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吊掛著光彩奪目的水晶燈、牆壁上磚紅色的復古色調、舞廳裡的人們還在熱情地擁抱黑夜,金髮女孩穿著螢光粉色的雪紡洋裝從樓梯上漫步而下,她身上的布料也隨她移動的步伐輕柔地晃動⋯⋯

上述那鮮活、充滿復古氛圍感的畫面,正是出自於導演 艾德格・萊特(Edgar Wright) 的新作──《迷離夜蘇活》。這部作品為那「那記憶中的倫敦街頭」獻上一首最深情也最驚駭的情詩。劇情敘述了一名時尚設計系的女主角艾利(Eloise),從老家來到了倫敦藝術學院追求自己的夢想,這個夢想很快地卻變成了她活生生的夢魘,每晚都會帶著艾利穿越回 1960 年代,附身在年輕亮麗的金髮女郎珊蒂(Sandy)身上。

夢回 1960 蘇活區:服裝及場景設計

當艾利初次來到倫敦時,她搭乘著計程車穿越繁忙的街頭,向外望著鮮豔的尼龍燈光、市區的天使雕像、充滿歷史韻味的高樓,與銀幕前的觀眾一同心醉於這座既古典又現代的城市。而在珊蒂所處的 1960 年代中,倫敦的蘇活區同樣是生氣蓬勃的,耀眼的招牌燈光及亮晃晃的車燈將整個夜晚映照成白日一般,人們彷彿才正從沈悶的日常中甦醒起來,熱情地享受夜晚的歡愉。

除了在街道上的繁盛街景外,夜總會裡播放著歡快的歌曲,男男女女對跳著當時候十分流行的扭扭舞(Twist),片中珊蒂/艾莉和經紀人傑克對舞的場景更為電影中的經典片段。在跳著舞的珊蒂與夢中的艾利同為一人,在迴旋轉圈的過程中,鏡頭裡有時是身姿搖曳、穿著粉色雪紡的珊蒂,有時又變換回穿著睡衣、仍沉浸在夢境中的艾利。

此外,本片的服裝設計由曾獲艾美獎(Emmy Award)的 Odile Dicks-Mireaux 擔當重任,並取材自多位靈感繆思,像是英國超模珍.詩琳普頓(Jean Shrimpton)、 法國性感女星碧姬・芭杜(Brigitte Bardot),珊蒂的頭髮造型正是參考於碧姬・芭杜的經典裝扮。另外就服裝設計來說,片中珊蒂身穿的經典桃色洋裝,是經過 Odile Dicks-Mireaux 對電影風格的反覆考量後決定的。她在考察了同年代的流行服飾後表示,當時的洋裝都為俐落的直筒版型,但考慮到珊蒂跳舞時的身體動感,從而將服裝材質改為輕飄飄的雪紡。因此,當珊蒂在舞池中舞動時,身上輕柔的布料便會隨她一同擺動。

片中另一經典打扮為珊蒂身著的亮白色雨衣,這件雨衣的整體風格近似於設計師 皮爾・卡登(Pierre Cardin) 的作品。Odile Dicks-Mireaux 在開始設計服裝時,導演曾要求她參考 1965 年的電影《親愛的》(Darling),片中女主角就曾身穿一襲白色雨衣。當珊蒂穿著這身白色雨衣漫步於沈靜的夜色中,亮眼的外套顏色,也將其映照得更加明豔動人。在夢境中與珊蒂同體的艾利,也深受啟發地到古著店購買了一件相似的外套,象徵著艾利正嘗試向珊蒂看齊,將她的精神延續在自己身上。

此時的艾利還未能察覺,在都市光鮮亮麗的表象下,實則暗處叢生……。

跨域的都市想像:1960年代的倫敦及台北

When you're alone and life is making you lonely
You can always go Downtown
When you've got worries all the noise and the hurry
Seems to help I know Downtown
──Petula Clark, Downtown (1964)

每當艾利躺回那老舊的大床上時,進入夢境的她隨金髮女郎珊蒂的腳步來到夜總會裡。在夢中她變身為懷有星夢、充滿才華的時髦女郎,自信地走向通往夜總會的大門。當門口的侍者為艾利脱下了那素僕的灰色連帽外套時,鏡中反射出的則是珊蒂脱下了肩上的華美罩衫。對於初至這座城市沒有多久的艾利/珊蒂來說,倫敦是她們一展長才之處。艾利\珊蒂如同是一對鏡像,反射出對都市的美好幻想。

在電影《迷離夜蘇活》裡,1960 年代的珊蒂幻想著能在倫敦成功出道成為一名閃耀的明日之星,那時候的她高歌著佩圖拉・克拉克(Petula Clark)的〈Downtown〉(1964),彷彿一切煩惱都會隨著五光十色的尼龍燈與喧囂的人群聲而消散;在《台北發的早車》中,1960 年代的台灣也有著一位從鄉村來到台北打拼的女孩秀蘭,幻想著能盡情地體驗城市裡的時髦生活。上映於 1964 年的《台北發的早車》,劇情敘述純樸的農村女秀蘭,為了要替家裡還債,決定隻身來到嚮往已久的台北。然而,不論是艾利、珊蒂還是秀蘭都沒有預料到,都市裡的一切將會把她們的身心摧毀殆盡。

就《迷離夜蘇活》的艾利來說,作為一名大學新生,她原本期望能夠融入同學的圈子,卻發現自己與身旁的同學格格不入,最終狼狽地搬離宿舍。而在艾莉夢境中的神秘女郎珊蒂,原本希望能夠成為一名舞台上閃耀的歌星,卻被經紀人誘騙去招待油膩、無趣的中年男人。她穿著暴露的小短裙,在舞台上扭擺屁股,裝扮得像是一隻男人喜愛的提線木偶,被迫接受台下觀眾的意淫。而後,她對未來充滿企盼的眼神也轉為麻木呆滯的目光,順從地接受了男人們要求她奉獻身體,以獲取成為明星的資本,但這一切都使她與自己的星夢越離越遠。

珊蒂的故事幾乎與《台北發的早車》中的秀蘭如出一徹。當秀蘭來到台北後,在朋友的介紹下成為一名舞女,就此沈迷於聲色場所之中,最終被夜總會老闆迷暈後性侵。秀蘭的夢想也隨著她來到這座城市後被摧毀了。無論是在《迷離夜蘇活》或是梁哲夫所執導的《台北發的早車》中,都將「都市的現代性」與罪惡的意象相構連,與之相反的是:「鄉村」則是被賦予了純樸、為一處精神原鄉的想像。

結語:錯付的時代與自我價值的實踐性

縱然 1960 年代的倫敦看似光鮮亮麗、值得人們嚮往,但不得不提的是,這個時代終究是由男性霸權所主導。珊蒂追求自我實現的價值,反倒被男人們利用和消費,進而促使其走向了瘋魔的道路。在片尾一切真相大白時,珊蒂曾親口對艾利說,她相信艾莉所住的那間房間確實死過人,在那裡反覆死去的正是那星途夢碎的自己。將 1960 年代對比於艾利身處的當代社會,這個時代則賦予女性更多自由、寬闊的發展空間,以至於最終艾利能憑藉著自身的才華獲得眾人的肯定。

珊蒂的夢想終究是被錯付了。但幸運的是,現實世界裡的艾利將帶著珊蒂的理想堅定地走下去。

全文劇照:IMDb