迫冠上一種身份定義自己,卻因而感到沮喪。」
任何人,被「冠上」身份,都會有所質疑。在《回到首爾》的例子中,少女弗萊蒂剛出生即被領養去西方國家,她因緣際會,意外在韓國轉機停留時,突發奇想去韓國的收養中心尋找自己的生父母。畢竟,養父母再親,仍舊是為弗萊蒂冠上了另一個身份;然而當生父一家人與弗萊蒂接觸,她卻當面承受了父親迎面而來的罪惡感。弗萊蒂覺得自己再次被冠上「被拋棄的女兒」的身份,原先為了解決收養「被冠上身份」焦慮的尋親之旅,卻在抵岸之後,馬上就倍感疏離。
在《回到首爾》中,弗萊蒂不斷地遇到如何「翻譯自己」的困境。導演塑造了一個不斷變動的角色,她必須在這趟情境不斷變動的尋根之旅中,不斷地將上一個版本的、不受拘束的自己,轉譯成下一個情境中的自己。有時候,不諳韓語的弗萊蒂使用了比較直接、狂野的行動和肢體語言,導演形容為「先行後思」,去證明自己不受到她理論上的「家鄉」韓國文化的拘束。實際上,弗萊蒂的狂野是她為了抵抗、或者尚未「變成一個韓國人」,所產生出另一個版本的弗萊蒂,既不是出生、成長於巴黎的女孩,當然也不是生在韓國的親人想看到的那個女兒。
導演周戴維在本片訪談中被問到,影片的調性是否有些類似驚悚片?周戴維表示 《回到首爾》的餐桌戲是從大衛芬奇的《社群網站》中得到靈感,不諳韓語的弗萊蒂必須不斷在他人的陪同下,與代表著韓國文化的生父、機構碰撞。故事分為三段,第一段是從弗萊蒂短暫的過境發展出來的尋親敘事;當故事來到第二段,她變成了留在首爾作為法國軍火商的女業務。弗萊蒂幾乎像極了諜報片女間諜,卻又是一個「翻譯」的角色。這時候的弗萊蒂,相較與生父見面時被父親「罪惡感」襲擊的她,對這個新的「故鄉」有了更多理解、更多距離,也更懂得如何在韓國生存(或者 party)。
讓我們回想與生父見面的段落,阿姨的翻譯非常努力地緩和打擊,但當讀者看著字母,我們已經知道內容,我們等著知道接下來會如何「翻譯」時,氣氛就很緊張。同樣的緊張感、緊張關係,也存在於「女間諜」弗萊蒂的工作場景中。筆者以為如果《回到首爾》靠著音樂、三段敘事、類型變化,進行身份認同故事的翻轉,其實無論是「間諜」身份帶出類型片懸疑感、生母的反反覆覆、弗萊蒂的反反覆覆,這些都提醒我們:如果《回到首爾》是一部驚悚片,那肯定是因為弗萊蒂總是停在反反覆覆的「翻譯」自我的狀態中。但,活在全球化時代的當代人,誰不是時時刻刻活在這種「翻譯」自我的焦慮中呢?而這是《回到首爾》給世界的啟示嗎?
在關於身分政治的學術討論中,美國華裔學者史書美論著《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提出了「華語語系」概念,研究位處民族國家地緣政治以及霸權生產邊陲的「華語語系文化」。筆者的理解是,史書美分析各種因為政治因素產生的「移民」、「遷徙」,其使用的語言中多音(polyphonic)、多文字(polyscriptic)的在地化與混雜化過程。從語言出發,各式創作可以視為作者在身份政治上的實踐,「華語語系」瓦解了自民族國家興起後,語言、文化、民族與國籍之間形成的等價鏈。
過往,「反離散」的討論聚焦在如何替「離散」敘事找到新的出口,「反離散」的思考框架,從語言學、文化研究的角度,對社會能否提供知識生產更「多樣性」機會,進而將過往束縛移民身體的的民族、國籍框架打破,建立各自的族群、共同體認同。
筆者以為,周戴維在《回到首爾》達成了一種走出傳統「離散」敘事,卻與「反離散」套路大相徑庭的「灰色地帶」姿態。女主角弗萊蒂總是在翻譯自己的身份政治行為,並不是尋找原初、固態的身份政治與性別角色實體,以進行依附動作。弗萊蒂像是一場在「灰色地帶」圍牆上跳舞的「行為藝術」,既是挑釁也是頌歌。當《回到首爾》在類型、敘事之間翻轉,其實從來就不是為了在國族、性別等身份政治上「尋找穩固的歸屬感」。相反的,《回到首爾》的狂野能量純粹就是為了「逃離」,看似是以酷女陽剛姿態打破傳統女性自覺敘事的性別框架,其實更像是一則給混亂於身份政治的當代地球公民的家書。導演像是寫家書一般,僅僅是對這則真實故事提供了一些觀察,向著無名的地球父親母親稟報一種新人類的躁動。
周戴維說:「但有時,在最好的情況下,電影可以幫助你改變看待事物的視角,看到其中的政治性。」儘管《回到首爾》與《迷夢鑽石島》的本質相仿,都是關於「夢碎」的故事,《回》與《迷》同樣敘事簡樸,或許不只是因為周導演走出了金邊原鄉而已,而是在韓與法之間的文化差異能量,與導演東南亞身份政治的能量互相碰撞,將眼光帶離傳統身份政治故事的終點、彼岸,聚焦在「翻譯」的這個節骨眼上,將看似枯燥的情節與乾燥的影像節奏,炸出燦爛的「離散」敘事新視角:凝視離散者的當下。
《回到首爾》「不斷遊走」的能量,在弗萊蒂一次次拒絕他人、叛逃,以及被尋找的母親一次次拒絕,就算見到面了也要撒謊給假的地址的這些細節中。母女相似的舉動,讓這個找不到終點的尋根故事來到一個高峰,周戴維肯定是拋下了「反離散」論述,因為當弗萊蒂在遙遠英倫大陸彼端旅行,看到鋼琴的剎那,與母親短暫相見、隨即迅速被背叛的能量得到宣洩。儘管這個昇華是來自於佛萊蒂身體內的能量,卻絕非來自韓國、父母親、或來自反離散論述所提供的想像共同體。
《回到首爾》所表現獨特的現代性便在於此,一種既非西方也非傳統東方的現代性。所有和解,可能從來就都不若韓國生父渴望的那樣,穩固、進步、線性發展,而是如拋家棄女的母親那樣,隨機、任意、荒涼,不假於任何外在框架;所謂「和解」其實就只是在世界加諸的框架與自我之間的「灰色地帶」上跳的一支獨舞。
一支反覆的獨舞,反反又覆覆,反反又覆覆;身份如是,電影亦如是。
全文劇照:金馬國際影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